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宅子

汪玫明白這句承諾背後的含義,笑了笑,他喜歡和傅雲說話,有什麼說什麼,不用拐彎抹角。

明明傅雲生得俊秀,面若好女,脾氣也不壞,他的學生都挺喜歡傅雲的,但傅雲做起事來卻一點都不柔和,真是怪哉。

···

夏夜燥熱,院子離河近,入夜後村落陷入一片沉寂,山裡卻聒噪起來,蛙鳴如海,蟬鳴則震耳欲聾。

山下一座錦衣衛層層把守的院落,房裡點了數盞燈,燈火熊熊燃燒。

霍明錦坐在燈下看輿圖,燈光映在他線條深刻的臉上,幽黑的眸子,平靜得近乎淡漠。

李昌和其他人站在一旁聽他指令。

他雙眉略皺,手指在輿圖上劃了幾條線路,「徐鼎一直很安分,遼東無虞。」

李昌道:「二爺,徐鼎確實老實,接到內閣大臣手書後,不曾踏出海州衛城一步。」

遼東防禦,實行衛所制度,以城堡為依託,以軍隊為防守,眾多城池,依託長城,井然有序,層次分明,互相呼應,構成一套防禦體系。

所有城堡,大致分為鎮城、路城、衛城、所城和堡城五級。

其中,鎮城是總兵和巡撫的駐地。

有些衛城地理位置特殊,會單獨建立一套防禦圈,徐鼎現在就駐守在海洲衛城。

霍明錦嗯一聲,目光往西移,指尖在輿圖上輕點。

「遼東鎮、薊州鎮、宣府鎮、大同鎮、山西鎮、延綏鎮、寧夏鎮、固原鎮、甘肅鎮,九邊重鎮,每一個都盯準了。」

眾人面面相覷,自從戰場上軍隊幾次大敗於衛奴,朝廷增派大軍駐守遼東,嚴防死守,前後花費數十年時間,建立起固若金湯的防禦體系,雖然衛奴曾接連攻下撫城、清城,但他們無法突破遼東防線,不可能對國朝形成威脅。

二爺怎麼如此重視遼東?而且要求整個九邊重鎮都得加強警戒?

寧夏鎮、固原鎮、甘肅鎮和遼東離得十萬八千里的,遼東戰事,和它們有什麼關係?

眾人摸不著頭腦。

李昌想了想,道:「二爺,您當年掃平草原,延綏鎮、寧夏鎮以西太平已久,暫時不會再起戰事。而遼東這邊,氣候寒冷,派去遼東的幾路大軍據說都是南方人,受不了北方嚴寒,又不熟悉遼東地形,倉促應戰,才會接連吃敗仗。只要軍隊守著衛城,不被衛奴帶進密林峽谷裡,應當沒什麼問題。」

從海島歸來後,他們跟隨霍明錦,都沒有再上過戰場。其他人有的在塞外,有的在南邊,這幾年陸陸續續打了不少仗,從他們的信件中,京中的人能夠知道一點戰場上的事,但畢竟沒有親臨其境,只能從戰報推測大致情形。

他們對遼東不太熟悉。

霍明錦搖搖頭,看著輿圖,皺眉道:「海州衛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衛奴久攻不下,確實打不進來……如果他們繞過防線呢?」

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勾,繞了大半個圈,最後落在代表薊州鎮的點上。

眾人目瞪口呆,無不駭然!

房裡鴉雀無聲,屋外蟬鳴蛙鳴此起彼伏。

李昌打了個哆嗦,「二爺,這不可能吧?」

如果衛奴果真繞過防線,從蒙古跨過長城,發動奇襲,那隻要幾天時間,他們就能打到京師腳下!

京衛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軟腳蝦,怎麼可能抵擋得住衛奴?

大夏天裡,眾人汗出如漿。

他們身經百戰,比其他人更明白戰爭的殘酷。

霍明錦眼簾低垂,眼底依舊平靜無波,「確實不可能,不過不得不防。」

李昌嚥了一口口水,「那……您要帶著我們回戰場嗎?」

回戰場?

霍明錦抬頭,看著自己的部下。

從小就在軍營里長大,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姓名……只剩下這些忠心耿耿的兄弟了,其他人雖然也是他這幾年帶出來的,但隨他南下抗倭、九死一生回到中原的,只有這十幾個。

部下們回望著他,神情堅毅。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隨時可以奔赴戰場。

「遼東暫時由徐鼎坐鎮,不會起什麼大亂子。」

霍明錦收回目光,輕描淡寫道。

他們商談很久。直到四更,部下們才陸續告退出去。

李昌最後一個走,霍明錦叫住他,掃他一眼,問:「你成親了?」

這個問題問得莫名其妙,李昌撓撓腦袋,「二爺,我家小子都十歲啦!」

二爺不會是想送個美人給他吧?

「我家內人很賢惠,納妾什麼的……」

一句話還沒說完,李昌又哆嗦了一下,二爺看他的眼神好可怕!

他嘿嘿幾聲,嬉皮笑臉,上前幾步,「二爺,您有什麼吩咐?」

霍明錦嘴角輕勾,「有事交代你去辦。」

李昌瞪大眼睛。

一盞茶的工夫後,李昌走出屋子。

他表情古怪,步子虛浮,眼睛掙得老大,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半晌後,他兩手一拍:「我的媽呀!」

暗處守衛的錦衣衛聽到他這麼叫了一聲,然後人一溜煙跑遠了。

···

傅雲英收到張道長的回信,他已經到了真定府,在驛站等朱和昶他們一行。

傅雲章的傷還沒養好,她決定過幾天等他的傷口結痂了再出發。

翌日,她去了一趟大理寺,處理手頭的公務。

因她要南下,其他事情暫且交給陸主簿。

眾人都知道等她迎新君回來,勢必要升官,而且是平步青雲的那種,對她十分熱情。

她請陸主簿幫忙,以良鄉張氏一案為例,找出歷年女子請人代為訴訟的卷宗,陸主簿雖然覺得沒什麼用,還是應下了。

下衙的時候,喬嘉駕車在宮門外等候。

她和身邊不斷找話題和她套近乎的同僚們拱手作別。

眾人知道她平時只和堂兄傅雲章同行,其他人不論關係疏遠還是親近,都不會同乘一輛馬車。兵部尚書的孫子周天祿曾死乞白賴扒她的車,被她直接踢到車輪底下,差點軋傷腿。

這之後再沒人敢和她同乘。

巴結的機會多的是,別和自己的腿過不去啊!傅家的馬又高又壯,被踢一腳至少得躺一個月。

等其他人都散去了,傅雲英掀簾上車。

先看到一角繡工精緻的錦袍彩織襴邊,男人腿太長,雙腳勾著,還是佔了很大空間。

霍明錦倚著車壁睡著了,大概是坐著睡不舒服,巾帽取下來了,只戴了玉冠,呼吸聲綿長。昏暗中俊朗的臉依舊輪廓清晰,鼻樑挺拔,薄唇輕抿,線條透出點冷淡來。

傅雲英沒叫醒他,剛看到喬嘉的時候她就發現了,這輛馬車不是傅家的,拉車的壯馬皮毛油光水滑。

她示意喬嘉出發。

外面很安靜,長街空曠,車輪軲轆軲轆滾過石板地的聲音在大街上回蕩。

車廂裡竟放了幾本書,她隨意拿起一本,往後一靠,就著車窗漏進來的光線翻開看。

看了幾頁,一雙手伸過來,沒碰書,直接攬住她纖瘦柔韌的腰,手上一拽,把她整個人抱在自己腿上坐著,低頭吻她的眼睛,「回去再看吧,別傷了眼睛。」

溼熱的吻落在眼皮上。

馬車時不時顛簸幾下,這麼坐根本坐不穩,傅雲英手上又拿著書,只能往他懷裡靠,才不會跌下去。

霍明錦低笑幾聲,故意使壞,抱著她的手挪到她肩上,讓她躺在自己臂彎裡。

這回書是拿不住了,啪的一聲跌了下去。

「想不想我,嗯?」

他低頭,吻她的鼻尖。

好像沒分開幾天吧……

傅雲英暗暗道。

不過看他含笑看著自己,沒忍心笑話他。抬起手,摸他的臉。

柔嫩的掌心貼在臉上,溫柔撫摸。

霍明錦有些詫異,一動不動,看著她清亮的眼睛。

她迎著他的目光,慢慢在他懷裡坐起身,湊上前,也親一下他的鼻尖。

「不想。」

霍明錦笑了,捉住她抱緊。

「我想你。」

他對著她的耳朵輕聲說,說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

麻麻的,還有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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