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六)

可後來他仔細回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

他想法簡單,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就去看看聰明人是怎麼做的。他開始觀察崔南軒。

崔南軒也對傅雲態度詭異,暗中派人調查傅雲不說,竟然還救傅雲!

心如鐵石的崔南軒也會救人?

阮君澤心口砰砰直跳,仔細觀察傅雲英的反應。

傅雲英淡淡嗯一聲,撩起眼皮,「像誰?」

阮君澤道:「像我以前認識的人!」

傅雲英一笑。

阮君澤偷偷看她,說:「不過我認識的人是個嬌娘子,已經過世了,是魏翰林家的小女兒,崔閣老早逝的髮妻。」

「節哀。」

傅雲英揚眉,淡淡道,抬頭看他,神色平靜坦然,目光清亮。

怎麼看,都怎麼不像是心虛的樣子。

阮君澤嘖了一聲,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他暈頭轉向,告退出去。

傅雲英搖搖頭。

用不著她費心忽悠,阮君澤就糊塗了,他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所以說絕不能告訴他真相,不然前腳告訴他,後腳就會鬧得沸沸揚揚,眾人皆知。

她救過他一命,但那是上輩子的事了,這一世他們就這樣,挺好的。

也只有霍明錦能讓她破例。

···

第二天,崔南軒便將收集到的證據呈送於御前,告發閩浙當地豪族世家暗中和倭寇勾結,通敵賣國。

當即掀起軒然大波。

朱和昶大怒,命刑部和大理寺徹查。

傅雲英還沒開始著手調查,送禮的人就擠破傅家門檻。

朝中大臣,但凡是南方,尤其是廣東、福建、浙江出身的官員,或多或少和當地世家有姻親關係,即使是和世家沒有往來的寒門出身,發跡以後也會和當地望族聯姻,幾代下來,盤根錯節,你姥姥可能是他姑姑,你舅舅可能是他族叔,總之,都是親戚。

誰要是家族裡出了通敵賣國這種醜事,甭管是遠親還是近親,以後都會被人恥笑,甚至丟了頭頂烏紗帽。

一時之間,廣東、福建、浙江官員趕緊回家問自家娘子家裡到底有多少親戚。

崔南軒留了一手,只告發,並不拿出他掌握的證據和確切名單。

可惜傅雲英已經背下來了,用不著求他,和朱和昶商量過後,直接揪出其中幾家,命當地官員捉拿。

為了震懾沿海世家,確認所有證據屬實後,立刻判刑並執行,雷厲風行,絕不拖拉。

通倭不是小事,獲罪的世家,所有男丁革除功名,永不錄用,為首的族長、族老,參與通倭的十幾人直接斬立決,家產充公,子孫後代三代以內不得參加科舉考試。

其他的都沒什麼,但剝奪科舉考試的機會,等於徹底斷了他們的根,這些世家一百年以內,都不可能再恢復往日榮光。

人人自危。

這天,傅雲英忽然想起一事,對傅雲章道:「二哥,你說好要帶家鄉的枇杷給我吃的。」

傅雲章失笑,「怎麼想起這個了?」

讓蓮殼取來枇杷和醃漬的梅子,還有蒸的新鮮花露。

她開啟瓷瓶,聞到一股熟悉的酸香,微笑著說:「這時候煮梅酒最好。」

傅雲章看她一眼,「要請誰吃酒?」

她望著窗外密密匝匝將整個長廊罩起來的花藤,道:「汪閣老。」

傅雲章會意,低頭剝枇杷,做不來這樣的事,十根指頭汁水淋漓。

傅雲英拿帕子給他擦手。

他笑笑,道:「汪閣老愛挑剔,別讓他不盡興。」

傅雲英點點頭,「我明白。」

下午,汪玫前來傅家赴約。

他到的時候,發現水榭裡擺了一桌席面,桌邊已經坐了不少人,六部官員都有。

水榭外池水瀲灩,蓮葉擠滿湖面,一朵朵菡萏屹立於翠綠傘蓋之間,亭亭玉立,挺秀婀娜。

桌上酒菜精緻清淡,旁設花幾,几上數只金瓶,供牡丹、蜀葵、竹枝,玲瓏有致。

汪玫目光飛快掃視一圈,發現來客都是浙江、福建、廣東人,心裡咯噔了一下。

傅雲英迎上前,含笑揖禮,「老先生。」

其他人也都上前見禮。

汪玫不動聲色,笑眯眯還了一禮,眾人寒暄一番,各自落座。

席上沒有安排絲竹音樂,也沒有歌姬美人,眾人對望一眼,心裡都有些忐忑。

皇上早朝上誇傅家園子的景緻好,讓他們過來看看,他們聽懂皇上的暗示,全部應約前來,卻不知皇上到底想要做什麼。

傅雲英向來喜歡開門見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示意喬嘉取來名單冊子。

「有些東西,要請各位大人過目。」

冊子拿到水榭,先給汪閣老看。

汪玫心裡早有所感,果然在冊子上看到自己舅舅的名字,舅舅收買賄賂當地官員,竟然打的是他的旗號!還把他的字畫送出去當敲門磚!

一剎那間,他冷汗淋漓。

這事和他沒關係,但他現在貴為內閣大臣,一舉一動都牽涉極廣,如果有心人拿他舅舅通倭的事彈劾他,而皇上又不打算保他的話,他只能辭官,才能保住自己的體面。

汪玫像吞了黃連一樣,喉間又苦又澀,他實在太倒霉了,蹉跎多年,雖然次次名列前茅,但總是遇到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倒霉事。終於否極泰來,扶搖直上,並位列內閣,還沒風光幾年呢,又被自己的親舅舅給坑了!

其他人還沒有看到冊子上的內容,但看到汪玫臉色大變,面露苦澀,已經大概猜到這份冊子是什麼。

汪玫把冊子傳給旁邊的人。

這人仔細翻看,臉色也變了。

剩下的人也是如此,鎮定的如汪玫,還能繼續飲梅子酒,剩下的寒毛直豎,坐立不安。

皇上是怎麼處置那幾家世家的,他們都一清二楚,沒想到他們各自的家族竟然也牽涉其中了!雖說不是什麼通敵的大罪過,但這個關頭被人查出和海寇來往,用不著御史彈劾,他們絕對官位不保。

眾人心驚肉跳。

吏部主事冷笑一聲,手中酒杯擲向地面,一聲清脆撞響,「原來這是一場鴻門宴。」

眾人汗出如漿,冷冷看向傅雲英。

她手執酒杯,杯中酒液泛著淡淡的胭脂色,淡淡一笑,道:「大人多慮了,若是鴻門宴,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汪玫看著她,臉色漸漸緩和下來。

他不會看錯人,傅雲不至於心狠手辣到要把他們這些人都除掉。

傅雲英手指輕撫酒杯邊沿,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纖長,輕笑道:「下官可以向諸位大人保證,這些證據,絕不是捏造的。」

「不可能!」

吏部主事頭一個跳了起來,額前青筋暴起。

他手指著傅雲英,一字字道:「我外祖家乃書香世家,世代讀聖賢書,從我外祖父的祖輩起,年年捐出大筆錢鈔,架橋修路,接濟孤寡,逢災荒年施粥、免租,縣裡人人稱頌,我們家怎麼可能通倭!你含血噴人!」

傅雲英面色如常,道:「唐家確實做了不少善事,可他們用來做善事的錢,卻是為海寇通風報信所得!」

吏部主事臉色僵硬。

旁邊幾個人忙站起來,拉吏部主事坐下,小聲勸他。

這場夏日酒宴,背後的主人是萬歲爺,既然傅雲都把冊子拿出來了,那說明皇上早已經調查清楚,確認無誤,才會把他們叫來,這個時候嘴硬有什麼用?

還不如討好傅雲,看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他們寒窗十年,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實屬不易,實在不捨得就這麼狼狽離場啊!

傅雲英站起身,環顧一圈,緩緩道:「諸位大人,下官曾在書院讀書,一直記得剛入書院時,先生教過,為什麼這麼多人要讀書?為了功名利祿,為了光耀門楣,為了建功立業。」

眾人都看著她,神色是贊同的。

她接著道:「先生還說,為了高官厚祿而讀書並不可恥,但讀書遠不止於此,真正計程車子,應當有更高的追求,就如橫渠先生所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讀書人讀書,到底為何?

答案有很多種,而張載的這幾句話,無疑是天下所有讀書人最崇高的價值理想。

文官們有崇高而堅定的信仰和理想,才能為之勞筋骨,餓體膚,空其身,忍所有不能忍。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讀書人時時刻刻關注著天下蒼生福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正是有無數這樣抱著崇高理想併為之不懈努力的先賢,才有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才能湧現出一大批名留青史的學者。

傅雲英話音落下,眾人心頭顫動,怔愣片刻,都站了起來。

他們亦曾有自己的理想抱負,但在官場上打了幾年滾,稜角早就被磨平了。

傅雲英舉杯,飲盡杯中熱酒,笑著道:「讓諸位大人見笑了。」

聽她說出張載的那幾句話,汪玫眼珠一轉,心裡有了底,亦舉杯,笑看她一眼,感嘆一聲,「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其他官員看不懂他們倆之間賣的關子,面面相覷。

傅雲英放下酒杯,拍拍手。

喬嘉領著人走進水榭,手裡端著火盆架子,盆裡炭火燒得正旺。

大夏天的,誰還烤火?

眾人詫異,想到一種可能,心下猛地一跳。

他們猜得不錯,喬嘉默默收走所有冊子,往火盆裡一扔,付之一炬。

火光迅速吞噬那些讓眾人眼皮直跳的罪證。

傅雲英道:「皇上說了,諸位大人與社稷有功,都是忠心朝廷、關心百姓福祉的賢臣。此前海禁制度森嚴,沿海百姓迫於無奈,為求生計,不得不以身犯險,皇上深知民間疾苦,不忍苛責,只要那些海寇從此安分下來,踏實行商,皇上既往不咎。皇上尚且能寬宥海寇,何況大人們的家族只是曾和海寇有過往來,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

眾人呆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卻聽傅雲英又道:「只可惜,總有些害群之馬,讓皇上無法釋懷。」

眾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傅雲英笑了笑,「為了平息民間百姓的怨憤,通倭之事不能就這麼算了,皇上總還是要給老百姓一個交代的。」

眾人對視一眼,彼此用眼神交流。

汪玫官職最高,氣定神閒,坐回桌旁,給自己倒了杯酒。

他知道傅雲要做什麼了。

解除海禁一事,朝中大臣漠不關心,因為這不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利益。從頭到尾都是皇上和傅雲這些人在忙活。

雖然目的達到了,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朝廷的人,永遠想象不到地方上有多少手段來敷衍了事。

陽奉陰違都是一般的了,就怕他們趁機興風作浪,破壞朝廷的佈局,只顧中飽私囊,不管民生經濟,最後弄得民不聊生。

皇上寬宥他們這些人,燒燬證據,他們也得做出點回報。

汪玫捻鬚微笑,「皇上仁厚,臣等必當竭誠以報。」

先用「為萬世開太平」這樣的話來激起他們內心深處的抱負、野望和羞恥心,再用前途利誘,他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們之前隔岸觀火,不願摻和進南邊事務,如今不得不捂著鼻子往坑裡跳了。

而一旦跳進去,輕易沒法脫身。

皇上這是逼他們表態啊!

誰讓他們都是南方人呢?他們聯合起來,才能真正震懾當地世家,監視他們的動靜。

聽了汪玫的話,其他人回過味來,先不管其他,忙表忠心。

吏部主事臉色鐵青,也一拱手,道:「身為臣子,自然要為君分憂。」

氣氛又變得歡快起來。

傅雲英向汪玫作揖,誠懇賠罪。

汪玫瞪她一眼,笑著擺擺手。

傅雲英神色放鬆下來,和一直坐在對面剝螃蟹的傅雲章相視一笑。

憑什麼所有得罪人的差事都得她來扛?

從今天開始,這些人不入局也得閉著眼睛往下跳,等他們真的和世家對上,就沒有後退的餘地,必須咬緊牙關堅持下去。

把所有人趕上一條船,看他們還敢不敢躲在背後等著漁翁得利。

···

幾天後,端午佳節,宮中大宴。

從紫禁城到城中富戶,俱都在門兩旁安菖蒲、艾盆,牆上掛天師執劍降讀畫,婦人們換上繡有五毒紋的衣料,戴五毒髮簪,佩五毒首飾。

一大早,內官將朱和昶的賞賜送到傅家,除了端午的應節吃食鰣魚、蓮藕、枇杷、荔枝、青梅以外,另有雄黃酒、絹羅符篆、硃砂符袋、彩織五毒艾葉、各色宮扇、摺扇、夏服衣袍,還有錢鈔銀兩。

朱和昶很慷慨,不像其他皇帝那樣賜貶值的寶鈔,而是給真金白銀。

傅雲英讓人把御賜之物收起來,款待內官,進屋換上官服,和傅雲章一起進宮赴宴。

傅雲章肩膀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和她並轡而行,問起那天遇險的事。

她手搖一把灑金川扇,小聲道:「現在查出來長樂侯府上少了幾千兩銀子,據說是長樂侯賭錢賭輸了,證據都指向長樂侯。」

傅雲章沉吟了一會兒,「這事要告訴皇上嗎?」

傅雲英搖搖頭,「現在不用,不知幕後之人還有什麼招數,我不急,先等等看。」

他點點頭。

進宮後,宮人領他們去閣子裡。

宮宴擺在正殿,裡面坐著的是皇親國戚和朝廷大員。

他們年輕,官職不高,席位在外面廣場上,地上一列長長的條桌,就是他們吃飯的地方。

大理寺的人看到傅雲英,過來拉她。

她和傅雲章分別,坐到齊仁身邊。

齊仁剛來不久,和她抱怨說剛才作詩輸給刑部了,讓她去把風頭搶回來。

每回宮宴大臣都要當場獻詩,慶祝佳節。

傅雲英趕緊搖頭,「大人,下官不擅長作詩。」

齊仁拍了拍大腿,嘆口氣,道:「可惜趙弼不在。」

他雖然和趙弼不和,但佩服對方的才學。

傅雲英一笑,「等趙大人回來,下官必要轉告他,齊少卿想他想得緊。」

齊仁氣結,轉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席上的菜看著精緻,其實味道一般,傅雲英挑了個粽子慢慢剝,幾名內官找過來,道:「傅大人,萬歲爺召您過去說話。」

她抬起頭,看向大殿的方向。

吉祥身著貼裡,站在廊柱邊朝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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