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在衛奴打進北京城前趕回京師,正好帶上老楚王,給朱和昶壯膽。
這是她的職責。
傅雲章眉頭輕皺,「不告訴霍督師一聲?」
傅雲英笑了笑,回望襄城的方向,說:「二哥,不用擔心明錦哥那邊,他派人來保護我,就是知道我一定會趕回去。」
霍明錦瞭解她,知道她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如果霍明錦想留下她,可以隱瞞戰報,用其他法子把她騙回襄城去。
他沒有,說明他默許她回北京。
傅雲章沉默了一瞬,看著那十幾個風塵僕僕的親兵,唇角輕翹,「那就回去吧。」
霍明錦當真是懂她的,而且會在尊重她的選擇的同時,儘量護她周全。
這樣的毫無保留,感情單純熾烈,一如少年,又有成熟男人的寬廣和包容。
難怪英姐會喜歡他。
···
因為要儘快趕回京師,他們拋下其他行禮,只帶上乾糧和清水,從驛站要了幾匹最好的馬,快馬加鞭,連夜趕路。
苗八斤的預感成真,他看到過路商旅人數銳減就敏銳地猜到北邊出了變故,讓傅雲英派人去檢視。從她得知衛奴打進長城了,自告奮勇,也和他們一起騎馬趕路。
他皮糙肉厚,帶傷趕路,速度竟然和親兵一樣快。
一行人趕回京師的時候,聽到東邊傳來噩耗。
守將周將軍率九千多急行軍趕至遵化堵截衛奴大軍,被衛奴大軍全殲於遵化城外。
遵化、三屯營皆破,巡撫、總兵先後自刎而死。
殺人不眨眼、曾經屠空幾座城池的衛奴就在三百里外,目標直指京師。北京城中人心惶惶,坊市的店鋪、酒肆全都關了,大街上行人腳步匆匆,如喪考妣。
傅雲英剛回京,連衣裳都來不及換,就入宮求見朱和昶。
朱和昶正召見幾位閣老,一屋子人愁容滿面,氣氛肅穆。當年朝廷三路大軍幾十萬精銳盡喪於衛奴之手,想到那群虎豹豺狼就在遵化城外,這些天沒有一個大臣能睡一個安穩覺!
大臣們臉色難看,內官奉茶的時候,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
就在這時,一名內官快步走進暖閣,行禮,小聲道:「萬歲爺,傅大人回來了。」
聽了這話,皺眉沉思的朱和昶一驚,猛地抬起頭。
···
「你怎麼回來了?!」
見到傅雲英後,他呆了一呆,嘆道。
按行程,雲哥應該下個月才能回京,那時候正好快過年了,他們可以好好團聚。
傅雲英抬頭看朱和昶一眼,他眉頭緊皺,氣色還好,臉色蒼白,眼圈周圍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好久沒能睡個好覺。
她拱手道:「京師危矣,臣自然要趕回來。」
朱和昶嘆口氣,「已經下詔各路總兵北上勤王,保衛京師。大臣們說衛奴打不到北京,只是入關劫掠牛羊財寶,但願如此吧。」
鎮守遼東的徐鼎已經出發,率領大軍護衛軍師,據說快到薊州了。所有人都說有徐鼎坐鎮,衛奴絕對不可能打下薊州。
薊州、撫寧、永平、玉田各城,都有重兵把守。
大臣們的心態還算平和,但民間百姓就不一樣了,他們心驚膽戰,寢食難安,一點動靜就鬧得沸沸揚揚。
市井裡什麼流言都有,甚至有人說徐鼎早就被衛奴收買了,衛奴是他故意放進關的,不然十幾萬衛奴兵怎麼能大搖大擺跨過長城,輕輕鬆鬆突破防線?
朝中不斷有人彈劾徐鼎。
朱和昶把那些摺子扣下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當務之急是解決衛奴兵,他們還在互相指責,推卸責任,簡直不知所謂!」
他說完,皺起眉。
「可惜徐鼎用兵偏於保守,只怕截不住衛奴。」
徐鼎擅長守城,不擅長野戰,所以寧錦防線固若金湯,不管衛奴怎麼攻打,就是找不出徐鼎的破綻。
但徐鼎幾次帶兵攻打衛奴,卻是輸多勝少,而且傷亡慘重。
所以他後來就不主動出擊了,老老實實守在城內,管你衛奴怎麼叫罵,不出城就是不出城。
就這麼把衛奴上一代首領給活活耗死了。
其實朝中大將大多都是如此,處在守勢時能佔上風,讓他們帶兵主動攻打地方,就露怯了。
衛奴兵入關後可以說是所向披靡,徐鼎作為關外總督,有一定的責任,急忙帶兵回來勤王,但準備不充分,臨時抽調兵力迎戰,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兵部這次下詔命各地總兵速速進京勤王,其中有幾支隊伍沒有接到詔令,霍明錦就是其中之一。
荊襄一帶起義軍還沒有徹底剿滅,霍明錦不想給對方死灰復燃的機會,堅持要斬草除根,徹底蕩平匪亂。
傅雲英離開荊襄的時候,他追擊起義軍入川,十天半個月沒有音訊是常有的事,茫茫大山中,誰知道大軍在哪個山旮旯裡?而且四川太遠了,山地不便行軍。
所有人,包括朱和昶都認為霍明錦還在打大山裡捉流寇,所以先把離得最近的宣府、大同總兵召來護衛京師。
說完這些,朱和昶揉揉眉心。
見傅雲英神色倦怠,想起她才剛剛回來,就被自己拉著訴苦,笑了笑,「京師城牆堅固,又高又厚,就算衛奴打到京師腳下,也不足為慮。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過來。」
怎麼佈置兵力打仗的事,傅雲英不懂,這些朝裡的大臣肯定心裡有數。她沒有插嘴多問什麼,想起老楚王還在外面等著,道:「皇上,歸鶴道長也和臣一起回來了。」
朱和昶忙站起來,「他在哪兒?」
老楚王穿一件花團錦簇的法衣,坐在偏殿次間的炕上剝核桃吃,他喜歡自己剝,一碗核桃快吃完了,朱和昶才和傅雲英說完話,過來見他。
他翻了個白眼,輕哼了一聲。
朱和昶端詳他許久,「老爹,你又長胖了。」
以前的老楚王年紀雖長,那也是風度翩翩。如今的老楚王,心寬體胖,又白又圓,面色紅潤,雖然穿道袍,戴道士冠,卻和道家人的出塵氣質一點都不沾邊,活脫脫就是個養尊處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看到老爹長胖,朱和昶自然高興,坐到他對面,剝核桃給他吃,「你跟著雲哥回來也好,如今外邊亂糟糟的,我正想著派人去接你。你可別再亂跑了,等把衛奴趕回關外去,隨你愛去哪兒。」
老楚王丟開鉗子,等著兒子孝敬自己,鳳眼微抬,偷偷看站在門口的傅雲英一眼。
兩人無聲用眼神交流。
確定老楚王明白自己的意思後,傅雲英慢慢退出來,讓父子倆獨處。
老楚王抓耳撓腮,齜牙咧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朱和昶手裡剝著核桃,看他好幾眼,神情疑惑,「老爹,你怎麼了?眼睛不舒服?」
老楚王接過他遞給自己的核桃,長嘆一口氣。
突然鼻尖發酸,淚如泉湧。
朱和昶嚇了一跳,「老爹,你受委屈了?」
老楚王搖搖頭,抽出香羅帕,擦擦眼淚,幽怨地盯著朱和昶,「寶兒啊,爹一直有個秘密,不敢告訴你,怕你生氣。」
朱和昶先是一愣,然後搖頭失笑,「什麼難言之隱?您直說就是,我怎麼會生您的氣。」
老楚王嘴巴癟了癟,道:「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看他神色鄭重,不像是在開玩笑,朱和昶放下鉗子,正襟危坐,等著他的下文。
老楚王眼珠一轉,警惕地瞧瞧左右,小聲道:「其實……你有個妹妹!」
朱和昶愣住了。
老楚王咳嗽幾聲,舉起袖子抹眼淚,「老爹不敢告訴你啊,你那個妹妹,是外邊美妾生的,因為是個女孩兒,我就讓養大了,要是個男孩子,那絕對是不能留的!」
朱和昶表情呆滯,半天回不過神。
老楚王小心翼翼戳他的胳膊,聲音壓低,可憐兮兮,「寶兒,你不會怨爹吧?爹最疼你,其他人都比不上你!」
朱和昶眉頭微皺,這個秘密對他來說衝擊太大了,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片刻後,他輕笑,「就是弟弟,也用不著說什麼不能留的話。我從小就想有個弟弟或者妹妹,既然是我的血親,我會待她好的。」
老楚王鬆口氣。
朱和昶雖然還沒有完全接受,但心裡已經興奮起來:原來他還有一個妹妹!
妹妹是王爺的千金,卻從小養在外邊,老爹又是個靠不住的,妹妹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現在他知道自己有個妹妹,一定會好好疼愛妹妹,視她如珠如寶。
他問老楚王:「您把妹妹安置在哪裡?我如今是天子,可以封她當公主,您放心,我會親自給她挑駙馬,不會讓宗人府隨便糊弄。」
老楚王嘿嘿一笑,「這次把她也帶來了,就在京城。不過現在還不到時機。」
朱和昶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老爹說得對,衛奴來勢洶洶,這時候和妹妹相認,太委屈她了,等打退衛奴,再風風光光接她入宮。
終於把兒子糊弄過去了。
老楚王咬著核桃仁,眉開眼笑。
他真是太聰明了,竟然急中生智想出一個這麼好的辦法!
英姐那女伢子也得佩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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