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五)

船泊在渡口,已是薄暮時分,岸上仍然人聲鼎沸。

推開窗戶,一眼望去,舟楫如林,遠處連綿的翠微青山起伏似淡青浪濤。夕陽西下,淡金色霞光溫柔籠罩城郭山谷,天邊已經浮起幾顆星辰。

小販挑著擔子兜售瓜果蔬菜。暮春時節,百花盛開,穿藍布襖的婦人挎著籃子賣新鮮的茉莉、梔子花。

隔了很遠,彷彿也能聞到花朵的馥郁香氣。

傅雲章倚在窗前榻上,盤腿而坐,長髮鬆鬆挽著,一身挺刮的杭羅交領道袍,衣襟大敞,露出裡面的白綾中衣,手裡拿了本書,卻沒翻開看。

他凝望瀲灩的江水,枯坐許久,眼看暮色漸濃,山中炊煙四起,嘈雜人聲漸漸遠去。

繁忙一整天的渡口終於安靜下來。

都說近鄉情更怯,他並不是歸鄉人,但離開湖廣後,竟也生出幾分迷茫和膽怯,不知道到底該去何方。

枇杷早就金黃熟透了,傅雲英接連兩封信問他歸期。

他推說路上風景好要多玩幾天,其實如果沒有故意耽擱的話,應該早就到了。

蓮殼推門進來,在船艙角落裡焚燒驅蚊的線香。天氣熱起來,水邊蚊蟲奇多,嗡嗡嗡嗡吵得人腦仁疼。

傅雲章讓他把匣子裡的古琴取來,橫在膝上,手指隨意撥弄琴絃。

月華如水,靜夜中,琴聲清冷悲慼。

蓮殼不由聽住了,他不懂音律,也能感受到琴音的古樸厚重,讓他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驚擾皎然空靈的琴音。

岸邊,九匹矯健快馬撕開寂靜夜色,賓士而來。

馬蹄踏響如悶雷。

馳到渡口處,隱約聽見水上傳來的琴聲,為首身披斗篷的人勒緊韁繩,示意身後隨從停下來,側耳細聽。

眾人忙籲停駿馬,屏息凝神。

船上,傅雲章忽然聽到岸上飄來洞簫聲。

他彈奏的是《伯牙悼子期》,這是一首寄託惆悵哀思的曲子,纏綿悱惻,悽切婉轉,加之他此刻心境悵惘,琴音更多了幾分哀愁,讓聽者無不柔腸寸斷。

蓮殼什麼都聽不懂,也聽得淚水漣漣,時不時擦擦眼睛。

聽到洞簫聲,傅雲章以為岸上的人也是個風雅之人,正在用他的簫聲和自己的曲子相和。

簫聲音色秀雅幽靜,圓潤含蓄,不如笛子的嘹亮高亢,配合他的琴音倒也不錯。

對方的簫聲清遠剔透,如幽深山谷中松濤陣陣,似清冷月夜下水光粼粼。

傅雲章聽了一會兒,雙眉忽然輕皺。

雖然兩人並無交流,但琴音和簫聲配合得很好,可對方的簫聲似乎悄悄換了個調子,一開始聽不出什麼不對勁,但他彈著彈著,不知不覺就被對方影響到了。

簫聲變得活潑流麗,似流水淙淙,蜿蜒淌過繁花爛漫的秀麗山谷,輕盈飄忽,醇厚悠揚,意境從起初的悽切,慢慢轉變為天高闊朗任我飛的蕩氣迴腸。

對方的感染力太強,並不是鋪天蓋地、洶湧澎湃的強勢,而是潤物細無聲的溫情脈脈,他的琴音也隨之變得歡快鮮明,抑揚頓挫。

有種攀登陡峭山峰,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撥開重重雲霧,屹立山巔,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一曲彈完,多日來的惆悵迷惘盡數盪滌得乾乾淨淨,胸腔中滿溢著蓬勃朝氣。

豁然開朗,前路一片光明璀璨。

傅雲章似有所悟,手指輕撫琴絃,目光望向岸邊。

隔著月夜中浮動著一道道碎光的潺潺江水,岸上的人翻身下馬,走向樓船。

隨從點起燈照明,那人摘下斗篷兜帽,月光中一張清麗無雙的姣好面孔,眸子烏黑髮亮,顧盼生輝。

她微微一笑,揚揚手裡一管紫竹洞簫,「二哥!」

傅雲章嘴角翹起,唇邊含笑,看她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

果然是她,也只有她能用歡快的民間小調影響他奏琴時的心境。

聽了半天曲子的蓮殼在最後轉悲為喜,認出來人,忙吸吸鼻子,出去讓船家放下長板,好讓傅雲英一行人上船。

傅雲章低頭理好衣襟,迎了出來,篩了杯熱茶端在手裡。

雖說已是暮春初夏,天氣回暖,但最近多雨,乍暖還寒,雨後早上和夜晚有些微寒,她騎馬趕夜路,必然是冷的。

傅雲英果然冷,登上船時鼻尖微紅,攏緊身上披的暗花雲錦斗篷,接過他遞到手邊的熱茶,掀蓋喝了幾口。

蓮殼將其他隨從請到另一間艙房去招待,那邊燒了爐子,有熱茶,還能煮麵熱菜吃,船上有新鮮菜蔬,嫩綠的蠶豆,細嫩的銀芽菜,手掌大小的江魚,鮮紅的河蝦,船家去歲醃製的醃菜。

傅雲章看著傅雲英,問:「怎麼會來這裡?」

傅雲英放下茶杯,淡淡道:「來接你啊。」

傅雲章沉默不語,望著她。

傅雲英面色如常,走到桌前,拿起笸籮裡的銀剪子剪了燈花。

燭火晃動,船艙內霎時亮堂起來。

「二哥,你是不是不高興?」她罩上燈罩,輕聲問。

傅雲章輕輕嘆口氣,失笑了片刻,「剛才曲子都被你帶偏了。」

她已經聽到琴音了,還故意用漁歌小調影響他的彈奏,肯定瞞不住她。

傅雲英笑看他一眼,「那幾首調子還是你教我的。」

她小的時候沉靜孤僻,和同齡的哥哥姐姐關係疏遠,傅雲章和趙師爺都覺得她身上戾氣重,書讀多了恐怕於壽數有礙,想方設法讓她學其他東西。趙師爺要她學畫,傅雲章教她吹小曲。

他只教輕鬆活潑的民間小曲,不許她碰太沉重的古調。

「是啊,我教你的。」傅雲章想起她小的時候,有些感慨,含笑說,「你學得很好,哥哥被你一打岔,已經不傷心了。」

不止不傷心,還被她的簫聲所感染,生出幾分豪情壯志來。

「不是我學得好,而是我心境變了,所以能影響你。」傅雲英抬起頭,看著傅雲章,「二哥,你有什麼為難的事,可以告訴我。」

傅雲章一笑,岔開話題:「皇上賜你進士及第,你應該很忙才對,為什麼來這裡?」

之前鋪排了那麼多,看似雜亂無章,實則一切都井然有序,按著計劃實行。一面降低王閣老等人的戒心,一面各處安插人手,基礎打堅實了,她從功臣慢慢轉變為能臣,從現在開始,她將讓其他大臣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平步青雲。

她不該離開京師的。

尤其不該這個時候離開。

傅雲英抬起眼簾,回望著他,「我知道二哥不開心,怕你出事,所以過來接你。我確實忙,不過再忙,也比不上身邊的你們重要,時間多的是,事情可以一件一件慢慢料理。二哥不一樣,你這麼好,教我讀書,幫我找老師,萬一你出事了,誰再賠我一個二哥?」

從傅雲章信中的內容來看,他應該月底就到京師了,可他卻在這座小城盤桓了十多天。

她知道他南下肯定是要處理什麼事,因是他的私事,她不會插手。但想起他離開時的蕭索,還是放心不下,離京過來尋,打聽到他在港口,直接找了過來。

傅雲章微微一怔。

想起幾年前,為了她錯過殿試的事。她很少哭,那時卻淚盈於睫,質問他為什麼回湖廣。

他那時就是這麼回她的。

五妹妹這麼好,萬一她出事了,誰賠他一個一模一樣的英姐?

如今這些話從她口裡說出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頭顫動,閉一閉眼睛。

月光漏進船艙內,似鋪了一地朗朗清霜。

蓮殼叩門,端著竹絲大捧盒走進船艙,船家煮了一鍋河蝦龍鬚麵,他盛兩碗送過來。

傅雲章收斂情緒,讓傅雲英坐下吃麵。

趕路的人,必然是沒消夜的。

傅雲英解開斗篷坐下,拈起筷子,「二哥也吃一碗。」

傅雲章笑了笑,坐到她對面,「好,正好我也餓了。」

麵湯雪白細滑,是江魚熬製的,河蝦肥嫩清香,龍鬚麵裡還臥了幾枚鴨蛋。

吃麵的時候都沒說話。

不一會兒,傅雲章放下筷子。

傅雲英抬頭看他。

他眸光微垂,望著窗前燭火,「我不是陳氏的兒子。」

傅雲英怔住了。

傅雲章微微一笑,接著道,「我是她從鄉下買來的,她當年生的是個女兒。」

他只說了這兩句,眼皮低垂,等著她開口。

向來對什麼都無所謂的他,此刻心裡沉甸甸的,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月上中天,起伏的浪花舔舐船底,窗外水聲潺潺。

傅雲章有些不敢抬眼。

傅雲英愣了片刻,很快反應過來。

她放下筷子,握住傅雲章冰涼的手,「二哥,不要緊,不管你是誰的兒子,我都是你的親人。」

傅雲章低垂著眼睛,看著她的手伸過來,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輕輕捏緊。

看他眉宇間鬱色深深,她又道:「二哥,你是不是陳氏的親生兒子,有什麼分別?九哥也是抱養的,四叔和我把他當成親侄子、親哥哥,不管你姓什麼,在我眼裡,你就是你。」

她握緊他的手,強調一遍,「你是最好的哥哥。」

冰冷的心被溫柔呵護,雖是寒冷深夜,傅雲章卻覺得周身舒適,從她指尖碰到的地方開始,整個人都變得暖和起來。

北上途中猜測過告訴她自己的身世後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也知道以她的為人,不會因為他的身世就改變對他的態度。

但猜測是一回事,真的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反應比他想的要平靜,因為原本就不看重他大房嫡子的身份。

哪怕他是賤籍出身,她也會如此。

傅雲章微笑,抬起頭,回握她的手,眉眼微彎,唇邊笑容清淺,像窗外浮動的月色,雖然清淡,卻美得驚人。

「這話可別讓啟哥聽見。」他笑著說。

傅雲啟一直對傅雲英更喜歡、重視他這個哥哥而耿耿於懷,常常抱怨撒嬌。

見他說起俏皮話,傅雲英笑了,「九哥早就知道他不如你,他很敬仰你,只是嘴上不肯承認罷了。」

傅雲章挑挑眉。

蓮殼進來,撤走碗筷。

對坐著吃茶,傅雲英看著籠在桌前的月光,想起剛才聽到的那支曲子。

聽出曲調中的自傷之意,她立刻取出洞簫合奏,亂了他的曲調,免得他沉溺於傷感中。

她道:「二哥,你不必難過,陳氏可憐可悲,可她的遭遇,不是你造成的,你沒有錯。」

傅雲章握著茶杯,淡笑著搖搖頭,「無事,倒也不是難過。我已經和家中毫無瓜葛,不會再為之神傷。只是想起小時候,覺得所有東西只是一場空。」

「怎麼會是一場空?」傅雲英笑笑,「二哥是縣裡最年輕的舉人、進士,你讀了許多書,去了很多地方,結交了很多朋友,做了很多好事,這些東西都是屬於你的。要是沒有二哥,不知道縣裡如今是什麼模樣。」

月華潑地如水,她嘆了一聲。

「我很幸運,有二哥這樣的哥哥。」

他之於她,不僅僅只是隔房的堂哥,也是一直默默支援她的老師,亦師亦友亦兄長。

傅雲章順著她的話回想此前種種,失神了一會子,眼底浮起幾絲笑,抬起手,輕敲她發頂。

「英姐真乖,當年教你讀書,果然不錯,對哥哥這麼孝順。看來我眼光很好。」

這世上還是有人懂他的。

傅雲英嘴角微翹,和他開起玩笑,「不是二哥眼光好,是我好。」

傅雲章看她一眼,「對,英姐好,那是哥哥運氣好,撿到一個好學生。」

她說她很幸運,有自己這樣的哥哥,他又何嘗不是幸運的那一個。

兩人相視一笑,靜坐吃茶。

月光漫進船艙內,杯裡的殘茶折射細碎銀芒,光華流動。

···

傅雲英現在身份不同,排場大了,此次出京,足足帶了八個護衛。

除了喬嘉,其他七個都是絕頂高手,一看衣衫底下胳膊隆起的線條,就知道肯定力大如牛。

船家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給幾位隨從上菜的時候,瑟瑟發抖。

第二天他們辭別船家,改走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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