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傅雲英接到霍明錦的信。
信上說他到江西了,江西的豐城肉脯很有名,薄如紙張,鹹香潔淨,給她帶了一些。
她哭笑不得,坐在車廂裡,立刻寫回信說不必帶東西,人一路平安就好。
送信的人就在車廂外邊等,拿到回信後,騎馬離去,快如閃電。
傅雲章背靠著軟枕,心裡算了算日子,問起牛銀姐的案子。
他回京路上常常聽到旅途中的商旅行人提起這樁案子。現在各地報房商人都能拿到三法司的底稿,南方結社風氣最濃,出書、印報的風潮也是最先從南方颳起的,朝廷的法報出來以後,南方學子反應熱烈,並立刻將案子改成彈詞傳唱,現在江南等地,連三歲小兒都聽過這個故事。
「董氏帶著她們南下,一部分去小琉球,一部分去雙魚島,島上現在開放貿易,停靠了數十條外國船舶,以後要在島上建房蓋屋,成立州縣,設地方官,開學校,建織廠……啟哥才學上不如袁三,庶務上卻比袁三強些,我打算安排啟哥和陳葵去雙魚島。」
雙魚島是霍明錦打下來的,不能白白讓閩浙一帶的世家佔便宜,這次會試過後,她就著手安排自己人南下。
之前救下袁文的親戚袁朗博,袁朗博熟知廣東事務,他繼續留在廣東。
她通過白長樂認識了不少眼界開闊、對外界抱有濃厚興趣的江南士紳,雖然沒有面對面見過,但一直互相通訊,這些士紳將成為她在本地的一大助力。
加上霍明錦留在小琉球的數萬軍隊,她可以在京師遙控這邊的事務。
聽她一一說完,傅雲章也不得不佩服她的精力。
他拿出幾份稿子給傅雲英看,「我寫的,你看看還有沒有修改的地方。」
是他這次南下途中寫的遊記,詳細寫了他一路上到了什麼地方,看到什麼樣的景緻,吃了什麼好吃的地方菜。
傅雲英笑了笑,二哥沒有撒謊,他果然是放開了。
光看他寫的遊記,就知道他心情不錯,字裡行間都是懶散悠閒的調調。
剛看完遊記,馬車陡然停了下來。
喬嘉勒馬停下,奔回馬車旁,低聲道:「大人,前面有些狀況。」
傅雲英掀開車簾往外看,前方官道上躺了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粗布衣裳,似乎是個販夫走卒之類的人物,但從身形來看不像,隔得遠,看不清相貌。
護衛前去檢視,將躺在地上的人翻開來,眉頭緊皺。
男人臉上、胸前橫貫了幾條傷口,從形狀來看,是被利器所傷。
護衛檢查一遍,從男人懷裡找到牙牌,送回馬車旁。
「大人,此人可能遭人追殺,一路奔逃。小的看過了,人沒死,只是力竭暈過去了。」
傅雲英接過牙牌細看,輕輕嘖了一聲。
她總是碰到這樣的事,上次在渡口救起的是崔二姐和吳琴,這次遇到的是吳同鶴。
吳同鶴是她在江城書院的老師,後來吳同鶴跟隨崔南軒,領了個職位,牙牌上標了他的身份。
她示意喬嘉救起吳同鶴,怎麼說也是個為民謀福的好官,而且是曾經的老師。
護衛將吳同鶴抬到馬上,喬嘉拿著一沓紙給傅雲英看,「這是從他身上搜到的。」
傅雲英接過細看,發現上面的字連起來讀毫無意義,像是隨便寫的。
看她蹙眉,傅雲章抽走一張紙看了看,思考片刻,道:「這是藏格的寫法,你得這樣讀,第一列的字和第三列,然後反過來。」
傅雲英按他說的再看,果然這麼讀就通順了。
紙上是一份名單。
一開始她沒看明白,想起崔南軒最近在南邊做什麼事後,她恍然大悟。
廣東總督有通倭嫌疑,已經被押解上京,崔南軒留在廣東暗查地方官員通倭的事。
難怪吳同鶴會被人追殺,這份名單如果公開,閩浙世家一個都逃不掉!
紙上記載的是曾和倭寇暗中來往過的世家,名單非常細緻,不僅標明時間、地點和涉及的人數以及金額,連許多內幕都寫上了。
傅雲英收好名單。
既然湊巧落到她手裡,那麼就是她的了。
閩浙沿海最大的海盜招安了,盤踞雙魚島的外國商船和西洋商船收繳了。霍明錦殺了一批濫殺無辜的海商,但那些世家關係盤根錯節、根深葉茂,一時難以撼動,他們決定先不和世家硬碰硬,徐徐圖之。
有了這份名單,可以先揪出幾個罪惡滔天的,來一個殺雞儆猴。
她告訴傅雲章這份名單的重要性,吩咐喬嘉,「一路上不要耽擱,趕緊回京城。」
追殺吳同鶴的肯定是閩浙世家派來的人,不知道會不會找到她頭上,他們得趕緊回京。
這時候再把吳同鶴丟下、和他撇清干係沒什麼意義,一來這份名單很重要,她願意冒風險。二來,對方追過來,知道她路過這裡,絕不會放過她,還不如把吳同鶴給帶上,等他醒了,問他對方是什麼來頭,好做準備。
一路飛奔,快到驛站了。
喬嘉告訴傅雲英,他們的馬已經趕了幾天路,最好去驛站換馬,補充乾糧。
驛站很安全,這裡幾乎是京城地界了,閩浙世家應該不敢在天子腳下撒野。
傅雲英點頭應允。
到了驛站,裡頭有人迎了出來。
傅雲英瞳孔微縮。
迎出來的人她認識,是崔南軒的書童。
書童也認識她,看到她,躬身行禮,「傅大人。」
目光四下裡搜尋。
他在找吳同鶴,幾人約好在這裡碰頭。
傅雲英低頭想了想,示意喬嘉他們把吳同鶴帶出來,「路上恰好遇到他,你可是在等他?」
看到吳同鶴的慘狀,書童驚撥出聲,「是!小的就是在等他!」
驛丞上前幫忙,把吳同鶴搬進大堂,找懂醫術的雜役過來幫他看傷。
書童對傅雲英感恩戴德,道:「我家大人不久就到了,多謝大人相助。」
傅雲英詫異,崔南軒要回來了?
愣了幾息,隨即明白過來,他拿到這樣的證據,自然急著進京面聖,留在廣東,隨時可能死在世家手裡。
雜役劃開一枚藥丸,濃濃的藥汁灌下去,幾聲悶哼,吳同鶴醒了。
看到傅雲英,他呆了一呆。
書童撲到他面前,和他說明事情來龍去脈。
吳同鶴掙扎著要起來向傅雲英道謝,被喬嘉按住了。
傅雲英問他誰在追殺他。
吳同鶴咬牙道:「我也不知道,從離開廣東開始他們就跟著我們,我只好和崔大人分開走,幾次差點遭到他們的毒手,還好我機警,都逃脫了。後來我沿著官道走,看到路上有官府車馬經過,想去求救,夜裡風大,他們沒聽見我的聲音。」
他追著馬跑了很久,暈過去了。
聽他說和崔南軒分開走,然後約齊在這裡碰頭,傅雲英皺了皺眉。
那些人緊追著吳同鶴不放,顯然確定他身上帶了名單。而書童說他和崔南軒一路風平浪靜,連個毛賊都沒碰到。
傅雲英笑了笑。
崔南軒必然放出訊息,讓追殺他們的人確信吳同鶴帶走名單了,他把吳同鶴當誘餌,好掩護他。
他身上肯定還有一份一模一樣的名單,不管吳同鶴是生是死,他都能確保把名單送回京師。
吳同鶴是他妹夫的族弟,跟隨他多年,對他忠心耿耿。
果然是他的風格。
傅雲英皺眉飛快思考,給傅雲章使了個眼色。
傅雲章一愣,雖然不是很明白,還是取出剛才從吳同鶴身上拿到的名單,遞給書童。
「剛才救起吳大人的時候從他身上找到的,因怕遺失,我暫時代他保管,你收著罷。」
書童喔了一聲,接過名單收好。
聽到他們的對話,吳同鶴眼神閃了閃。
這時,門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撥開簾子。
玄綾帽,交領袍,腰間束絲絛,面如冠玉,眉目寡淡。
崔南軒走了進來,看到正堂情景,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傅雲英身上。
她側身而立,面色平靜。
崔南軒看她許久,沒說話。
書童忙迎上去。
傅雲英沒回頭,接過喬嘉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傅雲章和崔南軒頷首致意,和他說明路上遇到吳同鶴的事。
崔南軒目光仍然停留在傅雲英身上,道:「多謝。」
「舉手之勞,不客氣。」傅雲章淡淡道,聽護衛稟報說那邊換好馬了,帶著傅雲英告辭離開。
崔南軒沒攔他們,看著傅雲英從他身邊走過,從頭到尾,眼角掃都不掃他一眼。
他站著沒動。
等傅雲英幾人離開,吳同鶴立刻忍痛爬起來,捂著肩上的傷口,「大人,名單還在!」
崔南軒眯了眯眼睛。
吳同鶴小聲道:「傅大人他們救起我的時候看到名單了,不過他們沒看懂。」
一般人不知道里頭底細,不可能從一堆亂寫的字裡聯想到閩浙世家。
崔南軒收集名單不易,自然不會只留一份,他自己身上有一份,吳同鶴身上一份,其他地方還有一份。
吳同鶴身上那一份能不能保住,他並不關心,如果傅雲把名單拿走了,也沒什麼,傅雲不會和世家勾結。
不過還是拿回來更好,萬一傅雲看懂這份名單,搶走他的功勞,那他的一番苦心就白費了。
他得罪世家,可不是為了給其他人作嫁衣裳。
「備馬,緊跟著傅雲他們。」
他吩咐身後的隨從。
吳同鶴動了動,扯動傷口,悶哼一聲,「大人,為什麼要跟著傅大人?他把名單還給我了。」
崔南軒望著窗外,道:「以防萬一。」
···
離開驛站後,傅雲章問傅雲英:「為什麼把東西還回去?」
他們可以說救起吳同鶴的時候沒看到名單,崔南軒就算懷疑他們拿走東西,也不能拿他們如何。
傅雲英小聲說:「不要緊,我剛才看的時候記住了大部分,人名太多不用記,只要記住大概世家就夠了。」
傅雲章深深看她一眼,笑著搖搖頭。
幸好英姐是自己的妹妹,要是政敵,他會頭疼的。
換過馬,速度明顯快了很多,跑了將近半個時辰,快到京師了。
山道兩旁忽然響起嘩嘩嘈雜聲響,鳥雀驚飛。
傅雲英心頭一凜。
嗖嗖數聲,隨著破空之聲次第響起,羽箭如飛蝗一般,竄出密林,朝他們飛撲過來。
接著,幾十個面目平靜陰鬱、手執長刀的死士從林中一躍而出,擋住他們的去路。
多虧一直堅持練習騎射,傅雲英不再那麼怕了,立刻勒住馬停穩,馳到傅雲章身邊。
傅雲章也停了下來。
喬嘉和另外幾名隨從反應靈敏,很快將兩人護在最當中,拔出佩刀,劈開雨點一樣的羽箭。
傅雲章抬手護住傅雲英,低聲問:「是追殺吳同鶴的人?」
傅雲英搖搖頭,「不,他們是衝著我來的。」
這些人等候多時,看到她就衝了出來,顯然不是追殺吳同鶴的。
她離京的事只有幾個人知道,連朱和昶都不知情,誰暗中設下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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