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他,也許這一次,皇上是想借沈介溪的手除掉他?
畢竟他在軍中威望太高了,又正當壯年。
···
院子裡的芙蓉花開了,一朵朵粉嫩花苞抖落露珠,迎著晨風次第綻放,繁花似錦。花冠碩大如傘蓋,籠下的綠蔭罩滿大半個庭院。可惜並無香味。
北方冬季寒冷,一家子都是南方來的,傅雲章特意囑咐灶房婆子多燉些羊肉湯給一家人進補。
傅雲啟嬌氣,嫌羊肉腥羶,吃飯的時候自己捧著碗躲到隔間吃。
傅雲章失笑,盛了碗羊肉湯放到傅雲英面前,「能喝嗎?」
她點了點頭,喝了幾口湯,示意旁邊伺候的丫頭都出去,小聲問:「二哥,霍大人在裡頭……有沒有受罪?」
傅雲章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面色如常,夾一筷子花菇鴨掌到她的碟子裡,道:「皇上下旨,讓刑部尚書主審此案,吏部侍郎崔大人和禮部尚書擔任副審,你知道的,刑部尚書是沈閣老的人。」
傅雲英垂下眼簾,面色微微一沉,沈介溪恨不能將霍明錦扒皮抽骨,落到刑部尚書手裡,霍明錦這些天的境遇,可想而知。
而且還有崔南軒,他似乎和霍明錦不和,從無往來。
「你擔心他?」傅雲章問。
其實不需要問出口,她這些天雖然沒有明著幫霍明錦,但私底下一直在打聽火、藥庫爆炸的事,張氏的案子解決了,也沒見她露出歡顏,她是真的為霍明錦的安危擔憂。
傅雲英點了點頭。
傅雲章唇角輕輕抿了一下,望一眼緊閉的窗戶,「雲英……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霍明錦?」
語氣有些嚴厲,和他平時的溫和散漫截然不同。
傅雲英怔了怔,想起那天霍明錦微紅的眼眶,出了半天神,搖搖頭:「二哥,我只是不想看到他出事。」
傅雲章沉默不語,把她的臉掰過來對著自己,幽黑眸子似要看進她心裡去。
她想了想,小聲說:「二哥,霍大人知道我是女兒身。」
傅雲章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時候的事?」
「他一直都知道。」
羊肉湯還是熱的,絲絲縷縷的乳白熱氣圍著瓷碗繚繞盤旋。
傅雲章這一次沉默得更久,過一會兒,拿起筷子塞到傅雲英手裡,「先喝湯。」
她喔一聲,把自己碗裡的飯菜吃完。
傅雲章沒吃飯了,自己走到一邊的四方桌前,倒了杯已經冷掉的茶,慢慢喝下去。
涼茶入喉,有助於他保持清醒。
霍明錦早就知道……卻沒有以此為威脅,還主動提攜照拂她……現在他出事了,整個北鎮撫司亂成一鍋粥,可英姐卻完全不受影響,沒有人因為她和他的交情為難奚落她……
傅雲章握著彩繪一年景茶杯,手指慢慢摩挲杯沿,目光落在傅雲英身上。
她坐姿端正,一口接一口吃飯,網巾下是黑鴉鴉的長髮,眉清目秀,瑤鼻櫻唇,年紀越長,越出落得清麗。一樣的官袍,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別人的要好看。大理寺司直的美貌之名早就傳開了,千步廊的人說她「面若好女」,因著這個名聲,沒有人懷疑她的身份。每天有人守在她進出大理寺的路上,想一睹她的容顏,然後和別人吹噓誇耀。
他雙眉略皺,不知在想什麼。
傅雲英吃完飯,漱口吃茶,讓下人進來收拾碗筷,挪到書房裡,接著道:「二哥,我只是問問霍大人的情況,你放心,我知道輕重,你用不著因為我和霍大人的交情為難。」
幾杯涼茶下肚,傅雲章這會兒整個人都是冷的,連臉色也冷,聽她說完話後,卻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髮鬢。
···
霍明錦武藝高強,關押他的地方層層守衛,看管很嚴。進出都必須檢查腰牌,沒有憑證,擅入者格殺勿論。
傅雲章走進地牢。
暗處一片窸窸窣窣響,據說刑部的人怕有人劫獄,在角落裡佈置了弓弩手,誰敢闖進來,立馬萬箭齊發,當場就能把霍明錦紮成刺蝟。
傅雲章低著頭,聽前面汪玫和守衛低聲說話,守衛檢查過腰牌,放他們進去。
牢裡光線昏暗,沒有點燈。
霍明錦坐在角落陰影裡,看不清模樣,雖是坐著,而且現在是階下囚,可他仍然給人以強烈的壓迫氣勢,深沉如淵,脊背挺得筆直。
這樣一個人,任誰見了,都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
汪玫照例問霍明錦是否和軍器監少監勾結,他一言不發,不認罪,也不辯白。
辯白沒有用,沈黨有備而來,證據確鑿,全是不利於他的罪證。而且他辯白了,供詞也不一定能送到御前。
傅雲章在一旁記錄兩人的對話,基本上是汪玫在不停發問。
不一會兒,守衛送來飯菜,托盤裡兩隻粗瓷碟子,菜色倒是不錯,有魚有肉,還有這時節難得一見的精緻綠蔬。
汪玫一直在問話,嗓子乾啞,笑眯眯給傅雲章使了個眼神,預備出去。
什麼都問不出來,浪費他的精力。
傅雲章遲疑了一下,和汪玫一起往外走。
地牢陰暗潮溼,霍明錦坐在黑暗中,身影似乎和陰影融為一體,眼神卻清亮而堅定,如一頭蟄伏的雄獅。
等他暴起時,不知又會掀起多少腥風血雨。
傅雲章不贊同霍明錦的處事方式,覺得他太過暴戾,殺戮過多,而且手段狠辣……可這樣的人,卻能事事為英姐打算,即使自己身陷囹圄,也將她護得周全,沒有對任何人吐露她的秘密。
而且沒有他的戾氣,沒有他當年率兵對敵寇窮追不捨,一直將那群窮兇極惡的敵寇趕到荒漠以北,又何來邊疆十年太平?
傅雲章踏上潮溼的石階,腳步微微一頓。
他還能看著英姐幾年?她還那麼年輕……
地牢裡的空氣很難聞,不知混雜了多少種讓人渾身不適的味道,汪玫掩鼻,回頭和傅雲章說話,卻見他霍然一個轉身,往地牢跑去。
他目瞪口呆。
錦靴踏過一地坑坑窪窪,傅雲章快步跑回地牢裡,送菜的守衛已經走了,霍明錦低著頭,手裡拿了一隻碗,一雙筷子。
他大踏步上前,拱手,小聲道:「霍大人,如果我是你,不會動今天的飯食。」
霍明錦抬起眼簾,掃他一眼。
傅雲章接著道:「我曾跟著道長修道,於毒、物上略有研究。」
今天的飯菜有問題,他聞得出來。
說完這句話,他撿起地上一張無用的紙,對身後跟過來的汪玫揚了揚,「忘了這個。」
汪玫一笑,「你總是這麼仔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
地牢裡,霍明錦揚揚眉,把碗筷撂在一邊。
傅雲章和汪玫出了地牢,回議事廳向刑部尚書彙報剛才在牢裡問出了什麼。
剛說了沒幾句,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守衛滿臉是汗,來不及等人通報,衝進議事廳,喊道:「霍大人中、毒了!」
廳堂裡的人眾人愀然變色,面面相覷。
傅雲章不動聲色,只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
藏在袖子裡的手卻緊緊握拳……他剛剛提醒過霍明錦,霍明錦還是吃下有、毒的飯菜……
刑部尚書嘴角微微一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道:「那就去請太醫來為他診治吧。」
眾人心領神會,這太醫幾時來,來了之後能不能治好霍明錦,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大家各有打算,各自忙活起來,亂成一團。
傅雲章和汪玫剛剛去過地牢,被大家拉著打聽裡頭的情形。
汪玫還是一張笑臉,「我也不知道吶!剛才還好好的。」
眾人唏噓,明白這一次沈首輔是真的打算將霍明錦置於死地。
傅雲章應付同僚們的問題,回頭看一眼粉牆外露出的一角碧藍天空。
雖是明淨晴空,他卻嗅到山雨欲來的味道。
···
關在刑部大牢裡的霍明錦中、毒了,第二天早上太醫才診斷出結果,他發現中、毒以後及時自己催吐,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是武功盡廢。
對於一個曾在戰場上拼殺的武將來說,他算是廢了。
民間百姓得知這個噩耗,大為痛惜,每天趕去城西堵刑部的門,要求他們立刻釋放霍將軍。
誰都不喜歡錦衣衛,現在霍明錦不是錦衣衛了,大家想起他早年保國衛疆、浴血奮戰的英勇,想求皇上留他一命,接著讓他領兵守衛邊疆,但已經晚了。
傅雲英很快得知這個訊息,大理寺和刑部離得不遠。
她去找趙弼和李昌,兩人仍然不知所蹤,大理寺的人也不知道趙弼到底去了哪裡。
趙弼曾警告她不要自作主張,以免壞事。
她記下這句話,一直按兵不動……可現在霍明錦的處境實在太危險了。
這到底是不是他的計劃之一?
皇上先前靠他削弱了沈黨,這一次也許是真的利用沈黨報復的機會除掉他,君心難測。
傅雲英考慮了很久。
崔南軒算得上是主審之一……真到了生死關頭,她可以利用這一點。
她不能看著霍明錦就這麼死在沈介溪手上。
···
情勢一面倒,那些曾得罪沈首輔的言官終於看不下去了,要是沈首輔再捲土重來,哪還有他們的活路?
言官們指責刑部看管不力,認為霍明錦中、毒的事是刑部尚書指使的,要求將霍明錦移交給都察院。
都察院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上上下下空前團結,表示他們很忙,真的很忙,而且都察院的人手遠不如刑部,霍明錦放在他們那裡,更容易出事啊!
最後皮球踢來踢去,皇上決定,霍明錦仍然關押於刑部,但中、毒的事必須徹查。
這樁差事最後落到大理寺頭上。
傅雲英立即去求陸主簿幫忙。
陸主簿皺眉道:「這個案子誰接都討不著好……你還是不要惹禍上身了。」
她一笑,說:「我只是一介司直,左右不了調查結果,查案的人是大理寺丞,我只能幫著記錄供詞……」
陸主簿嘖嘖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蹚這趟渾水?你幫不了霍大人。」
傅雲英垂目,回答說:「幫不了忙,至少可以藉機和霍大人說幾句話,看看能不能讓他在裡面過得舒心點。」
見她執意堅持,陸主簿嘆口氣,點點頭。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