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賠償

黑暗中也能看清她一雙清亮的眸子。

霍明錦撫開她臉上的幾根髮絲,溫和道:「越快越好,免得再生波折。你放心,我在海上的時候和大小佛朗機人交過手,兩個月內定能把雙魚島上的海寇趕走。」

早些搶回雙魚島,她在朝中說話也就越有分量。

傅雲英想起上輩子,霍明錦率軍出征,老百姓們簞食壺漿,攜家帶口去郊外相送,最後一次的出征儀式尤為隆重,幾乎是傾城出動,但他卻沒有凱旋。

她沒說話。

霍明錦低頭吻她眉心,「不用送我,我悄悄地走。等我回來。」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我送你出城。」

霍明錦低笑,大手往下探,「不用,你去送我,我哪裡走得了……」

以前視死如歸,現在不一樣了,心裡有了牽掛,捨不得走。

傅雲英還想說什麼,忽然咬緊牙關,戰慄了一下。

他的帶著薄繭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鑽進裡衣,分開她的腿。

暗夜中觸感格外清晰,指腹粗礪乾燥,甚至能聽見潮溼的聲音。

她沒躲開,反而往他懷裡更貼近,緊緊攥住他的衣襟。

霍明錦抱緊她,嗓音暗啞:「要走了,今晚好好疼你。」

他只要了一次,剩下的時間都在賣力討好侍弄她。

強烈的快感一次次席捲而來,她低吟出聲,他呼吸粗重,用自己滾燙的唇舌堵住她的嘴巴。

弄到後半夜才放過她。

···

翌日清早,傅雲英醒過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了。

她立刻披衣起身,支起窗戶,外邊天光大亮。

喬嘉等在門外,聽到響動,走近幾步,「大人,二爺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

現在騎馬追出城,也追不上了。

傅雲英望著庭院砌的石臺裡養的幾株梅花,出了會兒神。

···

回到傅宅,換上官服,乘坐馬車去大理寺。

年後同僚們之間還要彼此宴請,要請上司吃飯,要回請詩社的社員,宴席一直吃到月底都吃不完。

她以事多為由,一概推卻,眾人知道她性子清冷,不愛熱鬧宴席,也不強求。

剛過完年,大部分官員還沉浸在新年的歡慶氣氛中,見面就笑。

禮部官員看到傅雲英的時候,也是如此,笑呵呵和她打招呼,拿家鄉土物送她。

她問:「大佛朗機使臣在何處?」

禮部官員大驚,對望一眼,心中頓時騰起不好的預感。

「可是皇上要召見兩位使臣?」

傅雲英淡淡一笑,「不,皇上日理萬機,沒空。」

禮部官員頭疼起來。

一旁的周天祿嘿嘿一笑,道:「下官剛從鴻臚寺過來,大佛朗機使臣就在鴻臚寺呢!」

周天祿祖父非常敏銳識趣,因此周家雖然不復以往風光,卻還能維持和朝中的關係,動用人脈給他安排了個閒差,現在他在禮部任職。

傅雲英看一眼周天祿,點點頭。

宮中,朱和昶召集大臣,說了要大佛朗機人賠償損失的事,道:「若他們答應要求,自然可以寬宥他們。」

大臣們稱頌聖上賢明。

宮外,周天祿把兩位使臣帶到傅雲英跟前,朝她擠眉弄眼,小聲道:「這兩個外國人很聰明,知道中原的規矩,入朝後就把他們帶來的新鮮玩意,什麼鍾啊、寶石啊送給朝中大員,禮部不少官員被他們買通了。」

傅雲英點點頭,和兩位使臣頷首致意。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外國人,小的時候傅四老爺曾帶她出去見過世面,那時候她就見過外國人,後來和傅雲章一起去揚州,還曾和當地的外國人說過話,那些外國人是傳教士,有些非常虔誠,有些則十分狡猾。

兩位使臣金髮碧眼,會說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

傅雲英先用大佛郎機的語言和他們打招呼。

兩個使臣嚇了一跳,「原來這位大人也懂我們的語言!」

傅雲英眼皮都沒撩一下,她和傅雲章當時覺得好玩,跟著那幾個外國人學了一些,其他的就不會了,也就能打個招呼。

先嚇唬使臣幾句,讓他們以為自己對佛郎機很熟悉。

之後,她很快換回官話,拿出和其他大臣商議過後擬定的賠償條款,道:「若你們真心悔過,願意賠償無辜百姓的損失,那呂宋港之事可以一筆勾銷。」

使臣大喜。

他們自十幾歲起就在西洋一帶行走,常和西洋諸國以及華商打交道,知道這個王朝非常強盛富裕,地域遼闊,國富民強,雖然這幾年邊境常常生亂,但仍然是目前世界上最發達先進的國家,國土面積大,人口眾多,城市整潔乾淨,而且人民樸實溫順,講究禮儀,注重面子……總之,他們絕不會提出太多要求。

然而,等看過傅雲英拿出的賠償條款後,他們笑不出來了。

那些條款寫得很明確,全部寫明瞭數字,容不得他們鑽空子,而且一式兩份,一份是漢文,一份是用他們的文字寫的。

使臣們眼珠一轉,心想,中原人很好糊弄,之前他們不過是送了一口鐘給一位尚書大人,那位尚書大人就幫他們說話,這位傅大人是他們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大臣,是個年輕的讀書人,應該也很好收買。

他們開始恭維傅雲英,外國人不像中原人含蓄,說話直接大膽,先誇她是他們見過的最俊俏的人,然後說被她的風采所傾倒。

她無動於衷,催促道:「你們沒有異議的話,我便叫禮部預備簽字的儀式。」

見她不像其他官員一樣聽了幾句甜言蜜語就攬事上身,兩個使臣交換了一個眼神,道:「請恕我們不能答應這樣苛刻的條件。」

傅雲英擺擺手。

她身後的隨從上前幾步,嘩啦啦幾聲,拿出算盤,手指飛快撥弄算珠。

「你們殺了幾萬人,他們各自的家財有多少?若他們沒有遭到你們的毒手,每年能賺多少銀子?這些不能不算。還有他們的家人,失去依仗,以後衣食住行,都要由你們承擔費用,這筆賬也得算清楚。」傅雲英朝使臣們一笑,緩緩道,「我們中原人講究落葉歸根,不管身在何方,死後都要葬回家鄉。死在你們刀下的華商俱都是我朝子民,我朝會派船將他們的屍首運回中原好生安葬,費時費力費人手,這筆錢,也得你們出。」

使臣們臉色僵硬,還要再辯解幾句,傅雲英突然變臉,伸手搖了搖。

隨從們撥算盤的手也停了下來。

她冷聲道:「既然你們不同意,那就算了。呂宋是我朝藩屬國,爾等大肆屠殺當地百姓,罪不容誅,我朝水師已經準備就緒,不日就能揚帆南下。」

說完,她抬腳便走。

使臣目瞪口呆,等等,不是應該和買賣貨物講價一樣,再講講條件的嗎?這位傅大人怎麼說完話就走?

中原乃禮儀之邦,以前招待他們的官員一個比一個客氣熱情,他們還從未被這麼對待過。

第二天,便有大臣彈劾傅雲英,說她欺辱大佛朗機使臣,損害國朝名聲。

據說兩位使臣哭哭啼啼找其他大臣訴苦,說他們真心實意前來求和,沒想到竟然被傅大人刁難,他們素來仰慕中原文化,才敢前來,見過傅大人以後,他們膽戰心驚,夜裡都會被噩夢驚醒。

大臣們開始明裡暗裡數落傅雲英。

朱和昶聽了一耳朵諷刺傅雲英的話,但笑不語,拿出賠償條款,給眾位大臣看。

王閣老和汪玫有些吃驚,這份賠償條款他們之前並未看過。

他們眯了眯眼睛,仔細觀察其他大臣的神情。

有些人面色平靜,說明他們知道這些條款。有些人瞠目結舌,和他倆一樣毫不知情。

那些知情的,不必說,和範維屏一樣,是皇上的人。

接下來,大臣們為這份賠償條款太過苛刻爭執不休。

因意見不一,最後誰都沒吵過誰。

傅雲英讓人放出訊息,說朱和昶痛恨兇殘的佛朗機人,欲為枉死的華商討要賠償,大臣們卻反對此事。

民間一片譁然。

他們鬧不清大佛朗機人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呂宋港在哪裡,但是「賠償」兩個字,連小孩子都懂。

老百姓們很快得出一個結論:外國人殺了華人,皇帝找他們要銀子,大臣們不同意。

那可是真金白銀啊!

即使不是自己的錢,老百姓們也覺得這錢應該要,必須要!

等外邊吵得差不多了,御史彈劾禮部幾位官員收受賄賂,有通敵之嫌。

禮部官員們忙跳出來自辯,御史冷笑一聲,拿出證據,兩位使臣送了他們什麼,什麼時候、在哪裡送的,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朱和昶大怒,本要懲治禮部尚書,被王閣老等人勸了又勸,才改為罰俸。

禮部官員急於撇清嫌疑,不敢再為佛朗機人說話,改而站在傅雲英這一邊,強烈要求找佛朗機人要錢,要得越多越好!

傅雲英適時放出另一個訊息,佛朗機人所賠償的白銀,一部分用來安頓生還的華商,剩下的將用於抗倭。

這下更沒人敢反對找佛朗機人要錢。

有些大臣更為大膽,心想這賠償款要是真的能拿到,到時候一層層刮肉下來,大部分還不是進了官員的腰包?

於是他們聯合上書,不僅要求佛朗機人按人頭賠錢,還要賠貨物,賠船,總之越多越好!

佛朗機使臣傻眼了。

受挫之後,他們改變方針,開始哭窮。朱和昶接見他們時,他們當場嚎啕大哭,自稱沒錢。

他們實在哭的太慘了,大臣們愛面子,覺得這麼逼迫他們有失風度,閉嘴不說話了。

有人提議既然佛朗機人沒那麼多錢,不如讓他們分期還。

範維屏立刻反對,「此事不能讓步,否則佛朗機人一拖再拖,何時才能拿到銀子?」

使臣見狀,繼續跪地大哭。

傅雲英越眾而出,用這幾天和禮部官員學來的佛朗機語,道:「既然沒錢,那就拿土地來換。」

她拿出一份輿圖,上面清晰繪製了佛朗機人這幾年在西洋霸佔的島嶼。

兩個使臣心頭暗恨,不接她的話,哭天抹淚,淚如雨下。

他們暫時不敢和中原王朝結仇,但是讓他們拿銀子,休想!大不了他們先答應下來,等跑到海上,中原人能奈他們如何?沿海倭寇肆掠,中原人除了海禁以外,不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倭寇大搖大擺登陸劫掠東南市鎮?

朱和昶嫌使臣太吵了,揮手命人將兩人帶下去。

等眾位大臣散去,他道:「雲哥,朕看佛朗機人肯定拿不出那麼多銀子。」

傅雲英點點頭,道:「皇上,他們拿得出,也不會拿的。」

隔著繚繞在鎏金香爐周圍的嫋嫋青煙,君臣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先把銀子數量定下來,佛朗機人不肯給,他們有的是辦法自己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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