第三十五章

「那麼晏姑娘,你與我,咳咳,我等這樣要好,」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心情複雜的問,「莫非……」

晏驕一愣,繼而失笑,然後也學著他的樣子壓低聲音,小小聲的說:「你也好看,你們都好看。」

龐牧就覺得眼前一片明亮,眉眼都跟著舒展開了。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對自己疑似「憑臉取勝」這種結果深感意外,但……感覺不壞!

井邊的齊遠憤憤的別開臉:欺負老子一個孤家寡人是不是?

「我說怎麼一個兩個有去無回,感情是都被抓了壯丁。」活兒乾的差不多的時候,廖無言也笑著找來了。

天冷,他又是個文人,體質要比龐牧他們弱些,就很應景的披了一件繡鶴紋的廣袖對襟薄棉袍,走起來袍角翻飛,煞是飄逸好看。

「廖先生來了,先生快坐!」晏驕趕緊擦擦手站起來,還親自替他倒了茶,在石凳上鋪了坐墊,「先生冷不冷,要不要加個手爐?」

廖無言笑著坐下,也施施然接了茶,「我倒也還沒那般體弱,多謝姑娘美意。」

那頭兩個幹活的壯丁對視一眼,頓時生出一種難兄難弟般同病相憐的憤慨:

都是活人,這待遇也差的忒多!

晏驕笑道:「才剛聽說廖先生接了家書,怎的還有空過來?」

廖無言喝了口茶,「已寫了回信,本想找大人說話,不曾想原來都在這裡待著。」

「先生與妻兒分居兩地,也是辛苦。」晏驕唏噓道,「先生受累了。」

兩壯丁無聲哀嚎:我們也累!

「正要說起此事,」廖無言放下茶杯,衝廚房裡燒火的龐牧道,「大人,拙荊與兩個孩子今年想來與我團圓,不知可否?」

「這是好事,先生何必這樣客氣!」龐牧也替他高興,當即丟下柴火和風箱,走出來道,「只怕老圖的未婚妻,那也是個莽丫頭,回頭聽到風聲,必然也不肯苦候。既如此,不如將衙門對門那兩座三進宅院都買下來打通了,嫂夫人他們來後也好有個安置的居所,先生也過去住著,一來便宜,二來也安全些。」

衙門到底雜亂狹窄了些,嫂夫人也是大家閨秀出身,想必行李隨從都少不了。沒道理他們千里迢迢拖家帶口來了,反而要在這裡窩著。

廖無言十分歡喜,忙起身謝過。

齊遠就道:「棘兒那小子虛歲都十一了吧?上回我見榛丫頭時已然是個美人坯子,這次只怕又要長高了。」

「先生與嫂夫人是對少有的神仙眷侶,才貌雙全,養的子女必然也是青出於藍。」龐牧顯然對這位嫂夫人也十分推崇,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勉強。

廖無言拱了拱手,呵呵笑道:「過獎過獎,謬讚謬讚。」

話雖如此,可他明顯也頗自得,兩隻眼睛都笑眯了。

等晏驕的麻辣鴨脖、鴨翅、鴨腸等一系列下鍋,並開始翻滾時,姍姍來遲的圖擎終於填補了小院內三缺一的空白。

「什麼味兒?」他剛說完,就一連打了七、八個噴嚏,最後眼淚汪汪的停下來。

齊遠帶頭拍著大腿狂笑,又特別幸災樂禍的說:「老圖這個鼻子啊,好使的時候是真好使,可難受的時候也是真難受。」

大約是未婚妻來信,圖擎的心情非常明朗,難得沒上去打人。

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後,圖擎果然也說了自家未婚妻要來過年的事。

「那丫頭野慣了,連個招呼也不打,只說要與嫂夫人他們一併過來,只怕要給大家添麻煩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就很溫柔,顯然也是很期待。

龐牧自然更不往心裡去,反而十分贊同的樣子,「這樣也好,兩家一起走,相互間也有個照應。」

齊遠也跟著點頭,「正是這話,嫂夫人是個閨秀,兩個孩子尚且年幼,出遠門難免叫人掛心;白家的丫頭是個野的,到底出身武將世家,一眾隨從都是可靠的,且自己也會武藝,他們湊成一堆兒,相互看顧,真是再好不過了。」

晏驕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說的白家姑娘,可就是圖大人的未婚妻子麼?」

圖擎自己嗯了聲,甚至還主動說了許多話。

「她是白老將軍的幼女,上頭三個哥哥,自小一併跟著舞刀弄槍,寵的膽大包天,不曉得怕字怎麼寫。」說到這裡,圖擎自己也笑了,忽然又看向晏驕,「真要說起來,或許你們倆頗能處得來。」

他之所以現在也慢慢接受了晏驕,一來是對方確實有本事,二來麼,便是漸漸發現她與自家未婚妻的性格與行事作風頗有相似之處,難免愛屋及烏,覺得她的來歷也未必就有他們最初猜測的那樣複雜和不單純。

晏驕笑道:「那就更好了。」

她還從沒見過正經的大家閨秀呢。

難得圖擎願意多說,晏驕又興致勃勃的問道:「聽說那白姑娘與你是青梅竹馬?」

圖擎沒否認,「我家中多有文官,偏我好武,祖父便特意帶我去白老將軍家拜師,當時白家三哥和她也在,一來二去的,也就熟絡了。」

晏驕哦了聲,忽然又看向安靜坐著的廖無言,「那廖先生是如何與夫人相識的呢?」

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想想就很激動了!

然而她這麼一問,其餘三人就都笑了,連帶著廖無言自己臉上也帶了笑意。

見他們只是笑,也不說話,晏驕越發好奇,下意識看向廖無言。

廖無言也是個坦蕩的,當即拱了拱手,懶洋洋又帶點兒嘚瑟道:「區區不才,乃是泰山大人慧眼識珠,榜下捉婿促成的一段佳緣。」

晏驕先是一愣,然後也跟著笑起來。

以前只是看那些影視作品,沒想到原來還真有啊!

見廖無言主動說了,龐牧這才向晏驕娓娓道來:

原來廖無言年輕時便早有才名,早在剛中解元時便被現任岳父盯上了,只是世間多有一鳴驚人,繼而江郎才盡者,他老人家也只是暗中觀察。

後來廖無言又中了會元,名聲正式傳入京中,他又入京備考,憑一篇《論今賦》和燦若蓮花的口舌橫掃四野,一時風頭無兩。岳丈十分高興,還故意去學子們常去的地方偶遇幾回,順便考核,然後越看越滿意,最後甚至還偷偷把自己的姑娘帶去……

廖無言也不是傻子,幾次三番之後就回過味兒來,而這個時候他已經跟現在的妻子互有好感,於是發榜之日,岳丈大人家的侍衛老早就將他團團圍住,待名次一揭曉,廖無言直接就很配合的在眾護衛的保護下去上門提親了。

事後岳父還說,即便之前他沒看過自家姑娘,只怕也要直接捉來的。倒不如他乖乖就範,還能少吃些苦頭,大家都省些力氣。

晏驕聽得大笑不止,中間又去取了好些鴨頭鴨脖鴨腸等與眾人分享,一邊吃一邊說,雖然不大雅觀,但著實享受。

她特意調的甜辣口味,微微發麻,不算很辣,適應度很高。就連最不能吃辣的圖擎也吃了不少,最後嘴巴都微微紅腫了,還在非常鍥而不捨的對付那塊鴨脖子,並揚言定要掏出裡頭的脊髓來。

廖先生分外鍾愛鴨頭,自己就吃了兩三個,尤以能完整挑出裡面的鴨腦為樂,還笑呵呵的當場做了兩首詩。

晏驕震驚無比,這也能行?

為甜辣鴨頭作詩,你們才子都這麼接地氣的嗎?

齊遠就小聲嘀咕,「吃什麼補什麼,廖先生本就能說,如今吃了鴨頭鴨嘴,越發文思泉湧,只怕趕明兒還要寫一大本詩集出來哩!」

眾人齊刷刷看他:你也有臉說別人!

眾人邊吃邊說笑,一眨眼一個多時辰過去,這才帶著滿身香氣,意猶未盡的陸續散去,走的時候還都抓著個大小不等的油紙包。

龐牧照例落在後頭,等人都走光了,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個螺鈿雕漆的扁平匣子遞過去。

晏驕微怔,笑道:「這算是給的飯錢?」

說的龐牧也笑了。

他難得有點彆扭的道:「算是物歸原主吧。」

物歸原主?晏驕開啟一瞧,笑容在臉上徐徐綻放,「多謝!」

裡頭竟然是她剛來那會兒迫於無奈當的鐲子!

其實發了俸祿之後,她也曾想贖回來,可等她去時,卻被告知鐲子早就被人買走了,也只好空手而回。卻不曾想,竟在龐牧手裡!

「當初我」龐牧才要將事情原委說給她聽,晏驕就主動打斷了,「不必解釋,我懂。」

她將手鐲重新戴回去,看了又看,如同有一塊缺失的部分終於迴歸,真是說不出的歡喜。「在其位謀其職,大戰才停了幾年,我突然出現,來歷不明,身份存疑,你們若沒有懷疑,那才滑稽。」

龐牧緩緩吐了口氣,「你明白就好。」

頓了頓,又柔聲道:「願它能略慰你思鄉之苦。」

難為他還這樣記在心上,晏驕笑著點頭,「多謝,我很高興。」

見她確實開心,龐牧也覺得自己工夫沒白費,緊接著,又變戲法似的從懷中另一邊掏出一個細長的小扁盒。

晏驕愣了下,噗嗤笑出聲,「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虧他還老老實實的做了那麼多活兒!也不怕戳得慌。

龐牧的眼睛閃了閃,抬起胳膊衝她笑,「姑娘大可自己搜。」

晏驕呸了聲,主動伸手,「這又是什麼?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第二樣東西好讓你物歸原主的。」

龐牧難得踟躇,「前兒我著實孟浪,且算賠禮,還望你收下才好。」

是一根頗精巧的翠玉簪子,簪頭雕成玉蘭花的造型,簪身是純銀的,非常雅緻好看。

「偶然遇見了,覺得很配你,」龐牧偷眼留心她的反應,又急忙忙補充道,「平安縣小地方,也不是什麼名貴東西,你就胡亂戴吧。那銀質簪身好歹還能測毒……」

終究從未替旁的姑娘操心過這樣的瑣事,說到最後,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晏驕失笑,還真是具有時代特色的工具。

古代毒物多以硫砷化物為主,而銀子恰巧能與它們產生反應,所以倒也不失為一種常見又實用的測毒工具。

可到了現代,毒物種類呈幾何倍數增長,能與銀產生反應的種類所佔比例急劇下降,這才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

晏驕大大方方的簪入髮間,還抬手摸了摸。

龐牧也不等她問就主動點頭,眼神柔和的肯定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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