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賠償

傅雲英目送霍明錦出去。

他身著武官常服,背影高大偉岸,內官們看他的目光好奇而又敬畏。

這感覺有點奇妙,幾天之前這個男人拿著鏟勺,站在灶臺前為她炒菜,給她盛湯,不久之後,他就要上戰場了。

他的那雙手,厚實寬大,既能在灶房裡攪弄一鍋菜蔬,也能拿起長刀,指揮千軍萬馬。

暖閣裡只剩下她,朱和昶轉頭看她幾眼,笑著道:「朕聽說,長樂侯過年給你送禮了?」

不談其他,先問起家事。

傅雲英回過神,道:「是的,送的綾羅綢緞、湖廣土物和幾本書。」

長樂侯和孔皇后的父親過年給她送了份大禮,以示孔皇后交好之意,她讓傅雲啟收了,並將早就預備的回禮送到孔府,長樂侯本人沒有出面,孔皇后的父親出來招待傅雲啟,言語間非常熱絡,似乎一點也不計較她讓人打了長樂侯的事。

孔家雖然覺得她小題大做,恨她過於迂直,不願放下架子和她來往,但孔皇后身邊的女官不蠢,勸孔皇后息事寧人,和傅雲英化干戈為玉帛,以免落一個縱容父兄的跋扈名聲。

孔皇后照做,朱和昶頗感欣慰,過年期間請孔家人進宮赴宴,帝后感情比以前更好了。

朱和昶讓傅雲英坐下,道:「朕沒讓長樂侯給你賠禮,一來這事過去了,再提起來又要生口角是非。二來長樂侯那人心胸比不得你,朕若逼他給你道歉,他不僅不會悔改,反而會對你心生嫉恨,還不如就這麼敷衍過去。以後看他如何,若他還是那個性子,下一次皇后求情,朕也不會輕饒他。」

現在文官集團和皇權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但這種局面隨時可能打破。

朱和昶沒有太多依靠,皇后出身寒微,他對後族沒有抱太大的期望,只希望皇后的家人能夠安分地享受榮華富貴,不要到處惹是生非,尤其不要招惹文官。

文官們聯合起來架空他,著實不好對付。

而且,皇帝也是愛面子的。他以前愛看話本故事,當了皇帝依然有這個愛好,吉祥蒐羅了一大堆小說給他看,有志怪的,有世情的,有豔俗的,還有各種拐彎抹角罵皇帝昏庸的。

他已經在三本小說裡看到疑似暗諷他縱容長樂侯毆打文官的內容。

還好雲哥幫他挽回了英明名聲,其他的小說對他賜予雲哥尚方寶劍大書特書,說他是堪比漢武唐王的聖君。

想到這,朱和昶讓吉祥把那幾本小說取來,笑著道:「你拿回去看看,朕覺得這幾本寫得尤其好。書裡那個斷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爺,就是你了!」

傅雲英失笑,民間百姓總是喜歡想象這種離奇的故事,事實上她的日常差事並不需要經常破案,麻煩的是摸清地方各方勢力,理清案件的來龍去脈。

朱和昶問她:「我看書裡說你只需要看幾眼屍首,就能確定那人是什麼時候身亡、怎麼身亡的,可是真的?」

傅雲英道:「臣沒有這樣的本事,那是仵作的職責……而且臣只負責稽核案件,或和刑部、都察院共同審理地方大案,等文書送到大理寺的時候,往往已經過去四五個月,屍首早就安葬了。」

她看到屍首的機會不多,做得最多的是翻看各種案卷。

吉祥把小說拿了來,她雙手接過,心中忽然一動,道:「皇上,這些年各地流行這種涉及兇案的小說,寫書的人為了迎合需求,往往胡編亂造,怎麼聳人聽聞怎麼寫,老百姓不辨真假,信以為真,對朝中大臣多有誤會。」

朱和昶點頭道:「這個朕知道,所以禮部尚書建議以後禁止書坊刊印這樣的小說。」

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實行禁令了,誰敢寫兇案或者刊印售賣此類小說,馬上抓進縣衙大刑伺候。

傅雲英搖搖頭,道:「堵不如疏,老百姓覺得這樣的小說獵奇,禁令下去,未必真能禁得住,越禁,他們越想看。不如由朝廷出面,每月擇取一樁案件,將審理、複核到最後定案的過程全部公之於眾。」

朱和昶眼前一亮。

他本人思想開明,並不反對開民智,以話本形式將老百姓關心的大案審理過程寫出來,不僅能夠讓老百姓更好地記憶律法條文,理解朝廷辦案的複雜,體諒官員們的辛苦為難之處,還能起到警示的作用。

朱和昶摩拳擦掌,「朕這就叫人去請刑部和都察院的人……」

傅雲英忙道:「這只是臣臨時想到的,未必可行,皇上,老百姓不熟知律法條文,他們人數眾多,當他們全部關注一樁案件時,很容易因為同情或者憎惡而對朝廷的判罰心生不滿,如果老百姓被有心人利用,那麼好事可能辦成壞事。」

謠言止於智者,事實上大部分人不屬於智者。

如果有的人利用老百姓的從眾心理操控民間輿論,攻擊朝廷的判罰,那麼朝廷可能陷入兩難境地,讓步的話,置律法於何地?不讓步,又可能被老百姓辱罵,以後也就沒必要繼續公開案件審理過程。

朱和昶道:「朕明白,不過既然有了好主意,何必瞻前顧後?朝中那麼多人,總有人能想到應對之法。」

他做事,一向秉承他在書院吃橘子時的態度,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傅雲英沒有再阻攔他。

朱和昶吩咐內官去刑部和都察院傳旨,扭頭對她道:「歸鶴道長讓人從四川送了不少臘味回來,我給你留了一份,叫內官給你收拾好了,一會兒叫他們帶著東西和你一道回去,你別忘了。」

她謝過朱和昶,還是和他說正事,「皇上預備怎麼回應大佛朗機人?」

朱和昶皺眉說:「敢屠殺我天、朝子民,自然不能就這麼算了!」頓了一頓,臉色微沉,「朝中大臣卻不這麼想。」

傅雲英平靜道:「皇上,土地賦稅收入是國庫收入的主要來源,鈔關稅和番舶抽分攏共不過三十萬兩和十萬兩,每年鹽課約有數百萬兩,和其他稅收相比,海商繳納的稅太少了。朝中大臣認為無利可圖,自然就不願為海外華商和大佛朗機人開戰。而且汪閣老他們有一點沒有說錯,海外華商中,有一部分人和倭寇沒有區別,他們劫掠沿海居民,和倭寇同流合汙,在西洋一帶搶劫商船,不僅搶外國人的,還搶中原人的。」

朱和昶疑惑問:「所以你也和汪閣老他們一樣,覺得這事就這麼算了?」

傅雲英搖搖頭,「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朝子民,就該由我們來管束,輪不到大佛朗機人越殂代皰。而且他們殘殺商人,不分老幼婦孺,喪盡天良,名為報復海盜,實則是看當地華商富裕,起了貪婪之心,以報復之名,行搶劫之事,不能輕縱!若此次不予理會,以後我朝流落在外的子民便和豬狗無疑,只能任人屠殺。」

知道她和自己看法一致,朱和昶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朕也是這麼想的……奈何大臣們堅持認為海外事務無足輕重,禮部官員還說什麼大佛朗機人已經悔過了,我泱泱天、朝要有容人雅量,要是死的是他們的父母親人,朕看他們怎麼容人!」

說了幾句氣話,命人去擬旨。

傅雲英微笑道:「皇上,大臣們也是為朝政考慮。大佛朗機人既然是為請罪而來,那麼您只需讓他們滿足朝廷的要幾個要求,若他們答應,便如大臣們所說,原諒大佛朗機人,若他們不答應,說明他們誠意不足,屆時大臣們也會改變想法的。」

一看到她笑,朱和昶便知道她篤定大佛朗機人不會答應要求,忙問:「什麼要求?」

傅雲英慢慢道:「一,他們殺了人,自然要把主犯交出來,交由我們大理寺審理。不給人的話,每人交二十萬兩白銀贖買。二,他們還得賠償當地華商和朝廷的損失,動亂中死了數萬人,十年之內呂宋港的華商街都難以恢復之前的繁榮景象,華商一年賺取多少白銀,他們就得照十倍賠償朝廷。三,歸還剩下的生還者,同樣要賠償他們。如果大佛朗機人拿不出那麼多白銀,可以拿他們的艦船和武器來交換,捨不得艦船,土地也行,聽說他們在大洋佔了不少海島。」

說完,她微微一笑,貝齒白得耀眼,「這只是最主要的幾點要求,還有其他要求,讓大臣們討論吧。」

暖閣內靜了一靜。

侍立的內官們垂下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外邊人都說傅大人是玉面煞神,生得風流俊秀,卻兇悍不好惹。

以前他們不懂,傅大人風度翩翩,出塵脫俗,怎麼可能和煞神扯上關係?

現在他們總算懂了。

···

內閣大臣們原以為大佛朗機人來朝只是一件小事,沒想到年輕的帝王堅持要為慘死的華人討回公道,命禮部撰寫國書,嚴厲斥責大佛朗機人。

禮部之前都把原諒弗朗機人的公文寫好了,這下只能重新起草。

閣老們封駁朱和昶的敕旨,將事情擱置下來。

只要閣老們不批覆,那麼這件事就會一直拖下去,直到不了了之。

這是朱和昶登基以來,頭一次和閣老們正面衝突。

之前彼此都還在摸索階段,你敬我一尺,我讓你一丈,現在文官們知道朱和昶脾性柔和,開始翹尾巴了。

司禮監太監已經被剷除,錦衣衛也不復霍明錦任指揮使時風光,文官沒了掣肘,即使沒有架空皇權之心,也會無意識和朱和昶角力。

對此傅雲英並不感到意外,循序漸進,總會有個反反覆覆的過程。

朱和昶有些懊喪。

傅雲英安慰他道:「皇上還年輕,閣老們歷經世事,凡事以穩重為上,一時想不到一起,是常有的事。」

朱和昶收起失落之色,笑道:「你說朕年輕,好像你比我年長似的,你比我還小呢!」

傅雲英笑笑不說話。

朱和昶沉思片刻,眼珠轉來轉去,笑眯眯道:「他們不答應,想逼朕改口,朕偏不!霍督師即將南下,朕命兵部調兵,工部供應武器,戶部籌備軍餉,沿途地方供給一切所需,等把雙魚島打下來,大臣們不同意也得同意!」

也就是說,霍明錦這一仗一定要打贏,而且得贏得漂亮,才能堵住大臣們的嘴巴。

夜裡,傅雲英回到家中,袁三等人知道她回來,高興地過來和她廝見。

過年幾天,頓頓大魚大肉,加上來了北方以後經常吃米麵,趙琪他們明顯胖了一圈,再不復當年翩翩少年模樣,少了少年氣,倒是顯得敦厚老實了。

傅雲啟開玩笑說,趙琪年輕的時候如果是這副模樣,他娘子肯定不會嫁他。

話剛說完,被趙琪按著狠揍了幾下。

杜嘉貞笑著道:「要論人品風度,我們這些人裡,傅二哥和雲哥最出眾,以前蘇桐也不錯,現在不行……」

他搖搖頭,指一指前來赴宴、正一個人坐在一邊靜靜吃茶的蘇桐,「太黑了!都黑成木炭了!」

蘇桐莫名其妙被點名笑話,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放下茶杯,道:「總比你杜公子肥壯如豬要強。」

眾人大笑。

笑鬧了一會兒,談了些學問上的事,傅雲英回房洗漱。

侍女在隔間外面看守,她換了衣裳,半乾的長髮拿錦緞鬆鬆挽著,走密道去霍明錦的臥房。

房裡黑魆魆的,他還沒回來。

出征之前有很多事要忙。各地衛所軍備廢弛,完全沒有戰鬥力,他這些年招募了不少兵士,朱和昶登基前後,他想辦法將一部分兵士過了明路,此次南下要帶走的肯定是那批人。

他的臥房重新佈置過,和城外宅子裡的新房一樣,俱是按照她的房間陳設做的改動,暗夜中看不清其他,要不是牆上掛的一把寶劍和一副彎弓反射出閃耀的燭光,她差點以為還在自己的房間。

她把公文帶了過來,脫了鞋子,半靠在床欄邊看禮部侍郎寫給她的一篇描述大佛朗機人的文章。

看著看著,不知不覺合目睡去。

···

霍明錦踏著沉重的腳步回房,眉頭緊皺,神情冷厲。

進院子的時候,喬嘉從暗處走出來,拱手道:「二爺,夫人在房中。」

霍明錦失神了片刻,抬起頭,看到自己臥房方向透出一點微弱朦朧的淡光。

這一刻說不清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就好像漫無目的、漂泊無依、在外流浪了許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一盞只為自己燃起的燈,心口所有的空虛剎那間被飽滿的情緒填滿,他疲憊倦怠,可想到她在房中,連疲倦也是溫暖充實的。

他推門進屋,慢慢朝昏黃的光暈走過去。

掀開幔帳,聽到均勻的呼吸聲。

她抱著一塊迎枕側身沉睡,還穿著外袍,手中公文散落在腳踏上,長髮散開來,鋪滿半張床榻。

朱唇雪面,烏濃髮鬢,燈光下委實動人。

他沒出聲,站在窗前凝視她的睡顏。

燭火漸漸暗下來。

他轉去淨房,匆匆擦身,換了衣裳,回到裡間,收拾好她的公文放在一邊高几上,上床抱起她,脫下她的披風。

她濃睫微顫,立刻醒了,抬起眼簾,看到他的臉,咕噥了一句,「……哥,你回來了。」

他低笑幾聲,解開她的衣襟,一層層脫下去,隔著衣服撫弄。

她清醒過來,握住他的手。

霍明錦笑了笑,吹滅燈火,抱著她躺下,蓋好被子。

「朝中大臣封駁了皇帝的敕旨?」

被窩裡說話的聲音低沉沙啞。

傅雲英喜歡側著睡,霍明錦就從後面抱著她,他說話的時候,她耳鬢邊又熱又癢。

她還沒習慣夜裡睡覺的時候身邊多一個人,不過至少不會踢他了,輕聲道:「不礙事,明錦哥,你不用操心這些。真到了要你幫忙的時候,我會開口的。」

霍明錦出手,朝臣們自然不敢有異議,但這樣的手段用多了不妥。現在擔任首輔的王閣老偏於懦弱,這有利於她和朱和昶,暫時不必和文官們鬧僵。

他唔了一聲,輕吻她的頭髮,「我明天就走。」

傅雲英霍然睜開雙眼,在他懷裡轉過身,「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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