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地上,灑滿鞭炮紙屑。
傅雲英愣了片刻,隨即嘴角輕翹。
緩步踱進正堂,果然看到堂中一副捷報,袁三考中貢士了。
他運氣好,考的全是他熟悉的,考了第五十九名。
沒有看到傅雲啟的捷報,傅雲英問迎過來的管家。
管家告訴他傅雲啟這一次沒考上。
傅雲啟才學比不上袁三,這也在她意料之中。
正堂裡擺了幾桌席面,袁三被人按著死命灌酒,傅雲啟也在其中,他笑得最為歡快,顯然考試結果一點都沒影響他的情緒。
這讓傅雲英頗感欣慰,九哥確實長大了。
她沒有進去打擾袁三他們,先回自己的院子。
幕僚把考試結果拿過來給她過目,杜嘉貞、李順、陳葵他們榜上有名,杜嘉貞的名次最高,考了第三十一名。
「幾位相公下午過來報喜,都說要請大人過去吃酒。」
幕僚笑著說。
大人的知交好友、學生們陸陸續續赴考,考上的人越多,對大人越有利,以後這些人都將是大人的幫手。
傅雲英笑了笑,讓管家把準備好的賀禮送到杜嘉貞他們手上,落第的幾個也不能忽視,人人都有份。
翌日一大早,陳葵等人結伴上門請她吃酒。
她婉拒不去,提醒他們去拜望座師。
杜嘉貞嘿嘿冷笑幾聲,道:「姚閣老還是那個脾氣,我們下午再去!」
姚文達把考第五名的浙江學子臭罵了一頓,那名學子正是大家寄予厚望的美男子蘇承裕,他是姚文達的同鄉。
據說蘇承裕少年意氣風發,是笑著踏進姚家門的,出來的時候哭哭啼啼,眼淚把臉上的妝粉都衝散了,梨花帶淚,我見猶憐。
蘇承裕講究打扮,喜歡塗脂抹粉,北方學子看不慣這個。
但現在就時興蘇意,蘇州人怎麼打扮、怎麼穿衣、怎麼吃飯都會被南北其他地方的人瘋狂效仿,所以大家只敢背地裡鄙視,不敢真的說出來,免得被人鄙視一句粗俗。
傅雲英失笑,看來今年的探花郎一定是蘇承裕無疑了。
天氣越來越暖和,街道兩旁杏花盛放,她沒坐馬車,騎馬去大理寺。
下馬的時候,門前等候已久的老百姓如潮水一般湧過來,給她送吃的喝的用的,還有人直接挑半扇豬肉,說要給她補身體。
她哭笑不得,在喬嘉的幫助下躲開。
石正把那口養蓮花的水缸搬到她的新號房窗前了,蓮葉才只露出小小一截嫩綠尖角,院中紫藤樹蒼老茂盛,垂掛下一串串花藤,瀑布一般,如夢似幻。
傅雲英批閱公文間,抬眼看到窗外的花海,心想,霍明錦應該要回來了。
他用不著親自去呂宋,以後東海、西洋一帶的海上安全,交給胡峰、唐威他們就夠了。
朝廷會幫助華人恢復重建呂宋港的華商街,奪回滿剌加,將滿剌加王族之後送回故土。
這一切並不是白費力,呂宋港和滿剌加海峽都是重要的貿易港口,奪回這兩個地方,能為朝廷帶來巨大的利益。
用不著怕胡峰坐大,真正解除海禁,閩浙地方的豪商將很快崛起,到時候新興勢力自然會對胡峰造成衝擊,朝廷要做的,就是制衡。
小琉球島是霍明錦的勢力範圍,只要他在一天,連朝廷都沒法動小琉球島。
傅雲英知道他留了後手,但沒想到他在海上幾年竟然曾打敗過胡峰,而且沒有殺死對方,還是留下對方的性命。所以胡峰一直很敬畏他,他出面招安,胡峰只考慮了三天,就答應回中原。
他上次好像挺喜歡吃藤蘿花餅的,回去叫人摘些新鮮花瓣儲藏起來,留著蒸花餅吃,免得他回來的時候花已經開謝。
···
這天,周天祿來找傅雲英求救。
兩名佛朗機使臣得知朝廷和昔日海寇組成船隊浩浩蕩蕩南下呂宋,大驚失色,哭訴天、朝欺侮他們,要求朝廷給一個說法。
周天祿撇撇嘴,道:「真是胡攪蠻纏啊!我臉皮這麼厚,都說不過他們!」
傅雲英看他一眼,「所以,你覺得我臉皮更厚,一定能對付佛朗機使臣?」
周天祿僵了一下,忙堆起一臉笑容,朝她拱手,道:「我這是仰慕你冰雪聰明,覺得只有你才能震住那兩個洋人,你風采過人,不用開口,往那一站,就能把那兩個使臣唬得說不出話來。」
傅雲英低頭看書案上攤開的案卷,「去找白長樂吧,以夷制夷。」
周天祿愣了一下,眼前一亮,「我怎麼沒想到?」
一溜煙跑遠了。
霍督師大敗雙魚島上的佛朗機人,白長樂他們後怕不已,如果他們沒被傅大人的人帶回京師,現在肯定和島上其他佛朗機人一樣,身首異處了!
為了抱緊傅大人的大腿,求得庇護,白長樂這些天不眠不休研究傅雲章的病情,周天祿過來找他的時候,他本想敷衍過去,聽說是傅大人推薦他的,他猶如吸了一口仙氣一般,立馬精神抖擻。
「走,那些人不配做上帝的子民!竟然屠殺無辜,連婦孺都不放過!我會好好感化他們的!」
大小佛朗機人見面,場面一度失控。
周天祿在一旁圍觀兩個使臣和白長樂這邊的人對罵,因為實在聽不懂他們在罵什麼,只能從彼此的臉色猜測誰佔了上風。
很明顯,白長樂作為一名知識淵博、信仰虔誠的傳教士,將兩個使臣駁斥得沒有還嘴的餘地。
兩名使臣叫囂著要向他們的政府稟報,派艦船奪回呂宋港。
周天祿皮笑肉不笑,「用不著你們稟報,我朝自會曉喻海內外,西洋諸藩屬國,皆受我朝庇佑!」頓了一下,嘴角一挑,「還有,你們該賠我們多少銀兩,戶部已經算出來了,一筆一筆寫得清楚明白,賬單你們記得帶走,你們要是不拿錢出來,我朝會自己去取。」
至於怎麼取,花樣多的是。
兩名使臣又驚又懼,拂袖而去。
···
複試過後,很快迎來殿試。
金碧輝煌的保和殿中,氣氛莊重嚴肅。
傅雲英今天穿蟒袍,也作為監考官出現在保和殿上。
一眾貢士低頭答題,沒人敢抬頭張望。
一來,這一次監考的都是位高權重的朝廷大員,他們不敢看。二來壓力大,也沒心情東張西望。
傅雲英大概是最放鬆的一個。
她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蘇承裕身上。
之前已經數次聽人提起這位浙江士子,果然生得俊秀,唇紅齒白,仔細看,臉上抹了粉。
她揹著手站在銅漏前默數時刻,內官過來請她。
朱和昶要召見她。
她跟著內官出了保和殿,埋頭往乾清宮走去。
拾級而上的時候,忽然聽到砰砰兩聲撞響,接著是軲轆軲轆壓地的聲音,有人從臺階上摔了下來,滾到她面前。
傅雲英反應快,先拉著內官往旁邊躲開,確認不會被撞到,然後才拉住對方的胳膊,把人攔住,要是直接滾下去,可能會摔死。
手裡的軀體溫軟,她皺了皺眉,這穿內官衣裳的竟然是個女子!
她退開兩步,讓內官上前。
內官心有餘悸,好半天才拍拍胸脯,回過神,俯身看摔得鼻青臉腫的人是誰。
臺階上方傳來一陣雜亂的大叫聲,幾名內官、內侍和女官提著裙角跑下來,圍在摔倒的女子身邊,看她還有氣息,都鬆了口氣。
女官命人將女子扶起來揹走,朝傅雲英賠罪:「驚擾大人了。」
她回以一禮,抬腳離開。
到了乾清宮,朱和昶命人取出一封信給她看,笑著道:「歸鶴道長要回來了!還說帶了不少好吃的給你。」
傅雲英接過信細看,雙眉抽動了兩下。
之前朱和昶登基的時候,老楚王曾逼她發誓,要她允諾不會告訴朱和昶她的真實身份,等到他這個當爹的老得快死的時候,她才能和朱和昶坦白。
她答應了。
但是老楚王的這封信裡,卻暗示了一句時機到了。
說話不算數,老楚王果然是個不靠譜的長輩。
傅雲英合上信,飛快思考。
現在就告訴朱和昶?
時機不合適,霍明錦還沒回來,二哥也不在京師。
見她神色有異,朱和昶揚眉,笑問:「怎麼?是不是歸鶴道長信裡說了什麼朕看不懂的?」
老爹和雲哥私下裡一定有秘密瞞著他,而且還不少。
他沒有追問過,老爹那麼喜歡胡鬧,雲哥要應付老爹就夠可憐了。
傅雲英想了想,道:「皇上,臣答應過歸鶴道長一件事,歸鶴道長也曾答應過臣一件事,其實兩件事是同一件事。」
朱和昶端起茶杯喝茶,聞言,一笑,「什麼事?這麼神秘?」
傅雲英垂眸,道:「歸鶴道長不在,臣不知該如何告訴皇上。」
朱和昶搖頭失笑,「好吧,等歸鶴道長回來再說。」
他想著皇后有孕在身,雲哥成親有一段時間了,不知道他娘子會不會也懷孕了?
本想就這個打趣幾句,話還未說出口,又吞回嗓子眼裡。
雲哥不喜歡談論自己的私事,還是不要招惹他了。
從紫禁城出來,傅雲英立刻給霍明錦寫信,告訴他老楚王信中的內容。
然後分別安排人去湖廣和良鄉,去湖廣的那一撥接傅雲章,去良鄉的保護傅四老爺一大家子。
信送出去,她和喬嘉說起這事,問他京師哪些人可信。
喬嘉道:「大人放心,二爺走之前都安排妥當了。」
傅雲英點點頭。
乾清宮中。
朱和昶伏案批閱奏摺,坐了半個時辰就覺得腰痠背痛,叫宮女進來給自己捶肩揉背。
他躺在榻上,宮女嬌軟的雙手幫他舒緩背上的肌肉。
屏風外幾個宮女在說悄悄話,不知是不是不知道他在裡頭,說話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他隱隱約約聽到雲哥的名字,翻個身,坐起來,問宮女:「她們在說什麼?什麼傅大人救了妃子?」
宮女忙跪在地上,「回皇上,她們說岔了,應該說的是李女官的事。」
朱和昶皺眉。
李女官他知道,是朝鮮進獻的美人。之前朝鮮送的美人姿色平平,他不是很喜歡。朝鮮很快又送了一名美人過來,是大臣之女,飽讀詩書,容貌也出挑。
他雖然愛美姬,但還沒有到看到一個長得好看的就非要納進後宮的地步。
李女官固然好看,可性情冷淡,似乎很怨恨送她入宮的人。
他便沒有寵幸對方,封她做女官,讓她教導宮女規矩禮儀,畢竟是朝鮮送來的,不喜歡也得留下來。
宮女道:「皇上,方才在乾清宮外,李女官和其他人起爭執,雙方扭打起來,滾下臺階,幸得傅大人剛好路過,救起李女官,李女官摔傷了腳,臉也腫了,其他的沒有大礙。」
「原來她們在說這個。」
朱和昶笑了笑。
幾天後,殿試結果出來。
狀元郎是南直隸的,榜眼是江西的,探花郎果然是浙江蘇承裕。
一甲頭三名都是南方人,北方學子一片譁然。
然而沒辦法,誰讓人家文章寫得更好?
大家都去關注頭三名了,很少人注意到,進士中,湖廣出身的人數明顯比往年多,雖然名次不靠前。
朱和昶的這一點小小的私心,沒人質疑。
皇上需要提拔自己的人手,誰敢非議?
與此同時,朱和昶看過傅雲英那幾篇時文,賜予她進士及第。
早在她擔任同考官時,就有人猜到會如此,因此沒人提出異議。
接旨的時候,天朗氣清,天空藍得像洗過似的。
傅雲英穿蟒袍,戴紗帽,站在長街中間,迎風而立,身姿高挑,英氣勃勃。
內官朗聲念出聖旨,看她一眼,笑著道:「恭喜傅大人了。」
她叩謝聖恩,淡淡一笑。
過往的大臣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看她蟒袍加身,俊秀飛揚,恍如玉人一般,如今又得了進士及第,下一步肯定就是升官了。
以她的功勞,也確實該升了。就是不知道皇上是繼續讓她在大理寺任職,還是把她放到六部去。
還真是朝氣蓬勃啊!
春風得意馬蹄疾,應該就是這樣了。
眾人對望一眼,心裡暗暗決定,以後絕不能和傅相公對著幹!
···
袁三高中進士,傅雲英一改平時的低調作風,為他大擺宴席。
她知道袁三喜歡這個,他一直介意自己的出身。
杜嘉貞、陳葵等人也榜上有名,昔日同窗如今又成了同年,以後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感情愈發親厚。
眾人鬧了一天,到夜裡華燈初上時,還沒玩夠。
傅雲英陪他們吃了一頓飯,早早回到房中。
喬嘉道:「二爺來信了。」
她接過信拆開看,這封信是快馬加鞭送回來的,裡頭只寫了四個字:放心,有我。
他寫信的時候一定很忙。
她唇角微翹,收好信。
剛寫完回信,門被敲得咚咚響,袁三在外面喊:「老大!」
她放下筆,示意喬嘉去開門。
喬嘉開啟門,放袁三進來。
袁三被灌了不少酒,臉上紅紅的。一張嘴,全是酒氣,眼睛卻亮晶晶的,走到書案前,撓撓腦袋,嘿嘿傻笑。
傅雲英抬頭看他一眼,笑著搖搖頭,「知道你高興,也不該喝這麼多。」
袁三打了個酒嗝,上前幾步,突然彎下腰,席地而坐,雙手抱住傅雲英的小腿,撒嬌似的,拿臉蹭她的袍角,「老大,我考上啦!」
喬嘉挑眉,立刻扯開袁三。
袁三坐在地上,怔怔地抬起頭,發了會兒呆。
「你醉了,讓大郎送你回房,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傅雲英撫平衣袍,道。
袁三搖搖腦袋,「沒醉,老大,我這是高興的!」
他繼續嘿嘿傻笑,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枝早就禿了的筆,放到書桌上。
「老大,這是你當年送我的筆,我一直留著,我不會保養東西,它還是禿了。」
傅雲英目光落在那支筆上,那年在貢院外第一次見到他,還以為是個受家族冷落的富家少爺,脾氣古怪,不討人喜歡。
熟悉了才知道這傢伙既敏感,又有點沒心沒肺,因為捱過餓,非常能吃,一頓能吃幾大碗白米飯。
她還記得他主動表示要跟隨自己時,雖然嘴裡說著自戀的話,紆尊降貴似的,其實手在微微發抖,生怕被她拒絕。
這麼些年,袁三一直跟著她,她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從來不會反對質疑她。
她微微一笑,拈起那支筆,「我再送你一管新的。」
袁三笑著道:「老大,我要紫毫筆,都說那個貴!」
傅雲英失笑,點點頭,「好。」
袁三直起腰,雙眼慢慢恢復清明,「老大,我考中進士,以後就能幫你了,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都聽你的。」
他眼神堅定。
傅雲英嗯一聲,不和他客氣,「之後會安排你去當良鄉縣令,那裡的人都聽說過我,你過去,沒人會為難你。」
良鄉縣幾度受她恩惠,讓袁三去良鄉,不僅能鞏固勢力,還可以歷練袁三。
她的人都會外放出去,朝中有幾個幫手就夠了。
朝廷地方,都不能疏忽。
等到三年之後,第一批外放的人回來,再放出一批出去。
到那時,到處都有她的人,方便政令執行。
長夜漫漫,袁三走了之後,她還在燈下坐了很久。
···
看過老楚王的信後,傅雲英改動了部分計劃。
然而這位歸鶴道長卻在幾天之後送信回來說他路過貴州的時候覺得當地景色特別好,決定在貴州玩幾個月,到中秋再回京師。
那催她坦白的事,自然也就不提了。
傅雲英眼皮跳了兩下,決定不慣著老楚王了,等到合適的時機她就和盤托出,反正老楚王拿她沒辦法。
紫藤花落盡,霍明錦已經啟程返回京師,不過從路程來看,新鮮的藤蘿花餅他是吃不到了。
這時候南方的枇杷應該掛果成熟了。
傅雲英找出傅雲章的信看,上一封信他說事情處理好了,即將回京。
她抬頭,看一眼窗外。
花枝擁擁簇簇,燦若雲霞。
春光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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