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嘿嘿一笑。
「大舅子支使妹夫,天經地義,朕真是太聰明了!」
開玩笑的口吻,怎麼聽怎麼不正經。
傅雲英卻從這幾句玩笑話中聽出他的深意。
不是試探,也不是警告。
只有坦誠和期冀。
他登基時,時局不穩,內憂外患。
如今外寇已除,國朝一片欣欣向榮,內閣大臣無意爭鬥,是時候騰出手來解決制度上的隱憂了。
完善內閣,改革科舉之弊,繼續整頓賦役、改革軍隊團營、鼓勵江南貿易經濟……
他們不奢求盛世,但必將留給後世一個太平安穩。
君臣二人對視了片刻,相視一笑。
···
朱和昶目送傅雲英退出去。
侍立的宮人躬身退下,作道士打扮的老楚王手執拂塵、一顛一顛走進暖閣,眯著眼睛打量兒子幾眼,「捨不得了?」
朱和昶白他一眼,低頭批閱奏摺。
老楚王訕笑著走到他身旁,沒話找話說,「為什麼非要英姐遙領呂宋總督的職位?」
呂宋那麼遠,坐船都得走幾個月,傅雲英不會去呂宋的。
朱和昶提筆寫下硃批,輕聲道,「以後我要是犯糊塗了,雲哥可以逃到呂宋去。」
他和雲哥現在情同兄弟,但世事多變,萬一以後他聽信讒言了怎麼辦?
雲哥手上有他親筆寫的免死敕書,可免死的敕書就和之前賜給功臣的免死鐵券一樣,不一定有用。
又或者,他能一直信任雲哥,支援雲哥,但哪天突然出了什麼意外,他的兒子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兒子未必能容得下雲哥。
到那時,這份呂宋總督的任職就能派上用場了。
雲哥可以帶著家人躲到呂宋去,天高皇帝遠,朝廷不可能派人去呂宋為難她,真的派人去,也奈何不了她。
聽他說出自己的考慮,老楚王心裡直泛酸,冷哼了一聲,酸溜溜地道:「你倒是真為她著想,那要是她和霍明錦以後的孩子不老實,怎麼辦?」
朱和昶滿不在乎地一笑,瀟灑至極。
「後人的事,我哪裡管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管不了那麼多。我會盡力幫太子鋪好路,以後如何,是他的事。」
他把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故都考慮在內了,預備了應對的法子。
有生之年,他會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對得起朋友,對得起兒子,對得起天下百姓。
當然,也對得起他自己。
至於以後他和雲哥都不在了,他們的後人會不會有矛盾,那是後輩的事。
他不操這個心。
老楚王呆了一呆,不知道該誇兒子灑脫不羈呢,還是苦惱生了個心這麼大的傻兒子。
···
傅雲英官復原職的訊息很快傳遍整座京師。
老百姓歡騰鼓舞,喜笑顏開。
各地趕來的平民更是喜極而泣。
書房適時推出《女欽差》的最後一冊,書中結局自然也是皆大歡喜。
百姓們爭相購買小說,隨著傅雲英的突然入獄和最後的官復原職、江南士子針對此事舉行的數場論辯、戲班子輾轉各地的演出、坊市立起幾座鐫刻詩句的石碑,女欽差這個故事深入人心,婦孺皆知。
雖然改變不了大局,但是至少現在百姓們心裡有了一個概念,那就是:女人也可以帶兵打仗,治理一方。
三日後,朱和昶在西苑舉行射禮。
文武百官頭戴紗帽,身著彩織華服,齊聚於西苑昭陽殿前的廣場上。
旗幟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天高雲淡,日光和煦,淡金色光束傾灑在巍峨宏偉的殿宇上空。鴟吻凌厲,琉璃瓦折射出一道道刺目的耀眼光線。
氣氛肅穆莊重。
皇帝親臨,六部官員排班站定。
禮官出列唱喏宣諭,百官下跪。
朱和昶端坐于丹陛高臺上,示意眾人起身。
百官起立拱手。
傅雲英和楊玉娘站在一塊兒。
兩人都穿御賜蟒服,和其他六部官員一樣參加射禮。
儀式繁瑣,光祿寺官員一遍遍宣讀流程。
楊玉娘朝傅雲英眨了眨眼睛,小聲道:「我騎射皆精,傅大人是個文官,可會射術?」
傅雲英點了點頭。
楊玉娘面露驚訝之狀,「你學過?誰教的?」
傅雲英微微一笑,抬起眼簾,望向遠處。
臺階下,霍明錦一身赤羅朝服,戴梁冠,站在第一排,位於武官之首,沉穩厚重,鋒芒內斂。
似乎感覺到她的注視,他回頭,含笑看她一眼。
隔著文武百官密密麻麻的腦袋,這一眼輕淡而溫和。
楊玉娘性子爽朗,仍在小聲和傅雲英說話,「這樣挺好的,之前每次參加射禮,沒人搭理我,你在這兒,咱倆做個伴,給彼此壯膽。」
她淡笑,「楊將軍能親上戰場殺敵,也需要壯膽?」
楊玉娘低笑幾聲,「當然需要,我雖然會打仗,頭一次入朝覲見皇上的時候,也害怕的。」
多了一個夥伴,她心裡很高興,雖然她們倆以前不認識,但以後可以互相扶持。
兩人說著話,光祿寺官員走過來,提醒二人輪到她們了。
二人深吸一口氣,跟著官員走到廣場前。
風聲獵獵,廣場上空瀰漫著一種古怪而又壓抑的氣氛。
文武百官望著身穿蟒服的兩個女官昂頭挺胸,邁著平穩從容的步伐徐徐走到最中間,心思各異。
無數道視線彙集在她們身上,有的是純粹的嫉妒,有的是厭惡,有的是敬佩,有的是欣賞,有的是茫然……
傅雲英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她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到禮官標註好的地方。
臺上,朱和昶含笑看著她們。
臺下,文武百官沉默靜立。
傅雲英和楊玉娘分別拿起弓,彎弓搭箭,箭尖對準遠處的箭靶。
鼓聲轟隆隆響起,似萬道雷霆炸響。
內官手執五色旗,細聽鼓聲的節奏,抬起手臂,揮舞旗幟。
隨著激盪的鼓聲,傅雲英手中弓弦一鬆,一聲嗡鳴,箭矢劃破長空,氣貫長虹,激射而出。
一旁的楊玉娘也放出一箭。
幾聲銳響,兩支羽箭齊齊朝箭靶撲去。
鼓聲停歇下來。
內官小跑前去箭靶檢視,然後直起身,朝著遠處的禮官揮舞手中旗幟。
禮官高唱:「皆獲!」
兩箭都射中了。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鴉雀無聲。
高臺上的朱和昶高興地站了起來,拍手道:「巾幗不讓鬚眉!」
文武百官對望一眼,忙跟著附和,歡聲雷動。
如雷的讚歎聲中,傅雲英和楊玉娘面色平靜,回到佇列裡站好。
這才只是開始呢。
她們站穩腳跟了,以後,她們會走得更遠,更好。
···
射禮過後,朱和昶大宴群臣。
席間他宣佈賜予傅雲英公主名號。
王閣老等人沒有出言阻攔,本朝公主名號沒有什麼用處,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傅雲英乃民心所望,冊封她為公主,不僅可以平息前段時間引起的民亂,還能鞏固皇上在民間的威望。
說到底,對皇上的好處更大。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朱和昶和幾位閣老帶頭給傅雲英敬酒,昔日和她交好的其他同僚慢慢也放下心中芥蒂,走過來和她交談。
朝中官員都是辛辛苦苦才爬到如今位子的,腦子很清醒,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給他們帶來利益。從前有個女皇帝,現在不過是一個女巡撫而已。
既然這麼幾年利益糾葛,已經和傅雲英綁在同一條船上,管她是男是女,接著和以前一樣相處就行了。
這也是沒人強烈反對傅雲英官復原職的原因之一:他們利益一致。
宴席上氣氛融洽。
傅雲英親自為姚文達斟酒,「請老先生飲。」
姚文達冷哼了一聲,不看她,似乎很嫌棄。
她微笑著注視他,等他舉杯。
姚文達眼皮顫動了兩下,臉猛地扭向一邊,表情僵硬。
片刻後,他恨恨地嘆口氣,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好了,我喝了,離我遠點!看到你就生氣。」
傅雲英笑著退後。
一旁的傅雲章笑而不語。
正準備打趣自己的老師幾句,傅雲英走到他身邊,踮起腳看他的酒杯。
他收起笑容。
傅雲英斟了杯熱茶送到他手邊,道:「二哥,你別忘了,你不能吃酒。」
白長樂那幫傳教士埋頭研究了很久,前幾天跑過來找她說能夠治癒傅雲章的舊疾,他改按他們的法子吃藥,最近氣色明顯比以前要紅潤一些。張道長看過白長樂他們的治療方式,很受啟發,表示要煉出更好的丹藥。兩幫人偷偷較勁,她樂見其成。
傅雲章長長地嘆口氣,把酒杯倒扣在桌面上,「曉得了。」
彷彿和剛才的姚文達一樣有點嫌棄,嘴角卻微翹。
傅雲英叮囑旁邊的內官看著,不讓別人灌他酒,才轉身走開。
···
酒過三巡,教坊司歌舞助興,朱和昶和幾位閣老交談,殿外的年輕官員們開始鬧騰了。
上一屆的探花郎蘇承裕被人按著灌酒,一張臉赤紅如血,周圍的人還在起鬨。
禮部周天祿走到傅雲英身邊,嘿嘿笑,指著蘇承裕,「他一直以美貌著稱,剛才禮部和吏部的人私下裡打賭,猜蘇承裕是男是女,等會兒答案就揭曉了。」
傅雲英一時無語。
周天祿仰頭喝了杯酒,看她一眼,長嘆一口氣。
「以後不會這麼喜歡你了。」他忽然抽抽鼻子,像個被負心漢辜負了的小娘子一樣哭哭啼啼,「我喜歡男人,你偏偏是個女子,哎,有緣無分吶!」
傅雲英更無語了。
忽然發覺有幾道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抬頭望過去。
內殿高臺處,簾幕高卷,百花環繞,朱和昶和霍明錦凝望著她,低聲談笑。
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麼,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盤旋,偶爾輕笑幾聲。
···
直到晚霞漫天,亭臺樓閣、玉砌雕欄染上一層淡淡的胭脂色,宴席才散。
眾人出宮,在宮門前道別,坐進各家來接的馬車歸家。
傅雲英彎腰坐進車廂,馬車駛出很遠一段距離後,在巷子深處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她望過去,對上一雙帶笑的眼睛。
一如多年前,他故意攔住她的馬車,陪她走了一段路。
她微笑,「相公。」
霍明錦在宴席上被敬仰他的官員灌了不少酒,身上淡淡的酒氣,聽到這一句溫柔的相公,舒服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上了馬車,他仰躺在她膝上,抱著她嗅她身上的味道。
「香的。」
他輕笑道。
馬車重新晃動起來。
車簾外傳來市井裡熱鬧的人聲,暮色正濃,行人走在歸家的路上,步履匆忙,不管在外面有多疲累,家總是安穩舒適的。
傅雲英低頭,雙手輕揉霍明錦的太陽穴。
她輕聲和他閒話家常,「九哥他們要回來了。」
傅雲啟之前去了廣東,夏天要和陳葵他們一起回京述職,傅四老爺他們在山東,到時候所有人一起回京。
等見過他們,她就啟程去荊襄。
霍明錦也會去,他要徹底蕩平大山裡的流寇。
他們路上會經過河南,她這次要專門抽出幾天去看望母親和弟弟妹妹,不知道弟弟崩掉的牙齒長出來了沒有。
想起宴席上霍明錦和朱和昶談笑風生的樣子,她好奇地問:「明錦哥,你剛才在宴席上和皇上說什麼?」
霍明錦拉住她的一隻手,和她十指交握,「沒什麼,皇上怕我欺負你,要我好好照顧你。」
朱和昶有點怕他,不敢直呼他為妹夫,但一口一個大舅子自居,非常自豪。
傅雲英失笑,霍明錦怎麼會欺負她。
「你一直體諒我,應該是我在欺負你。」
霍明錦抓住她另一隻手,送到唇邊,輕輕咬一咬她的手指。
「你可是公主呢,我是駙馬爺,駙馬爺就是給公主欺負的。」
她輕笑,俯身親吻他的唇。
不知道是不是都吃了酒的緣故,這個吻醉醺醺的。
到了地方,馬車停了下來。
喬嘉掀開車簾,眼角餘光瞥見交纏在一起的身影,身形一僵,趕緊把車簾給放下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霍明錦才掀開車簾下車,然後轉身扶傅雲英下來。
這一次不是回傅宅,而是直接進他的宅子。
門前高高的臺階,霞光打在光滑的石板上,光影浮動,流光璀璨。
傅雲英拉住霍明錦的手。
他低頭看她。
她微笑,扣著他的手,十指交握,踏上臺階。
「明錦哥,記不記得那年落雪,你和我一起在雪地裡走……你說我可以走慢一點,也可以走快一點,你會一直陪著我。」
那時白雪滿肩滿頭,兩鬢斑白,他的目光堅定而溫和,握著她的手溫暖厚實。
她好像看到幾十年後他們老去的樣子,相攜走完漫長一生,仍然互相喜歡,珍視對方。
霍明錦自然記得那一晚,甚至還記得她抱住他時捲翹的濃睫是怎麼顫動的,她慢慢愛上他了。
他輕輕嗯一聲。
她抬起下巴,「我們一起走下去……哪一天走不動了,就一起攙著走。」
霍明錦輕笑,「我比你老。」
傅雲英莞爾,握緊他的手,「你走不動了,我可以揹著你走。」
以前是他照顧她居多,現在她公開自己的身份,再過不久,還會公開和他的婚事。
事業要顧,小家也要顧。
他們一起,並肩一步一步走,互相扶持,相濡以沫。
金色的輝光罩在他們身上。
他們相視一笑,手牽著手,肩披霞光,拾級而上。
她會朝著更遠大的目標繼續走下去。
而他,會一如既往地陪伴她。
餘生,再也不分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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