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華人

「私奔的故事。」

霍明錦不說話了。

傅雲英暗笑。

他們現在這樣確實挺像故事裡寫到的,多情的書生和富家小姐彼此傾心,卻遭小姐父母反對,雪夜裡書生帶著小姐私奔,小姐慌亂中崴了腳,書生便揹著她走。

霍明錦凝望著枝頭樹梢間漏下來的月光,問:「書裡的結局呢?」

結局自然是書生和小姐結為連理,後來書生做了大官,富家小姐的父母也不反對他們的親事了。

霍明錦收回視線,側頭吻傅雲英。

若是當年任性一點,自私一點,少一點顧忌,讓她拋下親事和自己走,她會願意嗎?

沒人知道。

他已經錯過一次了。

幸而老天垂憐,給他這樣好的她,讓他失而復得。

···

接下來幾天,傅雲英終於明白為什麼霍明錦要把其他人打發走了。

忍耐多年的男人,正值血氣方剛,龍精虎猛,一旦嘗過其中銷魂蝕骨的滋味,自然不會再委屈自己,找到機會就和她耳鬢廝磨。

往往是說著話,不知怎麼手就到處揉弄,揉著揉著抱起她往床上送。

到後來,知道她警惕起來了,不去臥房,直接壓著她在書房裡胡鬧。有一回還把她抵在冰裂紋窗前弄,窗格子又硬又涼,幸好宅子裡沒其他人,不然隔了一座院子都能聽見他的粗喘聲。

她也是舒服的,可到底年紀小,昏天暗地幾天下來,承受不住,夜裡要和他分被窩睡。

霍明錦言聽計從,馬上搬來一床簇新的被子。

結果夜裡還是爬到她的被窩裡,氣喘吁吁地吻她。

人就躺在他身邊,怎麼可能忍得住。

等蒸籠裡的大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傅雲英收拾衣物,準備回京師。

霍明錦這時候又規矩起來了,恢復平時的溫和沉默,坐在桌邊喝茶,看她自己整理行李。

她走過去,摸摸他的臉,「我走了。」

霍明錦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回府。」

她搖搖頭,「九哥會過來接我。」

霍明錦道:「只送到路口。」

她想了想,嗯一聲。

年後他的部下陸陸續續回來,在大門外候命,喬嘉也在其中。

傅雲英換回男裝,跨鞍上馬。

霍明錦騎赤紅馬跟在一邊。

一行人出了山谷,走到外邊山道上,遠遠看到一隊人馬迎了過來。

打頭的青年戴福巾,穿交領道袍,迎風袍袖颯颯,姿容出眾。

「二哥?」傅雲英催馬疾走幾步,「你怎麼來了?」

傅雲章扯緊韁繩,含笑看她幾眼,見她面色紅潤,氣色很好,道:「過來接你。」

霍明錦跟過來,和傅雲章打了個照面。

他年紀比傅雲章大,身份又貴重,不可能和傅雲英一樣叫他二哥。

兩人互相頷首致意。

正要分開,京師方向一匹快馬遠遠馳來,馬蹄踏響,雪花泥土飛濺得到處都是。

霍明錦神情一凜,揮手命隨從們將傅雲英幾人護在後面。

傅雲章皺眉,擋在傅雲英前面。

那匹快馬飛奔過來,馬上之人看到霍明錦,忙勒馬停下來,馬速太快,走過了百步才停,那人翻身下馬,飛跑到霍明錦身邊,抱拳道:「二爺,大佛朗機人遣使來朝。」

說著,掏出一封信,遞給霍明錦。

霍明錦撒開長鞭,展開書信掃幾眼,眉頭輕皺。

他抬起手,護衛們立刻撥轉馬頭,一刻間便走了個七七八八。

「出了點事。」他把信遞給傅雲英,道,「我和你一起進城。」

傅雲英接過信細看,嘆口氣。

···

回到京師,早有傳旨的內官等在傅家門前,正急得團團打轉,看她回來,驚喜道:「您回來了!萬歲爺急得不得了,說要派人去良鄉請大人回來……」

傅雲英和他們招呼一聲,回房換了官袍。

傅雲章遞了杯茶給她,問:「要不要緊?」

她搖搖頭,「不礙事,和中原百姓沒什麼妨礙。」

霍明錦大概是直接進宮的,早在城門前就和她分開走。她換好衣裳,帶上要用的文書,匆匆上馬,在內官們的簇擁下進宮。

乾清宮裡,只來了兩位閣臣——範維屏和汪玫。還有其他一些六部官員。

崔南軒已經南下去廣東肇慶府了。

傅雲英進殿,吉祥盼她多時,先和她拱手道喜:「恭賀大人新婚,大人這樣的人品,新娘子肯定樂開花了。」

她笑笑不說話。

暖閣里君臣對坐,挑竿上掛著巨大的輿圖,積雪慢慢化了,日光又清又亮,槅扇大敞,照得暖閣裡也亮堂堂的。

傅雲英走進去,眼角餘光飛快掃一眼,霍明錦先走,卻還沒到。

禮部侍郎也在暖閣裡,正站著和朱和昶彙報大佛朗機人的使臣遞上的國書寫了什麼。

呂宋是海上貿易的一大中轉站,西方人狂熱追求的布匹絲綢、茶葉、瓷器在這裡換成一船船白銀,運回中原,那些白銀大多是佛朗機人從其他地方運來。他們購買中原的貨物,運回西方,一趟旅途,就能讓一個一無所有的商人驟然成為富翁。

大佛朗機人此次遣使來朝,原因很簡單,他們在呂宋港聯合當地人,屠殺了大批華人。

使者分辯說他們屠殺華人,也是無可奈何,呂宋華商和中原百姓不同,都是狡猾貪婪之輩,和倭寇沆瀣一氣,嚴重干擾呂宋港的海上貿易,他們也是迫於無奈才行此之舉。

禮部侍郎彙報完,朱和昶喝口茶,皺眉沉思。抬頭間看到傅雲英,愣了片刻。

不知是不是過年的緣故,雖然才不過幾日沒見雲哥,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再看他,總覺得感覺不一樣了。

傅雲英走進去,躬身行禮。

朱和昶唔一聲,讓她先在一邊等著。

範維屏扭頭和她使了個眼色。

吉祥走到她身邊,把幾位大臣商議過後的結果告訴她。

如今內憂外患,東北有衛奴,北邊蒙古蠢蠢欲動,似乎要捲土重來,南邊不太平,沿海倭寇肆掠,已是焦頭爛額,不宜再和大佛朗機人起衝突。

而且中原水師廢弛,無論是艦船還是水兵,都不如大佛朗機人,他們還有紅夷大炮,真起爭端,中原未必能取勝。

再說了,朝廷實行海禁制度,呂宋的華商中有許多是不良之徒,不屬於國朝百姓,是外邦人,對中原並無效忠之心,並且曾劫掠沿海百姓,用不著為這樣的人引起邊境動亂。

禮部官員認為,大佛朗機人並沒有推卸責任,特意遣使來朝說明事情緣由,可見他們知道中原強盛,已經真心悔過,無意和中原敵對,只要他們能夠釋放剩下的生還者,給予損失,我泱泱天朝,大可不必和他們交惡。

傅雲英冷笑了一聲。

她當然懂大臣們的顧慮,一場戰爭,足可以拖垮一個國家。

大臣們認為海外的事和中原無關,中原地大物博,不管外面鬧成什麼樣,只要把門關緊,不讓海寇打進內陸,他們照樣繁榮富庶,是天底下最富饒的國家。

在各地衛所和良鄉推廣的糧食產量極高,能夠在荒年裡養活一家幾口,那些糧食是從海外來的。

她已經根據衛所和良鄉的種植經驗上疏朱和昶,請求北方擴大範圍耕種,朱和昶極力贊成。宮裡早就有那些海外的東西,不過達官貴人們把海外之物當成奇珍炫耀,沒有想過給老百姓耕種,他在西苑開闢了一塊田地,命菜戶栽培育種,只要是能吃的,都試著改良一下。

吃飽了,老百姓才能安心過日子。

但還不夠,既然知道鬧銀荒可能導致江南的繁華瞬間崩潰,那就得找出應對之法。

佛朗機人遣使來朝,並不是他們為屠殺悔過,而是他們畏懼天、朝,怕遭到報復,所以才派人來中原試探他們的態度。

這一次輕輕放過,以後海外諸島,所有富裕的華商,便如隨波逐流的浮萍,沒有強大的後盾,他們隨時可能淪為當地人屠刀下的冤魂。

那些外國人,會變本加厲地迫害他們。

一邊是漸漸形同虛設的海禁,一邊是愈加猖狂的倭寇,海外和倭寇同流合汙的華商,大小佛郎機人……

海上貿易的事就如一團亂麻。

在傅雲英看來,既然已經亂得讓朝臣束手無策,那不如快刀斬亂麻。

她沉思間,聽汪玫緩緩道:「每年徵收的鈔關稅,不如田賦收入百分之一。」

他算了筆賬給朱和昶聽,一年稅收中,田賦收入大約有兩千萬兩,而鈔關稅只有二十萬兩,海外貿易,並不能給國家帶來多少收入。

所以土地是最根本的,用不著為海外的動亂大動干戈。

禮部官員附和。

朱和昶聽完幾位大臣的意見,揮手讓他們退下。

內官來報,霍督師來了。

朱和昶忙叫請進來,問他的意見。

霍明錦淡淡道:「聽聞雙魚島的堡壘為大佛朗機人和小佛郎機人所建,他們船堅炮利,在海上橫行,從無對手,臣願和他們一戰,試試他們的本事。」

他說得謙虛,正如以往每次出征時一樣。

朱和昶大喜,他之前考慮過派誰攻打雙魚島,其他的人不頂用,霍明錦他又請不動,沒想到他會自己提出來。

他不願如大臣們所說,就這麼隨隨便便放過大佛朗機人,就算朝廷不願為那些慘死的華商報仇,也得拿出點態度來,讓佛郎機人吃個教訓。

正好要趕走盤踞在雙魚島上的大小佛朗機人和倭寇,霍督師親自率兵出征,一定戰無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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