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生亂

護衛抱拳應喏,留下兩個人緊跟著她,混進人群裡不見了。

她和陸主簿等人回大理寺,大理寺卿今天不在,身為少卿的趙弼帶著兩個助手匆匆出去,叮囑其他人:「你們待在衙署內,不要隨便走動。」

大家心頭惴惴,還沒商量出一個所以然來,刀兵響動聲驟起。

剛才跑出去的幾個官員屁股尿流跑回大理寺內,「外面全是兵!我們根本出不去!」

眾人心驚膽戰。

···

宮中火勢這樣大,半個京城的人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滾滾濃煙。

沈府內花園一座被家丁層層把守的暖閣裡,閣老夫人坐在窗前,抬頭看一眼突然暗下來的天空,緩緩閉上眼睛,摩挲手中一串佛珠,默唸祝禱之語。

房裡響起幾聲咳嗽。

「貞淑……」床榻上,沈介溪掙扎著坐起來,滿臉病容,鬢髮雪白,因為病痛折磨和最近一年的鬱郁不得志,短短幾個月,蒼老了十幾歲,「那幾個孽子呢?」

沈介溪多次以老病為由上疏致仕,倒也不全是為了向皇帝施壓,他確實病了,這些天府中內外事務全是由兩個兒子處理。前天他發現兒子們揹著他聯絡遼東總兵徐鼎,並且已經買通兵馬司、京衛、羽林軍,勃然大怒,還不及叱罵兩個兒子,便氣倒在床,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趙氏放下佛珠,倒了杯茶,走到床邊,喂丈夫喝下,臉上皺紋舒展,「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必瞞你,他們帶兵進宮去了。」

「孽障!他們這是去送死!」

沈介溪額前青筋暴跳,面容猙獰,手中茶杯摔落在地。

一地殘茶,上好的茶葉,宮中御用的也不及沈府的精緻,以後怕是喝不到這樣的好茶了。

趙氏嘆息一聲。

沈介溪站了起來,眼前一片暈眩,踉蹌幾下,勉強站穩,「我這就去把他們叫回來!」

太孫還未長成,他們沒有勝算,最好的辦法是隱忍退讓,待皇上百年,太孫年幼,沈家照樣能崛起!何必孤注一擲,急於一時!

剛走出幾步,手腳發軟,栽倒在地。

「官人,放手吧。」趙氏攙扶沈介溪站起來,扶他回床邊坐下。

這個曾權傾朝野、指點江山的男人,終究是老了,如今白髮蒼蒼,孱弱無力,連臥房都走不出去。

趙氏的冷靜和淡漠讓沈介溪愈加煩躁,「這是謀反啊!一旦事敗,沈家死無葬身之地!十萬火急的時候,你這婦人懂得什麼!」

「官人,你攔不住他們的。」

被丈夫厲聲指著鼻子訓斥,趙氏神色仍是淡然,眼簾抬起,「何況,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介溪一愣。

趙氏淡淡道:「官人,當年您為扶持皇上登基,不惜先下手為強,以至於先帝臨死前連遺旨都沒留下,都說先帝走得倉促,其實只是你們沒預料到那枚藥丸藥性那麼烈罷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兒子們這也是跟你學的。」

沈介溪臉色驟變,目光似鷹隼一般盯住自己的老妻。

這是他頭一次用這種眼神看自己的妻子。他十幾歲便娶了妻子,她是趙家嫡女,溫柔賢淑,持家有道,這些年為他操持家務,打理內院,含辛茹苦,賢名遠播,讓他能夠心無旁騖地處理前朝政事,沒有後顧之憂。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娶了一個好妻子,又賢惠又大方,主動為他納妾,撫養庶出兒女,從不會拈酸吃醋,苛待妾室。

他的妻子,一個溫婉賢惠的內宅婦,竟然知道當年的隱秘!

趙氏看也不看自己的丈夫,接著道:「您這些年愈發剛愎自用,幕僚但凡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就遠遠打發走,從內閣到地方,所有人都得對您言聽計從才能得到升遷,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光得意,只怕是早就忘了那年入閣時曾說過的話吧?您那時還感慨前首輔不知收斂,被先帝砍了腦袋,覺得自己肯定比前首輔冷靜,輪到您把持朝政時,您怎麼就不為自己留一條後路呢?」

沈介溪臉色越來越冷。

他的妻子,一直唯唯諾諾,以他為天,竟然敢當面和他說這樣的話!

趙氏笑了笑,「官人,您權勢滔天,那時候宮中舉行宮宴,連皇上都得老實等你入席才動筷子,您被富貴權勢迷花了眼睛,哪裡想得到其他……太子的死,和先帝的死因何其相像,皇上觸動心事,怎麼還可能留下沈家?如果那時候您願意退一步,或許還有轉機,可您卻再次用辭官逼迫皇上……沈家遲早都會落得萬劫不復,早一點,晚一點,沒什麼分別。」

很多事其實是可以避免的,可身在局中,不是每個人都能清醒認識到自己的真正身份。

沈介溪眼前發黑,又開始暈眩,趙氏扶他躺回床上,「您躺好了,外面都是兒子們留下的心腹,我們誰都出不去,事已至此,您不如留口氣,看看他們能不能成事。若成了呢,您還能繼續風光,若不成……」

趙氏笑了笑,「若不成,也不過是一死罷了。」

這樣詭異而冷淡的妻子,讓沈介溪不由沉默下來,徹骨的寒意爬滿全身。

他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內閣首輔,總攬大權,得意半生,即使最後落一個慘淡收場,也不要緊,因為他已經風光了那麼多年,不枉多年苦讀。

然而枕邊人卻騙了他幾十年!

在內宅中隱忍幾十年,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卻忍到今天才說出口……妻子的心性,絕不在他之下!

「您是不是覺得妾身瘋了?」

趙氏用帕子沾了點茶水,幫沈介溪溼潤乾燥的嘴唇,「其實這才是我啊……官人,我從小聰明伶俐,跟著叔叔讀書認字,族裡的男孩子們沒有一個比得上我,叔叔說我若是男子,說不定能為官做宰。我不服輸,為什麼女子就不行?我努力讀書,不管是老師還是長輩,都說我比男兒強。」

她說到這裡,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可是不管我有多聰明、悟性有多高,十四歲那年,長輩還是把我帶到沈家人面前,隨你們家的婆娘挑挑揀揀。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我和其他姐妹們一起,穿上最好的衣裳,打扮得千嬌百媚,坐在海棠花樹底下說笑。你們家的婆子走過來,拉起我們的手一個個摸過去,看我們相貌怎麼樣,身材如何,好不好生養,還要看看牙齒長得好不好,人人都誇我們人比花嬌,我卻覺得自己就像牲口,豬欄裡等著宰殺的豬。」

「我的字寫得多好啊……可那有什麼用,你們家挑中我了,我就得丟開書本,學著怎麼當一個賢妻良母。我那時候才明白,家中長輩用心教養我,讓我學詩書辭賦,教我做人的道理,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滿足他們的攀附之心,用我換取家族利益。」

趙氏垂眸,看著躺在枕上神情複雜的沈介溪,「官人,從那以後,我再也不碰書本了。我和叔叔決裂,不許妹妹們讀書,讀了有什麼用?還不如安安分分做一個賢惠的妻子。免得像我一樣,多年的希望破滅,不甘心,又不敢反抗,也沒法反抗,只能乖乖嫁人……這麼多年,我看著你一步步高昇,到最後得意忘形,埋下禍根,我不是沒勸過你,可你聽得進去嗎?你只會說我是內宅婦人,不懂朝堂之事……我確實不懂做官的道理,可我知道你正一步步往懸崖邊走,我想拉你回來,你罵我無知短見。那幾個年輕貌美的小妾嘴甜,知道哄著你,你常去她們那兒,順耳的話聽多了,哪裡聽得進逆耳忠言。」

窗外揚起大風,吹動庭院樹枝嘩啦響,宮城方向的濃煙飄過來,伴隨著煙霧的是無數還在燃燒的火星子。

這一場大火,不知要燒到何時。

趙氏起身,合上窗戶。

那年她年少天真,衝動易怒,和趙師爺大吵一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痛哭一場,親手把自己的書本焚燬了。

趙師爺至今都不懂她為什麼厭惡書本,只有她自己知道,正因為喜歡,正因為認清現實,她才碰都不敢碰一下。

她不滿足於只當一個閨閣才女,既然沒法走出內宅,那還不如從此和書本劃清界限。

「官人,你我同床共枕幾十年,做了一輩子的夫妻,託你的福,我身為閣老夫人,也算是榮寵一生……人人都羨慕我,我也沒什麼不知足的。兒子忤逆,也不是我的錯,我用心教導他們,終究比不上權勢誘惑大,他們是你的兒子,沒有你的才華,野心卻比你大多了,我這個母親,仁至義盡。」

她轉過身,坐回床邊,替沈介溪掖被子。

「若事敗,妾身願意同相公共赴黃泉,咱們也算是有個伴。」

沈介溪望著陪伴自己幾十年的老妻,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還是無言。

···

太監們都在救火,水桶、木梯、沙子源源不斷送進乾清宮,到處都是此起彼伏的驚叫聲,怒吼聲。

猶如修羅地獄。

秉筆太監的御賜莽服被燒了一大塊,氣得直罵娘,抓住身邊的小太監:「爺爺呢?」

小太監哭著道:「萬歲爺爺避去西苑了。」

這時,幾名佩刀錦衣衛飛跑至太監身邊:「東宮有異動,沈家的人趁太子妃發動,挾持孫貴妃,萬歲爺爺也被圍起來了!」

秉筆太監魂飛魄散,汗出如漿,這場大火燒得蹊蹺,果然是沈黨故意縱火!

「太子妃怎麼會發動?不是說還有一個月嗎?」

錦衣衛低聲道:「其實太子妃半個月前已經平安生產,生下太孫。沈家買通宮人,故意隱瞞訊息,就是為了今天。」

秉筆太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完了,這和皇上掌握的情報完全不一樣。

「快去傳霍指揮使,他戰無不勝,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定能救出萬歲爺,快去!」

眾人應喏。

···

紫禁城規劃嚴整,前前後後耗時十幾年方建成完工。

前朝後寢,王者居中。

外朝三大殿,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舒朗雄偉,裝飾華麗。三座大殿沿中軸線排列,屹立在漢白玉臺階上,明黃琉璃瓦,青白石底座,彩畫金碧輝煌,殿內鋪墁金磚,兩旁殿宇簇擁,左右對稱,殿前設有廣場,可同時容納上萬人朝拜慶賀。

氣魄宏偉,壯麗輝煌。

這裡是權勢的巔峰,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功成名就,便是有一天能夠出入紫禁城,匍匐在帝王腳下,為其鞠躬盡瘁,施展抱負才華。

霍明錦一身戎裝,戴大帽,手提長刀,站在廣場前,環顧一週。

旌旗獵獵,遠處巍峨高聳的宮殿靜靜矗立在日光下,金光閃耀,撲面而來一股無形的威壓。

不管是誰,到了它腳下,都得卸下一身傲骨,俯首陳臣,一如螻蟻在神佛前虔誠參拜。

他卻沒有跪下去,從奉天殿徑自往裡走,一路暢通無阻。

身後黑壓壓一群身著罩甲、手執長纓槍的兵士,沉默地緊跟著他的步伐,如一群暗夜潛行的野獸,就像以前在戰場上一樣,明知前方是數倍於他們的敵人,明知可能有去無回,仍然毫不猶豫地跟隨他們的將軍衝上去迎戰。

乾清宮南廡被熊熊大火包圍了,火光沖天,烈焰上空,是鋪天蓋地的黑煙。

霍明錦目光平靜,彷彿閒庭漫步一般,帶著潮水一般的兵士,湧進莊嚴肅穆的宮城內。

太子妃早已平安生產,沈家隱而不報,假裝在為皇上的震怒忐忑不安,實則暗中佈置人手,準備了一場宮變。

他早已得知訊息,只是不知道沈大公子會提前一天動手。

「二爺,咱們早有準備,他們提前一天也不過如此,大理寺、刑部和千步廊那邊都派了人手看著。」李昌急匆匆從穿廊跑出,跑到他身後,上氣不接下氣,「皇上被羽林軍圍在西苑,東宮那邊已經全是沈黨的人,水潑不進,針插不入。」

東宮又與他何干呢?

霍明錦冷淡道:「守住各處宮門,除了沈敬德的人手,其餘人都不準放進來。你親自去大理寺。」

李昌抱拳應是。

霍明錦很快就趕到西苑。

一國之君,如喪家犬一般,先是因為乾清宮的大火嚇得魂不附體,又被羽林軍一路追殺,帶著幾個隨身太監躲進太液池旁的寶華殿內,等著他前去救援。皇帝知道沈家人將會有大動作,但沒想到羽林軍和金吾衛、京衛都會反,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是釣魚的人,卻不知自己也只是魚餌罷了。

皇帝大概不會知道,羽林軍之所以會跟著沈敬德造、反,原因很簡單,他喜怒無常,曾因為一件小事虐殺羽林軍統領,而那位統領很受部下敬愛。

霍明錦帶著人馬趕到,擺出陣勢。

沈敬德的周密安排他一清二楚,早就在暗處佈置好人手,只等羽林軍自投羅網。

寶華殿前人頭攢動,卻不是如往常那般舉行慶典,而是密密麻麻的羽林軍正往裡衝刺。地上到處是倒伏的屍體,殿前侍衛已經死得所剩無幾。皇帝和小太監躲在梢間內,瑟瑟發抖。

看到霍明錦看到,裡面的太監欣喜若狂,「萬歲爺,霍指揮使趕來了!」

皇帝臉色鐵青,咬牙對天發誓,「朕必要將沈家人碎屍萬段!」

殿外,隨著霍明錦一個抬手的動作,庭院內的假山上,忽然架起一排排弓弩。嗖嗖數聲,羽箭激射而出。

這些羽箭是特製的,劃破空氣,往羽林軍背後飛竄過去。

羽林軍一心想攻進寶華殿,沒料到後面又殺出一支隊伍,驚慌了一陣,迅速調整陣型,想要反擊。

然而霍明錦早有準備,幾輪飛箭過後,身後死士執槍往前推進,埋伏在暗處的兵士手舞長刀,從兩邊撲出,輕易就撕開了羽林軍的陣營。

戰場上歷經百戰的死士,悍不畏死,豈會輸給宮中這一批散沙似的羽林軍。

羽林軍肝膽俱裂,潰不成軍。

血紅的眼睛,凌亂散落的肢體,發狂的喊殺聲……恍惚又將霍明錦帶回昔日的戰場上。

但這並不是戰場,只是一場場陰謀詭計。

甚至這一仗也在他的計劃之內。

他拔出腰間佩刀。

周圍的人立刻讓開道路,看著他的目光充滿敬畏。

霍明錦慢慢上前,刀尖向下,刀刃反射道道雪亮光芒,看著濃濃黑煙下仍舊高大雄偉的宮殿,一字字道:「該收網了。」

沈介溪是生是死,沈黨亂不亂,他根本懶得管。

從始至終,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奉天殿上,穿黃袍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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