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過,小荷開,榴花開欲燃。
長街磚石鋪地,落過雨,石板溼漉漉的。
天氣潮而悶,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各色各樣的幌子迎風招展,大敞的店門裡傳出討價還價聲。
許多家臨街雜貨鋪門前都燒了爐子,爐子上一口大鐵鍋,鍋裡的開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一串串箬葉粽子浸在開水中,煮了半天,箬葉綠得清透。大鍋旁邊幾隻竹笸籮,堆成小山包的淡青鴨蛋,金黃的枇杷,紫紅的桑椹,嫣紅的楊梅,熟透的李子,青中帶紅的山桃,沙瓤的甜瓜……還有這時節家家必備的綠豆糕。
空氣裡滿蘊著一股厚重的香甜味。
一群穿虎頭鞋、系百索、佩五毒香包的孩子歡笑著跑過,後面追過來幾個叉腰怒罵的年輕婦人,婦人們皆穿盛裝,戴釵符,鬢邊艾虎小巧玲瓏。
霍明錦頭束玉冠,一身燕尾青窄袖錦袍,騎馬走過長街。
婦人們見了他,並沒有急著迴避,大大方方打量他幾眼,回頭和身邊人竊笑,誇他相貌英武。
「二爺,襄城的民風果然和其他地方不同。」
隨從感嘆了一句。
一路走來,隨從看到街道寬敞乾淨,店鋪林立,坊市人口稠密,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茶坊、酒肆、銀鋪、果子鋪、海味鋪、鞋店、綢緞鋪、裁縫鋪、絨線鋪、估衣鋪……應有盡有,天南海北的貨物,都可以在這裡買到。
還有爪哇國的土產奇禽,呂宋的洋糖、香料,日本的扇子、漆器……甚至還有賣佛朗機貨物的!
剛才他們下船,在渡口看到的繁忙景象更是讓隨從大開眼界,舟楫如林,熙熙攘攘,南北客商雲集,當真是熱鬧繁華。
誰能想到幾年前被朝中人視為蠻荒之地的襄城,如今竟然成了雄踞漢水畔的雄藩巨鎮?
江南客商走水路至武昌府,再沿漢江到襄城,南來北往的客流貨物在這裡中轉,光是靠著一座座渡口,襄城百姓便財源滾滾,不愁生計。
最讓隨從印象深刻的是襄城的風貌,在這裡,女子也能拋頭露面操持生意,還有專門教女子的學堂。
隨從絮絮叨叨,滔滔不絕,感慨個沒完。
霍明錦手挽韁繩,面色平靜。
隨從偷偷瞥一眼自家二爺,心裡雪亮,繼續嘖嘖稱歎。
二爺身邊的人都知道,二爺不吃溜鬚拍馬這一套,只有在二爺面前使勁誇夫人,二爺才會感興趣。
果不其然,隨從囉嗦了一大堆,說得口乾舌燥的時候,看到二爺唇角微微翹起——二爺笑了!
隨從大受鼓舞,接著講那些從民間聽來的稱頌夫人的話。
主僕兩個慢慢玩城東方向行去。
巡撫衙門在城東。
衙門前人山人海,水洩不通。正值端午佳節,本地老百姓挑著擔子趕到城東,給他們敬愛的撫臺大人送粽子、鴨蛋、山果,僕從不敢收,站在門前石獅子旁邊勸眾人把東西拿回去,老百姓自然不答應。
霍明錦在街角看了一會兒熱鬧,撥轉馬頭,從側門入府。
府中下人老遠就認出他,幾步上前牽馬,「二爺,大人今天在園子裡宴客。」
霍明錦翻身下馬,嗯一聲,手中鞭繩往隨從手裡一塞,跨進門檻。
宅院廳堂五間九架,屋脊瓦獸,青碧斗拱,獸面錫環,軒昂寬闊。
前面衙門是傅雲英辦公的地方,後面是他們的宅院。
後園亭堂池榭,樓閣連線,曲徑通幽,佈置精巧,花木繁茂,景緻秀麗。
傅雲英閒著時託在蘇州府任職的同僚找來幾張園子的圖,讓府中下人照著鑿池堆山,栽花種樹,引活水,刻碑石。
園子修好以後,趙師爺過來看稀奇,然後藉口自己老病要人照顧,死皮賴臉搬了進來,住著住著就不肯走了。
巡撫家的園子在荊襄出了名,雨驚詩夢留蕉葉,風裁書聲出藕花。
不止本地文人墨客心嚮往之,只要是經武昌府南上或北下的文雅人士,都會順道來襄城走一圈,逛一逛巡撫家的園子。
傅雲英趁此機會大辦文會、詩會,結交天下文人,傳揚襄城的名聲。
如今襄城已經和武昌府並列,是湖廣最繁榮的兩座巨鎮。
修園子比當初蓋宅院花的錢鈔還多,光是從江南運過來幾船太湖石、靈璧石,就得要數千兩銀子。
那晚傅雲英坐在燈前算賬,看到修園子的賬目,自己也吃了一驚,扭頭笑著看他一眼,「明錦哥,我是不是太會花錢了?」
燈火朦朧,她梳燕尾髻,穿蛋青襖,海棠紅馬面裙,裙裾像暮春的花朵一樣鋪散開,不用再刻意以粗眉掩飾身份,塗了唇脂,耳畔一對玉丁香,笑容明豔。
霍明錦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她一筆一筆抄寫賬目。
大賬小賬她都要過目。
他兩手撐在書桌上,看她纖長的手指捏著竹管筆,墨黑筆尖流淌出一個個清秀俊逸的字。
要買多少樟木箱櫃、畫案、琴桌、月牙桌,桌椅板凳花了多少錢,還有饌盒、食箱、漆碗、茶盤、果盒這樣平時要用的器具,杭綢、杭紗、杭布,蘇羅,雲錦,寧錦,棉綢,山西的潞綢,山東的繭綢,福建的甌綢,南京的寧綢,每一筆都標記清楚。
她常在臥房看書,所以要擱一張黃花梨小書案放在窗邊。臥房和書房的窗戶都正對著練武場,她平時看書的時候,支起窗子,可以和在練武場練箭的他說話。他練拳時抬起頭,就能看到她在花光掩映中讀書的模樣。
長廊前栽幾株棗樹、柿子樹,等秋天的時候可以摘棗子和柿子吃。在薔薇花架底下安鞦韆架,讓花藤順著鞦韆架攀援,好看又雅緻。
他是北方人,愛吃麵食,灶房有會做北方菜的廚子,隔幾日就蒸一回饅頭吃。她在南方長大,愛吃米,筍乾、醃菜、腐乳、高郵鹽蛋、孔明菜這些東西得常備,好下飯。
都是過日子的瑣碎。
這樣的歲月靜好,她坐在燈前籌劃他們倆的小日子,而他站在她身後,聽她低聲說話,偶爾答應一兩聲,俯身就能親吻她的側臉。
「娘子更會賺錢。」
他低頭吻她的頭髮,含笑說。
傅雲英笑了笑,空著的左手抬起,反手碰碰他的臉,「嘴巴真甜,九哥寄了幾柄泥金山水雙面摺扇給我,老師搶走一柄,剩下幾柄都給你留著。」
他雙手合攏,抱住她,輕笑,「我要扇子做什麼?你留著罷。」
她手肘輕輕撞他一下,「等等,我還沒寫完……」
他吻她頸子,氣息漸粗,匆匆摘走她手裡的筆,扣住她手腕,把她抱起來,坐在自己膝上。
···
風中傳來爽朗的說笑聲,喚醒走神的霍明錦。
他駐足石雕綠照壁前,抬頭看順著木架越過院牆的一簇簇花枝。
花朵粉豔,剛才一陣微雨,花瓣上雨露未乾。
牆後有人笑著問:「撫臺大人覺得如何?」
接著響起她的聲音,清朗沉靜,「不愧是汪閣老的學生,大才。」
一片讚歎聲。
霍明錦往前走幾步,院門是開著的,裡頭長廊罩下大片濃蔭,花影、水影、人影、日影打在半卷的竹簾上。
傅雲英頭戴福巾,穿一身月白交領道袍,束絲絛,手執泥金摺扇,站在長廊前。
幾名文士打扮的隨從緊跟在她身邊。
一群穿襴衫、圓領袍的書生士子三三兩兩簇擁在她周圍,或站,或靠,或坐,或臥,悠閒懶散。
以趙師爺為首的幾位老先生坐在庭前枇杷樹下鋪設的氈子上,旁邊幾個小童跪坐著煮茗。
廊前安一條長桌,桌上供了一爐香,香菸嫋嫋。
他們在作詩,香盡還作不出來的要受罰。
其中一個士子得了一首,請傅雲英品評。
眾人的視線都彙集在她身上。
她看過詩,誇了一句。
眾人起鬨,那名作詩計程車子激動得滿臉通紅。
現在湖廣士子都知道,若能得到荊襄撫臺大人的賞識,即使科舉不能高中,只要有真才實學,也能有錦繡前程。園子裡常常舉辦這樣的文會,廣大學子為了能夠得到一張入園的請帖擠破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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