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容冷下來,接著道:「你讀書的時候,我辛苦操持家務,我敬你愛你,想和你攜手共度一生,所以我願意為你操勞。我知道,你瞧不起這些……你覺得我的付出什麼都不算……崔南軒,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也會累,會疲倦,會害怕,會失望。我曾經給了你全部,後來我傷心了……」
她微微一笑,「崔南軒,我不恨你。我只是看透了你,想要離開你而已,就這麼簡單。」
沒有愛憎,沒有仇恨,她只是看清自己的婚姻毫無意義,所以毅然離開。
他們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崔南軒抓著她肩膀的手輕輕顫抖。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她離開他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魏家的事,只是刺激她爆發所有情緒的引子而已……
傅雲英坐著,一動不動,「崔南軒,作為同僚,我敬佩你,作為百姓,我會感激你。」
他冷靜,理智,堅韌,為了目標,什麼都能捨棄。
傅雲英佩服他,但是作為他的妻子,她離開的時候,沒有一丁點不捨。
「你說要帶我走……」她輕笑了幾聲,指一指地牢門口,「然後呢?你不怕皇上怪罪於你?你這些年來的努力,都會功虧一簣。什麼抱負,什麼青史留名,都不可能了。」
崔南軒眼眶發熱,湊近她,閉上眼睛,緊緊抱住她。
「我帶你走。」
傅雲英毫不猶豫地推開他。
「不用了,我不走。」
崔南軒沉默,拉著她的手不放。
片刻後,他突然抬起頭,毫無預兆地道:「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傅雲英撩起眼皮。
「我自私,我涼薄,我誰都不在乎……」
崔南軒雙眸似摻了細碎的星光,瞳仁漆黑,點點淚光浮動。
「可我終究還是有一點沒有泯滅的感情……」
他並不覺得鐵石心腸有什麼不好,他天性如此,可能會傷害身邊的人,但他不會因此就停下腳步,他不要求別人的愛,也不會愛別人。
偏偏遇上她。
僅有的那麼一點點柔情,全都給她。
這是他傾其所有的感情。
即使現在的她早已不相信,不在乎。
他也認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入宮。冊封使馬上就要來了,你再不走,就真的要被送進宮了。霍明錦不在京師,傅雲章沒有辦法靠近這裡……不想入宮的話,你必須跟我走。」他拉起她,「我已經安排好了,你隨我出去。」
有些話,他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但現在他卻必須說。
「你走之後,我一直沒有娶妻……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他平淡地道。
當朝侍郎,年輕有為,相貌出眾,她走了以後,為他說媒的人很多,先帝曾想賜婚,他都婉拒了。
於是有些聰明人找到和她相貌相似的女子,送到他府上,他也拒絕了。
崔二姐曾問他是不是還念著她。
他嗤笑,怎麼可能?
他只是看不上那些女子而已。
這些年他都是這麼想的。
直到發現傅雲可能是她的那一晚,他忽然發現自己認真地考慮能不能娶一個男人的時候……才沒有繼續自欺欺人。
傅雲英看他許久,沒說話,垂下眼簾。
崔南軒拉著她往外走,她竟沒有再掙扎。
似乎被他說動了。
崔南軒扭頭看她一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雙手卻隱隱發顫,她聽進去了,她願意跟他走!
他拉著她離開地牢,一路沒有人阻攔。
出了地方,立刻有馬車迎上前。
幾個隨從進去安排剩下的事。
崔南軒送傅雲英上了馬車,掀開車簾,自己隨後坐進去。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這期間,傅雲英一言不發,靠坐在車窗前,神情不悲不喜。
路上時不時有人盤查。
崔南軒時刻注意外面的動靜,沉著吩咐隨從。
最終,馬車還是有驚無險地出了城門,慢慢駛離京師。
崔南軒放下車簾,「我先送你去良鄉,有人在那邊接應,你先從山東走,然後坐船去廣東。」
他事先演練過,安排得很縝密,路上可能出現的狀況都想好了,告訴她遇到突發狀況怎麼應對。
她漫不經心地聽著。
這時,馬車被人攔了下來。
兩邊密林裡,突然竄出十幾匹快馬,馬上騎手拉弓搭箭,箭尖齊齊對準馬車。
馬車趕緊掉頭。
那十幾個弓箭手拍馬追上,不斷彎弓,放出羽箭。
嗖嗖聲此起彼伏,箭矢如落雨,罩向馬車。
隨從拔刀,回身和那些人纏鬥在一處。
崔南軒計劃周密,沒料到會出這樣的變故,臉色凝重。
馬車劇烈顛簸,傅雲英忽然輕笑了一下,問:「崔南軒,你準備好了嗎?」
崔南軒低頭看她,俊秀的面孔,表情溫和,「別怕。」
她搖搖頭,「我不怕……怕的是你。」
崔南軒抿唇不語,用力握緊她的手。
馬車外喊殺聲越來越近,傅雲英似乎沒有聽見,平靜道:「你現在是內閣大臣,和姚閣老他們相比,你年富力強,再過幾年,王閣老、姚閣老致仕,你可能接任首輔之位……可你今天救我出來,如果皇上知道救我的人是你,你還有可能繼續高升嗎?你離首輔之位只有一步之遙……就差一點點了。」
是的,只有一點點。
崔南軒眼前浮現出巍峨雄偉的乾清宮,他身著官服,跟在王閣老身後拾級而上,金色光束傾灑而下,籠罩在他們身上,身後文武百官,抬頭仰望著他們。
他是男人,生來就愛權勢。
不管政黨之爭,不管誰當天子,他不會回頭,不會屈服,他要改革吏治,做一個改變國朝、萬民稱頌、青史留名的能臣!
傅雲英掀開車簾一角,讓他看外面廝殺的兩幫人,接著說,「你救了我,就永無寧日。哪怕今天我們逃脫了,沒人發現帶我走的人是你……以後終究還是會出紕漏的,皇上不會放過你。你辛苦這麼多年,甘心帶著我亡命天涯嗎?」
停頓了片刻,她再次強調,「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了,你馬上就能實現抱負。」
崔南軒看著她,臉上的血色慢慢消失了,眼底那幾絲因為她願意跟自己走而浮起的笑意盡數褪去。
他雙手微微顫抖。
傅雲英眼角微挑,淡淡一笑。
她知道,他心裡已經做出選擇了。
他也知道,在他心中,終究還是前途更重要。
即使這代表要碾碎心底僅剩的一點點柔情,從此以後真的變成一個孤家寡人,他也能下得去手。
傅雲英笑著道:「你看,這才是你,理智,淡漠。」
崔南軒一動不動,直直地看著她,目光炙熱,似狂風暴雨翻騰,而又空洞。
傅雲英輕輕甩開他的手。
不知什麼時候,馬車外的喊殺聲停了下來。
幾人走到車窗旁,其中一人手中長刀挑開車簾,帶了道長長刀疤的臉探進車廂裡,嘴角一勾,「喲!崔閣老也在啊!」
傅雲英掃他一眼。
男人挑眉,訕訕地退出去,放下車簾。
剛才那十幾騎弓箭手吆喝著上前,和刀疤男人打鬧說笑。方才的廝殺,彷彿只是一場遊戲。
崔南軒眉心緊皺,自嘲似的一笑。
原來剛才傅雲英在地牢裡願意跟他離開,並不是原諒他了。
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太瞭解他了,僅僅只是一個小把戲,就徹底擊潰他,讓他真正死心。
「崔南軒,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也會選權勢的。」
傅雲英跨過他,彎腰走出去。
「好好做你的崔閣老,不要再回頭了。」
她要下車,手被拉住了。
崔南軒拉著她的手,臉扭向另一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手背鼓起的青筋。
他低聲問:「你覺得我是個好官嗎?」
傅雲英神色冷淡,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一字一字道:「可是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崔南軒,對魏雲英來說,不管是上一世,這輩子,還是下一世,生生世世,她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是個好官,和她原不原諒他,是兩碼事。
車簾緩緩落下。
光線被遮擋住,她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他眼前了。
他的人生,也彷彿徹底失去色彩……
從此以後,餘生一片荒蕪。
崔南軒閉上眼睛,仰起頭。
只有這樣,才能忍住落淚的衝動。
他是個男人,怎麼可能流淚。
片刻後,他睜開雙眼,目光恢復平時的淡漠。
他要繼續走下去,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耗盡自己的所有心血,倒在前行的路上。
雖然註定孤獨。
但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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