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其他孩子,比如族學那幾個,早就抱怨連天了,連蘇桐也覺得抄書無聊且無用,她卻沒喊過一聲累,讓抄什麼就抄什麼,讓抄幾遍就抄幾遍。
傅雲啟有一次和她鬧彆扭,提到他的名字,滿腹怨氣。
「我才是你哥哥,隔房的二哥不是你的正經哥哥,不會一直對你好的,哪比得上我和你親!你得對我好一點。」
任性地要她選一個,「五妹妹,我和二哥,你只能選一個人當哥哥,你選誰?」
雲英淡淡回了一句,「二哥對我好。」
後來,還說:「我更喜歡二哥。」
說得毫不猶豫。
傅雲啟呆了一呆,委屈得大哭。
這話傅雲英從未當面和傅雲章說過。
輾轉從下人口中得知兄妹二人吵嘴的內容,他穿一身寬鬆天青道袍,坐在廊下撫琴,看著池中沐浴在早春微雨中的靈璧石,聽雨聲琳琅,微微一笑,指腹撥弄琴絃,一曲哀傷的調子被他奏得悠揚歡快。
春雨如酥,浸潤萬物,他荒蕪孤獨的心,也被溫柔地包裹起來了。
傅四老爺的擔心都是多餘,雲英不必學其他族裡的妹妹靠撒嬌來討好他,他會一直對她好的。
垂柳隨著北風亂舞,一如腦海裡的回憶。
傅雲章收攏紛亂的思緒,道:「霍大人,給她一點時間……成親的事,以後再說吧。」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霍明錦沉默不語。
是啊,他太急切了,太渴求了,太害怕再一次的失去。
而她只是被動地承受他的深情。
她昏睡的時候,曾無意中喊出崔南軒的名字。
霍明錦緊抱著她,用溫熱的巾帕擦掉她額頭的冷汗,讓她舒服一點,並沒有因為她喊出其他男人的名字而生氣,亦或是發狂。
他聽她低聲喃喃,看她眉尖緊蹙。
這一世的她什麼都不怕,她目標清晰,在外人看來,她承擔了太多,其實她過得瀟灑自在。
霍明錦看得懂她的快樂,她忙碌而充實,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時,常常不知不覺勾起嘴角,不知因為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而微笑。
她高興的時候不會大笑,不會手舞足蹈,嘴角那一絲淺淺的笑,溫和含蓄,足以說明她的心情。
所以霍明錦不會阻礙她,由著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病中想起崔南軒,絕不是因為難忘舊情。
她記起的是那段真心付出但最後落得灰心失望的過往。
因為他即將娶她。
這讓她彷徨。
她心裡,終究還是恐懼婚姻居多。
霍明錦久久無言。
傅雲章拋下那句「以後再說吧」,轉身離去。
快走出長廊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霍明錦。
男人站在欄杆前,神情難辨喜怒哀愁,不過氣勢依然凌厲,身軀高大,沉穩有力,這是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會退縮的男人。
傅雲章嘴角微翹,輕聲道:「她是我妹妹,我看著她長大,她冷靜理智,會妥協,會為以後做長遠計劃……霍大人,你有沒有想過,她應承你,或許只是出於報答你的恩情?因為你的地位、你手中的權力?倒也不是利用你……只是你剛好是那個最好的選擇。」
霍明錦瞳孔急劇一縮,身影似僵住了,一動不動。
目光森冷。
隔著幾丈遠,暗處守衛的武人一驚,明明什麼都聽不清,但卻能感覺到二爺此刻怒火滔天。
風停下來,乾燥而寒冷的空氣似乎也凝滯住了。
武人們冷汗涔涔,紛紛垂下頭,不敢抬眼。
靜得詭異。
霍明錦那冰冷而銳利的視線太鋒利,像刀子一樣刮過傅雲章的臉,畢竟是沙場上浴血奮戰的男人,這一刻不再收斂他的兇猛戾氣,磅礴的氣勢撲面而來。
傅雲章暗暗心驚,做好了惹怒對方的準備,但還是被霍明錦那一身霸道而強悍的氣息震撼到了。
這個男人平時在雲英面前溫和而無害,原來這才是真實的他。
傅雲章嘴角一扯,若不是如此,霍明錦怎麼能扶持朱和昶登基?他可是讓先帝一家都死得不明不白,還把謀反之名嫁禍到沈家頭上。
霍明錦雙手握拳。
喬嘉在一旁觀望,生怕自家二爺一不高興和傅雲章起爭執,這可是傅雲英的哥哥,要是兩人鬧起來,二爺這媳婦就娶不成啦!
他大著膽子上前幾步,「二爺?您有什麼吩咐?」
霍明錦動了一下。
喬嘉心驚膽戰。
「院子裡的鳥太多了。」
霍明錦眼神黑沉沉的,慢慢道。
喬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拱手應喏。
鳥叫聲會吵到傅雲英休息。
他帶著人去捕鳥。
角落裡一陣窸窸窣窣響,氣氛彷彿又變得平和起來。
霍明錦一步一步走到傅雲章面前。
傅雲章雙手背在背後,站在原地,從容而冷淡。
「最好的選擇?」
霍明錦輕笑出聲,回望傅雲英臥房的方向,似乎能透過冰裂紋窗格看到房裡的人,「報恩,看上我手中的權力……不管是為什麼,只要我這裡有她看得上的東西,她儘可以拿去,她想要什麼,喜歡什麼,我就爭取當那個最好的,讓她只能看到我。」
他笑了笑,勢如沉淵。
傅雲章看他一眼,別開視線。
···
傅雲英這一睡,睡到傍晚方醒。
她的院子在最僻靜的西邊,下人們平時不往這邊來,幽靜冷清,又有霍明錦安排的武人層層把守,連院子裡的鳥雀也被怕打擾她休息的霍督師安排人給清理乾淨了,靜謐無聲。
她這一覺睡得很沉。
暮色西垂,房裡浮動著淡金色光線,霍明錦不在屋裡。
袁三過來看她,守在床邊,想和侍女一樣伺候她起居飲食,被她打發走了。
「專心預備會試,我好得差不多了。」
見袁三還不走,便說,「你毛手毛腳,不如侍女細心周到。」
袁三卻道:「我是男人,力氣大,丫頭們力氣小,你要起夜的時候,我一個人就能扶你起來。」
傅雲英還是搖頭,「不必了,我能下地走動。」
袁三回頭張望一陣,小聲說:「老大……這幾天都是霍督師照顧你,我也行啊!」
竟有點賭氣的意思。
他覺得自己是先認識老大的人,可老大重病的時候,卻是霍督師守在邊上。他想過來看幾眼都不行,喬嘉不許他進。
也只有老大醒了,他才能過來探望。
傅雲英問:「那些程文都看過了?」
袁三點點頭,「看過了,我沒耽誤溫書的事。再說了,會試沒有你重要。」
他執拗起來的時候,像個二愣子,不達目的不罷休。
傅雲英想了想,說:「可我需要你早日考上進士,陳葵、杜嘉貞、李順他們畢竟比不上你我親厚,這一科你如果不中,又得等三年。還是專心備考吧,有丫鬟照顧我,你只要安心讀書就行了。」
被她期待的目光注視著,袁三心中熱血沸騰,一拍腦袋,「是我想岔了,老大,你就等著吧,我這科一定榜上有名!」
話音剛落,羅帳被人掀開,霍明錦走了進來。
看到袁三跟一隻討食吃的獵犬一樣跪坐在腳踏上,雙目炯炯,滿臉紅光,他眼睛眯了一下。
傅雲英讓袁三出去,他猶豫了一下,嗯一聲,起身出屋。
霍明錦沒看袁三,坐在床邊,端詳傅雲英的臉色。
「又瘦了。」
他道,隨即叫侍女去灶房把熬的雞湯送來。
「你……」
傅雲英注意到他換了件窄袖錦袍,鬍子刮過,頭髮應該也洗了,之前一直照顧她,到今天才梳洗換衣。
「你回來了,山西那邊不要緊吧?」
霍明錦淡淡一笑,「無事,巡行邊塞本來也只是一個藉口,方便收攏兵權。」
短短幾天接到訊息返回京師,他說得輕描淡寫。
傅雲英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夜裡,吃過飯,老太醫被喬嘉提溜過來為她看脈。
「不礙事了,其實這一病也不盡是壞事,趁這個機會好好調養,把身體的餘毒都拔除了。」
老太醫連藥方都不開了,笑著道。
一旁的霍明錦聽到「餘毒」兩個字,皺眉問:「不是說不會損傷身體嗎?」
老太醫忙道:「調養好就沒事。」
等喬嘉送老太醫出去,傅雲英讓侍女把燭臺挪到床前,她要坐著看卷宗。
侍女剛拿起燭臺,被霍明錦掃過去的凌厲眼神嚇得一個激靈,彎著腰退出臥房。
雀形燭臺在屏風後面的案桌上,隔了層羅帳,床前燈光昏暗。
傅雲英看不清紙上的字,眉頭蹙起。
霍明錦站在一邊靜靜看著。
她看著他,道:「明錦哥,幫我把燭臺挪過來。」
霍明錦把燭臺挪到床邊高几上,卻又把她手裡的卷宗抽走,「病剛好,早點歇吧。」
她睡了好幾天,白天又飽睡一覺,這會兒一點睡意都沒有。
官員敘復的事,傅雲啟鄉試考中舉人,杜嘉貞他們都要上京了,要預備屋子,天氣越來越冷,如果落雪,必要舉行詩會,司禮監那邊還得繼續查下去,宮裡的內官並不是都和她作對,比如吉祥就是她的人。工部改革匠籍制度的建議通過了,接下來要想辦法派匠人去南方最繁華的揚州、蘇州一帶,學習當地人的經驗。還有婦人訴訟權,雖然修改了,但廣大老百姓連字都不認得,更別提熟知律法,得想個辦法普及律法知識,讓老百姓們懂得基本的律法,這樣婦人就不會輕而易舉被族人欺騙……
她腦海裡飛快思索接下來要做什麼。
霍明錦忽然俯身看她,問:「雲英,嫁給我,你高興嗎?」
她愣住了。
霍明錦看著她倏忽睜大的眼睛,等著她回答。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喬嘉叩門,匆匆走進屋中,在屏風外面道:「二爺,萬歲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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