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媛和他姐姐的死沒有關係,他不該拿傅媛洩恨。
但也僅限於此了,看到傅媛,他就會想起醜惡虛偽的傅三老爺,然後回憶起姐姐臨死前笑著流淚的臉。
所以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傅媛,一點點都沒有。
哪怕傅媛是黃州縣最漂亮的小娘子。
「我告訴你這些,是想告訴你……」蘇桐口氣一變,聲音略微拔高了點,「我已經放下以前的事了,逝者已逝,你不用為我難過。不過仇還是要報的,傅老三還有他的幫手我全都記下了,待我考完殿試,我會親自找到他們,親手為我姐姐報仇雪恨,以慰我姐姐在天之靈。他們一個都逃不掉。」
他現在變得強大起來了,可以為姐姐報仇,保護家人。他以後再也不用怕傅三老爺了。
傅雲英心中百味雜陳,抬頭看房簷下的海棠花枝。
「我沒告訴二哥這事,但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蘇桐看她一眼,挪開視線,「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次你四叔出事,我和趙琪他們一起回黃州縣幫你,路上在村子裡遇到你,你把兩封信都燒了……那一刻,我就想把事情說出來。」
他笑了笑,「我知道你的秘密,現在你知道我的,這樣才公平。」
見他拿這事開玩笑,傅雲英知道,他真的放下前事了。
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走之前,蘇桐笑道:「你和二哥分宗出來,我大概是最高興的。」
他頓了頓,低聲喃喃說:「謝謝你,英姐……你不知道,你燒燬那兩封信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仇恨一直折磨著他,他從來沒有鬆懈的時候,他痛苦而麻木,不知道什麼是快樂。如果沒有遇到她,他永生永世都無法解脫。
直到他決定把傅雲英當做朋友的那一瞬間,纏繞在他心頭的陰雲忽然飄散開來。
他終於不再一次次夢見那個冰冷的雨夜了。
傅雲英目送他離去。
在所有人都一無所知的時候,蘇桐一個人默默在仇恨中痛苦掙扎,猶如在刀尖上行走,徘徊,猶豫,然後慢慢蛻變,最終涅槃重生。
現在的他,真的長大了。
···
殿試當天,蘇桐特意繞路到高坡鋪,等傅雲章一起去保和殿。
傅雲英要去汪玫那裡應卯,沒能為二人送行。
她坐在窗下一筆一畫描線,汪玫看她好幾眼,見她全神貫注,側頭和身邊的學生說:「今天殿試,傅雲的哥哥就在殿中,他還能這麼專注,你們都給我學著點!」
學生們欲哭無淚,他們好想去看熱鬧,等傘蓋儀仗出來,就能知道今年的狀元郎花落誰家,可汪玫卻把他們拘在這裡不放人。
長安左門外臨時搭建的龍篷就是張貼黃榜的地方,學生們偷偷使喚雜役,讓他們去看看今年一甲前三分別是哪裡的人。
雜役去了半天,回來時興高采烈的,一進門便給傅雲英道喜:「傅相公中了一甲,是第三名探花,皇上親自點的!」
汪玫的學生大多才學出眾,並不覺得進士有什麼稀罕,但一甲前三可就不簡單了,尤其傅雲章還是補試的身份,按理來說是絕不能進一甲的。
雜役還在興奮地說從其他人那裡打聽來的殿試上發生的事:「皇上看到傅相公,當場就點了探花,大臣們不答應,說不合規矩,皇上生氣了,後來崔大人和王大人都誇傅相公的文章寫得好,這事才定下來。」
傅雲英放下畫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
殿試上的驚心動魄,大臣和皇上的角力,不同黨派之間的你來我往,一定把新科進士們嚇壞了,不過此刻從雜役口中說出來,也不過一兩句話的事。
再過一會兒,傅雲章應該簪花披紅,在鼓樂護送中騎馬遊街。他生得那般俊朗,年輕俊秀,策馬徐徐穿過眾人,不知會有多轟動。
宮門外面的大街上一定萬人空巷,鼓樂所過之處則人山人海,熱鬧空前。
她正出神,啪的一聲巨響,汪玫忽然從她身後經過,把一本厚厚的書冊丟到她面前,「連你也浮躁了!繼續給我畫!」
傅雲英搖頭失笑。
她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傅家張燈結綵,大紅燈籠高掛,一派喜氣,門前一地鞭炮燃放過的紙屑。前來恭賀的人還沒完全散去,門裡歡聲笑語不絕。
門房聽到叩門聲,前來應門,臉上掛了一臉笑,「少爺,二少爺是探花郎!」
傅雲英微微一笑,把裝畫筆顏料的書包遞給迎過來的下人,「二哥呢?」
「在前頭吃酒呢。」
她想了想,沒去前廳,直接回內院梳洗,從淨房出來的時候,看到長廊底下站了一個人。
烏紗帽,旁邊簪花,緋紅圓領袍,素銀帶,站在幾枝橫斜的海棠花枝下,長身玉立,氣度優雅,剛吃了酒,臉頰微微有些薄紅,唇邊一抹淡笑,淡黃燈光籠在那張淺笑的臉上,愈顯溫柔繾綣。
「二哥!」她笑著迎上去,看他穿著一身紅袍,嘴角輕揚。
傅雲章接過守在門前的王大郎手裡抱著的斗篷,披到她肩上,抬手揉揉她的鬢髮,「怎麼不恭喜我?」
「今天恭喜你的人那麼多,你沒聽厭麼?」傅雲英笑了笑,打趣他道。
傅雲章揚揚眉,「順耳好聽的話,當然多多益善。」
說笑了一會兒,告訴她,「我這是運氣好,今年南方那邊的考生不知道怎麼回事,都不大會說官話,一口鄉音,皇上和他們說話時一句都沒聽懂。皇上力排眾議點我為探花,許是要壓一壓南方的勢頭。」
南方有南方的官話,北方有北方的官話,天南海北的進士湊到一處,自然而然就形成以地域劃分的團體。北方士子瞧不起南方士子,南方士子也看不上北方士子。雙方經常隔空互罵,各種譏諷嘲笑。
湖廣總體來說並不屬於南方,自成一派,又或者說沒有派別,因為雖然沈首輔是湖廣人,可湖廣人並不是都願意聽從他的話。他重用的主要是他的親族、學生和由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官員。
皇上是故意的?
傅雲英皺眉沉思。
額頭突然被輕輕敲了幾下,傅雲章手指微微曲起,拍拍她,「別多想,這是好事,你該替我高興。」
她仰起頭朝他微笑,頰邊皺起笑渦,「你考中探花,我當然高興了!」
傅雲章唇角微翹。
他喜歡看她高興的樣子。
殿試第二天便是恩榮宴,禮部設宴宴請新科進士。
宴上賜官的旨意下來,傅雲章為翰林院修撰,和汪玫一樣的品階。
姚文達要傅雲章立刻請病假,「翰林院你用不著去了,其他人也不會去的。王閣老和我說了,過幾個月想提拔你去刑部見習。」
大家都覺得很詫異……傅雲章這樣的人品,把他扔到刑部去,好像有點不大合適。
王閣老看準了人,不合適也得合適。
律議之類的傅雲章不大通,只得趕緊趁著翰林院清閒狠補相關的書。
蘇桐殿試發揮得平常,國子監祭酒幫他打點,將他外放出去任知縣,地方很不錯,屬於南直隸,和湖廣離的很近。
走的那天他來找傅雲英辭行,直接道:「我比不得二哥宅心仁厚,下手不會留情。你可有什麼要囑咐我的?我先申明一點,我不會傷及無辜。」
他那是殺姐之仇,傅雲英還能說什麼?
「你剛剛上任,一切當心,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別枉費這麼多年苦讀。」
蘇桐一笑,「你放心,我向來謹慎。」
如果不謹慎,這些年他怎麼能在傅三老爺的監視中一步步壯大起來呢?
···
月末的時候,汪玫編寫好的書送達御前,皇上龍顏大悅。
傅雲章告訴傅雲英,汪玫也即將去刑部任職,不過不是從底層做起,而是直接擔任正五品的刑部郎中。
「他以後還會升遷得更快。」
這一點朝中人心知肚明,沒辦法,誰讓人家當年太倒霉。
杏花落盡時節,庭院裡的繡球、芙蓉次第綻放,有些地方連榴花都開始冒花骨朵了。
這天,太子隨皇上去郊外行獵,百官隨行,太子點名要周天祿跟隨,傅雲英和袁文兩人得以在家休沐。
藤蘿花開得正好,她想起以前吃過的藤蘿花餅,讓袁三和傅雲啟幫她摘花。
摘了一大簍,大家坐在廊前挑挑揀揀,門外響起一陣喧嚷。
王大郎直奔進院,笑道:「少爺,四老爺來了!」
四叔來京城了?
傅雲英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拍拍衣袍上的落花,迎了出來。
走過長廊,聽到那邊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不由加快腳步,「四叔……」
對面的人看到她臉上燦爛的笑容,怔了怔,腳步沒收住,差點撞到她身上。
還好她及時在離他一步遠的距離停了下來,難掩詫異之色,忙行禮,乾巴巴地招呼一聲,「霍大人。」
來人一身利落的交領窄袖戎衣,眉宇軒昂,身姿高大,竟是闊別多日的霍明錦。
霍明錦收回想扶住她的手,目光還在她臉上打轉。
「雲哥!都長這麼高了!」
一聲熟悉的嗓音,傅四老爺從霍明錦身後轉了出來,拉著傅雲英細細打量幾眼,欣慰又感慨,忽然想起霍明錦還在一邊看著,忙朝他賠禮,「怠慢霍大人了,好久沒見著雲哥,一時忘情……」
霍明錦笑了笑,看著傅雲英,道:「無事。」
他也很久沒見著她了。
傅四老爺一臉很感動的神情,引著霍明錦往裡走,「霍大人裡面請,難得來一趟,吃杯茶再走。」
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樣,熱情得近乎諂媚,就這麼把傅雲英撂在一邊,往裡頭走了。
這還是從未有過的事。
傅雲英一頭霧水,霍明錦不是外出公幹去了嗎,怎麼會和傅四老爺一起回京?
她往裡走,吩咐下人奉茶奉果點,好生招待霍明錦身後的隨從們。
一幫人風塵僕僕,看起來是剛進城就過來了。
下人應喏。
傅四老爺把霍明錦請進正堂坐下。
傅雲啟和袁三都過來廝見。
霍明錦沉默寡言,氣勢凌人,身邊兩個緹騎手提彎刀緊緊跟著他,兩人見了這架勢,都有些拘謹,站在一邊不說話。
傅家的下人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直打哆嗦。
傅四老爺頻頻給傅雲英使眼色,要她給霍明錦斟茶。他太急於討好霍明錦了,以至於傅雲啟臉色尷尬。
傅雲英接過丫頭送來的茶,送到霍明錦手邊。
霍明錦接了茶,她看到他手腕上窄袖底下露出一截厚厚的紗布。
她沒有多看。
「今天怎麼沒去東宮?」霍明錦喝了口茶,問她。
她答道:「太子殿下今天隨皇上行獵去了。」
霍明錦唔了一聲。
傅雲英覺得他彷彿有話想和自己說,朝傅四老爺看過去。
傅四老爺會意,「雲哥啊,你陪著霍大人說說話,我去灶房看看飯菜準備得如何了。」
站起身,拉著傅雲啟和袁三出去了。
他們剛走,霍明錦的緹騎們也默默退了出去,守在不用方向的路口處,以防有人偷聽。
看其他人都走遠了,傅雲英立刻把霍明錦手裡端著的茶杯接下來,放到一邊的檀木桌上,「大人,您受傷了?」
霍明錦點了點頭,道:「我現在不能回內城值房。」
連宮裡都不安全,他這趟出去做了什麼?
傅雲英掩下疑惑,「晚輩能為大人做什麼?」
霍明錦動了動,似乎扯著傷口了,皺了皺眉,說:「我是跟著你四叔回京的,外面的人還不知道我回來了,剛剛進了院子,我才讓隨從脫下偽裝。」
傅雲英明白過來,他這是要掩人耳目,隱瞞自己回京的訊息,「大人可先在這裡住下,有什麼吩咐的,您儘管說便是。」
想了想,又道:「晚輩家中的下人雖然老實,但難保不會走漏風聲,大人最好讓您的隨從守著門戶,以免壞了您的事。」
霍明錦嗯了一聲,抬了抬手。
立刻有個緹騎奔進正堂。
他吩咐了幾句,緹騎應喏,出去了。
霍明錦看一眼傅雲英,見她唇角輕抿,神色緊張,道:「過了今晚就好了,不會連累到你的家人。」
傅雲英回過神,笑了一下,「大人誤會了,我……」
她指指霍明錦的手臂,他抬手的時候露出更多紗布,裡面隱隱有血跡溢位,「您的傷要不要緊?」
霍明錦怔了一下,聽她問起,彷彿忽然變得嬌氣了,傷口果真隱隱作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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