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雲淡,硃紅宮牆靜靜矗立,空闊的廣場上空迴盪著旗幟翻飛的獵獵聲響。
乾清宮正殿外,高聳的臺階上,傅雲英臨風而立,風吹衣袂翻飛。
淡金色日光傾瀉而下,籠在她臉上身上,給人一種明珠生輝之感。
閣老汪玫和姚文達在一眾文官的簇擁中匆匆走過來,看到她,都吃了一驚。
彼此見禮,姚文達問:「你今天回來的?」
傅雲英點點頭。
姚文達皺眉,和汪玫對視一眼,道:「薊州失守了。」
傅雲英臉上微微變色。
徐鼎率兵鎮守薊州,保證能擋住衛奴的攻勢,如今才不到一天,薊州就失守了?
連遼東軍主力都沒法阻止衛奴西進,衛所那幫整日種地務農計程車兵更不是他們的對手了,還有誰能攔住衛奴的鐵蹄?
衛奴此次率十幾萬大軍入關,必定是因為冬日苦寒,才來劫掠中原的。如果他們果真像大臣所說,和以前那些牧族一樣,搶了金銀財寶、牛羊牲畜就走,那京城不會有什麼危險。
但他們勢如破竹,連克數座城池,只怕野心已經養大了。
他們的目標會不會是京城?
以他們現在的進軍速度,不出半個月就能打到京師腳下!
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傅雲英只覺口齒生寒,手腳冰涼。
衛奴和流寇不一樣,流寇如一盤散沙,而衛奴驍勇善戰,軍紀嚴明,衛奴兵在馬背上作戰,就和在平地上一樣行動自如,個個都能雙手拉弓。不論是京衛還是趕來勤王的軍隊,在衛奴兵跟前,不堪一擊。
唯有徐鼎的遼東軍可以和衛奴一戰,但現在徐鼎坐鎮的薊州也失陷了。
汪玫看傅雲英一眼,道:「此事得稟報皇上。」
傅雲英會意,誰都不想去當那個報告壞訊息的人。
她朝兩位閣老拱手,轉身進殿。
老楚王剛好從裡面走出來,看到她時身形一僵,臉上笑容凝滯住,掩嘴咳嗽兩聲,努力挺起胸脯,揹著手,慢條斯理道:「這事得慢慢來,你別催我!我已經暗示寶兒了。」
傅雲英嗯一聲,抬腳進殿。
等她走遠,氣定神閒的老楚王鬆口氣,一臉心有餘悸的後怕神情,拍拍胸脯,撩起袍角,一溜煙跑遠。
聽到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傅雲英皺眉,回頭看一眼,老楚王已經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跑什麼?
她雙眼微眯,進了暖閣。
朱和昶坐在書案前看摺子。內官進去通報,他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錯,抬起頭,招手讓傅雲英過去。
「雲哥,剛才老爹告訴我,原來我有個妹妹呢。」
傅雲英蹙眉,妹妹?
片刻後,她反應過來,嘴角抽搐了幾下,很想翻白眼。
難怪老楚王看到她要逃!
朱和昶突然放下摺子,站起身,圍著傅雲英轉了一圈,從頭到腳仔細端詳她。
她不露聲色。
朱和昶託著下巴,看她許久,嘆口氣,「可惜!要是你沒成親,我把妹妹接回來,可以讓她嫁給你。」
傅雲英現在很想把老楚王揪到面前狠狠揍幾拳,這就是他所謂的暗示?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暫且按下此事,道:「皇上,剛才傳來訊息,薊州也失守了。」
朱和昶唇邊的笑容淡下來。
內官展開輿圖,用挑竿掛起,懸在窗前光線最明亮的地方。
他走到窗前,手指輕撫輿圖,「下令京衛,護送京郊地區的百姓撤離。」
左右內官應喏。
朱和昶擺擺手,讓內官盡數退下,等暖閣裡只剩下兩人獨對,忽然問:「雲哥,你覺得霍督師為人如何?」
傅雲英抬起頭。
朱和昶扭頭看她一會兒,拿起一份奏疏給她看。
「早在朕剛登基的時候,霍督師就直接上疏建議改革衛所制度,說現在衛所弊病太多,上級軍官剋扣軍餉,下級士兵連肚子都吃不飽,大量逃亡,剩下的兵士老的老,弱的弱,連流寇都不如。號稱有幾萬兵力的衛所,實際上可能只有幾千人。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打勝仗?朝中所有精銳都送去遼東了,統兵、調兵權分散,有抱負的地方守將只能偷偷募兵,才能訓練出可堪一用的隊伍。」
傅雲英很快看完奏疏。
朱和昶道:「霍督師的建議很好,可衛所是老祖宗定下來的,輕易不能改。而且朕那時看不懂霍督師的用意,所以就擱置了。」
傅雲英合上奏疏,「皇上想召霍督師回來護衛京師?」
朱和昶搖搖頭,「遠水救不了近渴,何況現在他人在四川,派出去的錦衣衛還沒找到他駐紮在哪兒。」
人可以快馬加鞭趕回京師,但幾萬大軍不可能一下子跑回京師來。徐鼎趕回薊州鎮守時,就是先到了八千人馬,而後面的步兵全都掉隊,根本趕不回來。勉強湊齊的一萬急行軍倉促應戰,被衛奴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傅雲英也不知道霍明錦到哪裡了,但他肯定知道現在京師形勢危急,不然不可能在得知衛奴跨進長城後就派人追上她。
她心裡明白,現在的霍明錦,並不完全忠於朝廷,但也絕沒有擁兵自立的野心,他有他的堅持,亦有他的底線。
他一直不現身,必定有他的用意。
朱和昶望著輿圖,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輕鬆起來,道:「霍督師畢竟是久經沙場的人,他很有遠見,等這次危機解除,朕就讓幾位閣老都看看這份奏疏。」
這時,內官進殿,稟告說汪玫和姚文達求見。
兩位閣老走進暖閣,見朱和昶神色平靜,還以為傅雲英沒有提薊州的事。
正猶豫著怎麼開口,卻聽朱和昶問:「三河、香河一帶,由誰駐守?」
薊州失陷,三河、香河等於完全敞開在衛奴鐵蹄下任人蹂、躪,凶多吉少。
汪玫答:「王指揮使和袁宗兵。」
兩人分別只有五千人馬和六千人,面對十幾萬的衛奴兵,只有全軍覆沒一個下場。不過作為軍人,明知這一戰必敗,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奉命前去應敵,沒有退縮。
朱和昶皺眉道:「傳令二人,不必死守,若寡不敵眾,先退回京師修整。」
汪玫應是。
這時候,他們仍然認為衛奴兵不會打到京師來。
君臣幾個談了許久,汪玫和姚文達告退出去。
朱和昶叫住傅雲英,「你的家眷都在良鄉,可派人把他們接回來了?要不要朕派京衛去接他們?」
良鄉就在衛奴兵西進路上。
衛奴兵一路燒殺搶掠,屠空他們攻陷的城池。老百姓嚇得魂飛魄散,舉家逃亡,逃不了的就躲進深山裡,等衛奴兵離去再回鄉。
傅四老爺他們都在良鄉,傅雲英得知衛奴繞過寧錦防線時就派人去接他們,怕路上剛好遇到衛奴兵,沒有接回京師,而是送到南邊去。
「回來的路上就派人去了。」
朱和昶點點頭。
···
從紫禁城出來,大街上氣氛壓抑,行人腳步匆忙。錦衣衛力士手執長、槍,來回巡視,看到行跡鬼祟的人便當場抓捕。
傅雲英回到傅宅,巷子裡很熱鬧,街坊鄰居門前車馬擁擠,幾位老員外預備拖家帶口逃出城避難。
她皺眉,問正要出門的傅雲章,「京城不是戒嚴了嗎?」
傅雲章說:「皇上准許城中百姓離開。」
城中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有人說衛奴有百萬大軍,這一次一定會打進皇城。有人說守軍和衛奴相互勾結,皇上也被矇在鼓裡,京師保不住。還有人說皇上怕了,要帶著皇后和皇親國戚逃到南京去,不管他們這些老百姓。
大臣家中有護衛,有家丁,有院牆堅固、庭院深深的豪宅。普通老百姓手無寸鐵,淺房淺屋,又沒人保護,如果衛奴果真打進來了,他們只有等死。如今衛奴已經攻破薊州,有人帶頭離開,其他人見狀,也開始動搖,陸陸續續有人逃走。
後來逃走的人越來越多,官府屢禁不止,朱和昶不許官兵阻攔。
傅雲英嘆口氣,問傅雲章要去哪裡。
「我去幾個同僚家看看,把他們的家眷接過來。」
留在荊襄的官員和傅雲章交情不錯,他們人不在京師,家中沒有主心骨,家眷必定驚慌,他過去將人接到傅宅來,好彼此照應。另外還有些外放在地方的官員也曾託他照應家眷,他也要去看看。
傅雲英讓隨從跟著他出去。
她一路奔波,疲倦不堪,回房匆匆梳洗,倒頭睡下。
傍晚時傅雲章回來了。
那些同僚的家眷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見他上門來找,喜極而泣,收拾了包袱跟著他搬到傅宅住下。好幾家一起過來的,所以也用不著避諱什麼。
傅雲英還在睡。
傅雲章沒有叫起她,吩咐管家守好門戶,加派護衛注意前門、後門動靜。
傅雲英一覺睡到半夜,被人輕輕推醒。
侍女遞了杯茶給她,道:「大人,李指揮使來了。」
傅雲英束好頭髮,披衣起身,出去見李昌。
夜色濃稠,李昌一身戎裝,站在長廊裡,手擱在佩刀刀柄上,支開侍女,拱手道:「二爺讓我帶句口信給大人,京城很安全。」
傅雲英輕輕舒了口氣。
霍明錦從不誇口,說出的話就一定會做到。有他的保證,就算衛奴真的打到永定門外了,京師也必然安然無虞。
李昌很忙,說完話,匆匆離去。
傅雲英回房,吃了碗龍鬚麵,點起燈燭忙活。
時不時刮過一陣寒風,枝葉隨風搖動,沙沙響聲時斷時續。
半個時辰後,長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喬嘉推門進屋,道:「大人,皇上急召。」
錦衣衛在外面等著。
傅雲英抬頭看一眼外邊的天色,黑魆魆的,天還沒亮。
她換了身外袍,戴好紗帽,匆匆進宮。
吉祥把她帶到一處偏殿前,小聲道:「皇后未時一刻發動,太醫院的太醫都到了。」
孔皇后要生了。
傅雲英有些疑惑,她又不是太醫,不懂接生的事,叫她過來做什麼?
她滿腹疑問,跟著進了內殿。
殿內燈火通明,恍如白晝。朱和昶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旁邊一位穿法衣的老道士手中捏決,像模像樣唸叨著什麼,似在做法。
吉祥沒進殿,守在門口。
傅雲英走進去。
朱和昶讓她坐下,含笑道:「深夜把你叫來,沒別的事,朕的第一個孩子要出生了。」
皇后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但殿宇寬闊巍峨,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傅雲英一路走來,只看到長廊裡宮人來去匆匆,還真不知是皇后要生產了。
她告罪入座。
老楚王坐在燈影朦朧的屏風前,朝她使眼色。
不一會兒,吉祥送茶進來。
老楚王正襟危坐,擺起歸鶴道長的派頭,吉祥壓根沒認出他。
期間太醫院時不時過來回話,報告皇后的生產情況。
三人坐著吃茶,閒話家常。雖然城外衛奴兵隨時可能打到京師腳下,但此刻新生命到來的喜悅暫時沖淡了他們的憂慮。
不知不覺間,殿外夜色收攏,天際慢慢浮起魚肚白時,吉祥笑著跑進殿,「爺,母子平安!」
孔皇后這一胎生得很順利。
朱和昶立即站了起來,眉開眼笑,大踏步走出去。
殿外的內官、宮人跪下賀喜,一片恭賀之聲。
傅雲英站在廊柱旁,目送他在宮人們的簇擁中走遠。
這時,老楚王走到她身邊,小聲道:「寶兒當爹了,肯定很高興,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傅雲英回頭看他一眼,沉默不語。
···
皇后生下嫡長子,本該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但此時京中局勢緊張,各路勤王大軍陸陸續續趕到,分別駐紮在京師城門外,朱和昶沒有大肆慶祝,不過還是派人接孔家人進宮,讓他們陪伴孔皇后。
錦衣衛出宮接人,午後回宮覆命,「皇上,孔家人……不在京師。」
朱和昶正和傅雲英說話,聞言一愣。
錦衣衛小心翼翼回話:孔家人在東郊買了不少田地莊子,衛奴兵來勢洶洶,他們家的莊子都被糟蹋了,守莊子的僕人也被砍了腦袋。這時城中流言四起,孔家公子被打發去南京,家裡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老太太怕得不行,找到兵馬司,要求單獨派兵去保護他們。兵馬司忙著佈防,沒有理會。孔家人以為朱和昶自上次發怒後再也不管他們了,一家人抱頭痛哭。這時剛好有幾家人相約離開京城,慫恿他們一起走,他們馬上帶著金銀細軟逃出城了。
朱和昶半天不說話,半晌後,他笑著搖搖頭,揮手讓錦衣衛退下。
他叫來女官,「孔家人離京的事,不要告訴皇后。皇后若問起,就說孔家人平安無事。」
女官臉色微微一變,躬身應喏。
···
衛奴兵勢不可擋,三河、香河也很快失陷。
天氣越來越冷,衛奴兵在京師附近遊蕩,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昔日富庶的京郊地區,生靈塗炭,屍橫遍野。
北京城戒嚴,城中氣氛越來越凝重,到這個時候,大臣們也不敢拿「衛奴只是入關搶劫,搶到財寶就會走」這種話來安慰朱和昶。
大臣們心裡都明白,衛奴兵一開始確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但接連都打勝仗,京師又近在眼前,衛奴隨時可能兵臨城下。
快過年了,若在以往,老百姓應該採買年貨預備過年的東西,但今年上至天子,下到黎民百姓,都註定過不好這個年。
眼看衛奴鐵蹄踏遍京師附近的每一寸土地,朝中大臣開始動搖,提出要和衛奴議和,給他們金銀財寶、牛羊肥畜,以免他們再繼續殘害老百姓。
朱和昶震怒,命人將提出議和的大臣下獄。
下朝後,他對傅雲英道:「若此次議和,以後遼東還守不守?朕是不會議和的。」
傅雲英道:「京城防守嚴密,乃金城湯池,皇上不用理會那些人。」
霍明錦每天都會派人給她傳信,讓她安心,但就是不說他到哪裡了。她不好說出霍明錦的事,只能含糊安慰朱和昶。
朱和昶點點頭,「朕明白,他們若攻城,堅持不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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