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英正式開始幫汪玫畫插畫後,這位傳說中的南直隸大才子終於露出他的真面目。
他實在太挑剔了。大到整幅畫的運筆,小到完全看不出的線條,全都要符合他的要求,即使他的要求聽起來完全沒有什麼意義,一幅畫稿重畫了幾十甚至上百遍,他還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要求傅雲英重畫。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宮廷畫師都和汪玫劃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
別看他提要求時笑眯眯的,要多慈祥有多慈祥,折磨身邊的助手時他也是那張笑臉。
很多時候他最後選中的畫稿和一開始的幾本一模一樣,一點改動都沒有,但他就是要反反覆覆看過全部畫稿後才肯定下合格的。
助手們被他的反覆無常折騰得快要崩潰,每天都有人請辭。
除了汪玫自己的學生外,傅雲英是唯一一個一直堅持下來的人。
多虧當初趙師爺為了磨鍊她,天天要她畫荷葉,她畫幾個月也沒有焦躁。現在汪玫只是一遍遍讓她按照要求重畫而已,她只當是畫新圖,每天交了畫稿,聽汪玫把畫稿罵得一無是處,然後按照他的要求重畫,如此週而復始。
到後來,汪玫的學生們一致決定每次的畫稿都由她主筆,因為主筆也是主要捱罵的那一個。
這樣的好事,她欣然應允。面無表情畫好畫稿,面無表情拿去給汪玫觀閱,然後面無表情被笑眯眯的汪玫打回來重畫,接著面無表情回值房準備新的畫紙。
還別說,她一直這麼面無表情,古井無波,任勞任怨地辛苦作畫,汪玫竟然不好意思繼續罵她了。
又一個月下來,大家發現汪玫對她的態度從一開始的挑剔苛刻到慢慢的和風細雨,默許由她主筆,再到最後,竟然能心平氣和地和她討論,不會像對待其他學生那樣拿到畫稿就先罵一個狗血淋頭。
其他人不由嘖嘖稱奇,傅雲果然人不可貌相,竟然能承受住老師的摧殘。
汪玫罵學生們不爭氣:「光會捱罵有什麼用?還得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哪裡有不足,傅雲每天都在進步,我才對他刮目相看,你們天天都跟在我身邊,光記得我是怎麼罵你們的了,其他的一點都沒學會!」
學生們羞慚不已,但是一想到進步的代價是天天被老師指著鼻子罵,而且是各種能把人罵得恨不能立刻尋死的諷刺、挖苦,認真權衡一番,算了,這種榮幸還是讓給傅雲吧。
汪玫奉皇上之命編書,皇上很關心書的進度,常常召他過去回話。他提起傅雲英,讚賞有加。
皇上得知傅雲英是太子東宮的人,點點頭,當著文武大臣的面頒下賞賜若干。
太子很高興,這天把傅雲英叫到跟前,賞她一套自己平時用的文具。
她終於有了正式的品級,雖然只是最末等的校書一職,但大小也是個官。
為了和崇拜的人更近一步,袁文終於捨得放下架子,主動和傅雲英攀談,問她汪玫有沒有傳授她作詩的技巧,平時都教她什麼。
也有嫉妒汪玫受皇上重用的人說酸話,「汪玫那人性情暴躁,傅校書跟著他,最先學會的一定是怎麼罵人。」
周圍的人鬨然大笑。
說這話的人是吏部的一個從七品小官,汪玫前半生倒霉,但順利通過殿試後,明眼人都知道他以後必定能快速升遷,難免招來一些嫉恨。
這時候他們正從千步廊出來,周圍都是下衙準備歸家的六部官員。
傅雲英環顧一圈,朗聲回答袁文的話,道:「汪大人名揚天下,我能從他身上學到一點皮毛,便受益無窮了。他平時確實嚴格,但若能畫出讓他滿意的畫作,他也從不吝誇獎。而且他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如此,寫一篇文章,往往要反覆修改幾十遍,為了一個字,來來回回推敲好幾天,如此方能寫出字字珠璣的錦繡文章。金陵神童,非浪得虛名。且汪大人性情直率,從不會背後傷人。以身作則,乃為良師。」
聽了這話,正湊在一處笑話汪玫的人不由訕訕,都沉默了。
剛才說酸話的人臉拉得老長,拂袖而去。
袁文很仰慕汪玫,見她為汪玫說話,頓時覺得她比平時順眼了不少,不過想起自己無緣受汪玫教導,又忍不住有些失落,嘆一聲,道:「可惜我不擅長丹青。」
如果能給汪玫當助手,他做夢都能笑醒,哪怕汪玫天天罵他,他也甘之如飴呀!
傅雲英瞥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以袁文的承受能力,他最好還是不要和汪玫離得太近,要是哪天他真的如願以償,成了汪玫的助手,汪玫輕飄飄幾句批評的話說出口,袁文當場就得羞憤欲死。
一旁的周天祿很不屑地嗤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打擊袁文,「袁兄,就算你會畫畫,汪大人也不會挑中你的。」
袁文氣結。
不遠處,一輛馬車從三人身邊經過,慢慢駛過長街。
車廂裡,車簾落下,擋住長街的景象。王閣老微微一笑,捋須道:「你的這個助手倒是不錯。」
坐在他對面的人一張笑嘻嘻的和善臉孔,白白胖胖,手裡拿了把摺扇慢慢搖著,正是翰林院修撰汪玫。他嘴角翹起,笑道:「可惜他是霍明錦的人。」
王閣老嘆了一句,道:「霍明錦的人又如何?我只看他的品性。姚文達提起過他,你也知道姚文達那個人,眼光一向高。」
車廂中的另一人,王閣老的學生插言道:「他是傅雲章的弟弟,傅雲章為人寬和,他卻不掩鋒芒,現在我們正缺這樣的人,若是他們兩兄弟都能為我們所用,那就好了。」
王閣老笑了笑,另起話題,對汪玫道:「皇上有意讓你去刑部。」
刑部和大理寺都由沈介溪把持,有時候官員彈劾沈介溪,摺子根本送不出內閣,御狀還沒告,就被沈介溪的人抓住把柄或者隨便安一個罪名下獄害死。皇上怒極,但為了朝堂穩固,不能大動干戈,只能先一步步安插他的人手進去。
霍明錦在明處,王閣老在暗處,等霍明錦和沈介溪分出勝負,王閣老將為皇上一舉剷除兩個心腹大患。
汪玫不想和其他進士那樣慢慢熬資歷,雖然那樣是最平穩的,他蹉跎多年,想和族中那位讓汪家一舉成為世家大族的汪閣老一樣破格升遷,那就必須得冒險,成功的話他將平步青雲,失敗的話可能一敗塗地,再無起復之日。
他毅然選擇冒險,富貴險中求,天生我材必有用,他自小就是人人矚目的天才,必將成就一番不俗的壯舉。不能青史留名,也得烜赫一時。
汪玫朝王閣老點點頭。
皇上命他為太子編書,就是在為提拔他鋪路。等書編成,他必定受到嘉獎,屆時授官名正言順。
···
春暖花開時節,會試如期舉行。
袁三從考場出來,臉發白,腿發軟,身上一股刺鼻的氣味,倒在前來接他的傅雲英腳下。
傅雲啟和王大郎合力將他抬到馬車上。
他睡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老大,我想吃扣肉。」
肥肥膩膩的大塊燒肉是他的心頭好。
傅雲英失笑,先讓他吃了碗清淡的肉絲粥。
他三兩下吃完,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道:「這一次我肯定考不中,我得寫點故事攢錢。我想過了,就寫一個落第舉人行俠仗義的故事!」
傅雲啟平時愛和他抬槓,這一次沒有笑話他,難得貼心了一回,和他說書坊新書的事。
「現在遊俠故事賣不動了,你還是寫神話故事吧,像《西遊記》那樣的。」
袁三翻了個白眼,「那還不如寫書生和富家小姐……」
他挑了挑眉,笑得很曖昧。
傅雲啟聽懂他的話外之音,強烈反對:「不行,我們家的書坊不賣豔情小說!」
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
雖然袁三篤定自己考不上進士,放榜那天,傅雲英還是悄悄讓人去看榜。
下午下人回來稟報,沒有袁三的名字。
她嗯了一聲,袁三還年輕,考不上才正常。
下人又道:「公子,小的看榜上有一位叫蘇桐的進士老爺,籍貫是湖廣人,好像是我們家的親戚。」
傅雲英愣了片刻,微微一笑,點頭道:「確實是親戚,去準備賀禮吧。」
來到京師以後,蘇娘子和蘇妙姐曾來過高坡鋪,蘇桐隨他的老師出門遊歷,人不在京師,傅雲英很久沒見過他了。
兩天後,有人拿著蘇桐的帖子在外邊叩門。
傅雲章這天在家,正和傅雲英坐在廊前海棠花樹旁下棋,聞言,命請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戴大帽,穿青色交領青布直身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朝二人拱手致意。
好半晌後,傅雲英才認出蘇桐來。
幾年不見,他長高了許多,眉眼五官還是那個樣子,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和以前截然不同,明明還是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卻又像是變了一個人。
離了黃州縣,離了傅家,那股總纏綿在他眉宇之間的鬱氣煙消雲散。
以前的他是個俊秀斯文的少年,現在差不多和傅雲章一樣高挑,舉止沉穩,是個頂門立戶的男人了。
傅雲章也怔了一會兒,起身笑道:「桐哥長高了許多,竟認不出來了。」
蘇桐一笑,臉有些紅,這讓他瞬間又變回那個寄居傅家讓人捉摸不透的少年,摸摸鼻尖,道:「大概是來了北方多吃米麵的緣故。」
下人進來奉茶,傅雲英讓出位子,讓蘇桐和傅雲章對弈,自己找了張小鼓凳,陪坐一旁。
蘇桐進入國子監以後表現優異,之後憑國子監優等生的身份直接去考會試,他讀書很刻苦,來京師以後,除了去國子監應卯,每天安心在家中讀書,真正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國子監祭酒很賞識他,去年回鄉時特意帶上他,諄諄教導,他此次會試考了一百二十三名。
他和傅雲章一樣都是貢士了。
傅雲章以前就很看好蘇桐,得知他高中,自然欣慰。
說了些別後各自的經歷,傅雲啟和袁三從下人口中知道蘇桐登門,也過來了,大家說起以前在江城書院求學的事,說說笑笑,很熱鬧。
吃過飯,傅雲章把蘇桐叫進書房,告訴他保和殿複試要注意什麼,這一屆他們將一起參加殿試,說來大家都有些感慨。
午後,蘇桐告辭回去。
傅雲英親自送他出去。
天氣乍暖還寒,海棠花開得稀稀落落,臺階上紅白花瓣錯落,鋪了淺淺一層。
傅雲英示意僕從們都下去,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給蘇桐,「這是媛姐給你的,一直放在我這裡,我想還是親手交給你比較好。」
那是去年的事了。也不知道傅媛到底從哪裡打聽到他們即將上京,有一天家下人通報,說傅媛一個人找過來了,大家都吃了一驚。因為傅媛一個未出閣的而且從未出過遠門的小娘子,竟然能一個人從黃州縣找到武昌府。
傅雲英見到傅媛的時候,她神情侷促,努力讓自己顯得大方一點,但一張嘴,說話卻是低聲下氣的:「雲少爺,求您了。」
傅媛是傅家這一代小娘子生得最漂亮標緻的,傅雲英還沒到黃州縣時,就常常聽傅家下人提起這位小姐,說她生來就好看,父母又疼寵,以後必定能嫁到大戶人家去。
這樣一位自小被家人捧在掌心裡呵護的小姐,卻衣衫襤褸,忍著羞恥求傅雲英幫她一個忙。
她給蘇桐寫了一封信……傅家的小娘子都不上學,傅媛卻能寫幾個字,只因為蘇桐是個讀書人,她便偷偷學著認字。
蘇桐看到信上熟悉的筆跡,臉色變了變。
春風拂面,落英隨風飄落,擲地有聲。
傅雲英緩緩道:「媛姐嫁人了。她爹落魄了,她生得貌美,縣裡的潑皮趁機上門鬧事,她娘怕她受苦,做主將她嫁給鄉下一戶殷實人家,我聽嬸嬸說,她丈夫老實忠厚,對她很好。她一直是縣裡聞名的美人,她丈夫很早就喜歡她,能娶到她很高興。」
蘇桐沉默了許久,看著枝頭嬌豔欲滴的海棠花,嘴角一扯,「嫁人了?也好……」
語氣平靜,傅雲英聽不出他到底對傅媛有沒有一絲喜歡。
「我知道傅媛是個好姑娘,不過我絕不會娶她。」
蘇桐閉了閉眼睛,「這事藏在我心底很多年……我誰都沒說過……連我娘和我姐姐也一點都不知情。你知道,我姐姐是傅家的媳婦,因為這一層關係,傅三老爺才會照拂我們母子幾人……我姐姐……」
他彷彿在極力隱忍什麼,眼圈瞬時便紅了起來。
傅雲英按住他的手,她大概猜到了一些,只是沒有去證實過,「我明白了,你不用說出口。」
蘇桐渾身發抖,過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
「不……我要告訴你……我親眼看著他們逼死我的姐姐……因為傅三老爺的兒子死了,我姐姐成了寡婦,她年輕,長得漂亮,還能再嫁,有人上門求親,傅三老爺不答應,他要我姐姐一輩子給他兒子守寡,可我姐姐還沒有二十歲,她還那麼年輕!」
蘇桐眼中流下淚水。
這是傅雲英頭一次看他哭。
那一晚雷聲轟鳴,雨勢磅礴,蘇桐怕驚雷,找到姐姐房裡,躲在姐姐床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半夜裡,他忽然被一陣哭叫聲驚醒。
傅三老爺和族裡其他人闖進他姐姐的房裡,逼著他姐姐上吊,只因為他姐姐想改嫁。
「我想爬出去,我要救姐姐……姐姐被他們拖走的時候,看到我了。」蘇桐擦了擦眼淚,眼神冷漠,「她脖子裡套了根繩子,她拼命對著我搖頭,我知道,如果我被他們發現,我們一家都得死……我沒有出去,姐姐對我笑了一下,然後被她們活活勒死。可笑他們後來還想給我姐姐請一座貞節牌坊,因為她是殉夫而死……多少貞節牌坊,就是這麼來的。要不是二哥堅決反對,說不定他們真的能把牌坊蓋起來。」
他這一生都沒法忘記那個深沉的雨夜,屋外雷聲陣陣,雨水敲打在臺階上嘩嘩響。他的姐姐一邊掙扎,一邊努力用眼神安撫他,警告他不要出去,她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多少次午夜夢迴,他哭著醒過來,第二天卻得掩下仇恨,恭恭敬敬朝傅三老爺行禮。他恨傅三老爺的虛偽,卻不得不在人前裝出感激模樣。他真的恨啊,恨不能生吞其肉,將傅三老爺挫骨揚灰……可他太小了,什麼都做不了。
他什麼都沒蘇娘子說,蘇娘子和蘇妙姐如果知道真相,早晚會露餡。他一個人每晚一遍遍在仇恨中鞭策自己,他要努力讀書,等他出人頭地了,就能親手為姐姐報仇。他心中有一道傷口,從未癒合,每天鮮血淋漓,提醒他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傅雲英沉默了很久。
難以想象,蘇桐小小年紀,要如何隱忍,才能一日復一日和仇人朝夕相處。
那太苦了。
苦得她不忍去想。
蘇桐說完當年的事,低頭,接過傅雲英手裡的信,沒拆信,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冷下來,直接將信紙撕得粉碎。
清風拂過,將碎紙片吹得到處都是,落花夾雜著碎片,撲了他一臉。
他抬手揮開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的碎紙,輕聲道:「英姐……我以前曾想利用傅媛對我的愛慕報復傅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傅雲英望著一地碎紙,想了想,搖搖頭。
每個人對待仇恨的態度不一樣,親眼看著親姐姐慘死,那樣的仇恨,蘇桐做出什麼來她都不會驚訝。
她想起阮君澤,他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卻有了狠厲的神情,他告訴她,他要殺光沈家每一個人,連襁褓中的嬰兒都不放過。
冤冤相報何時了,但真的事到臨頭,又有幾個人真的能忘記仇恨,和仇人一笑泯恩仇?
傅雲英覺得自己大概是做不到的。
她不會像阮君澤那樣決絕到想殺光仇家每一個人,但如果有一天沈家真的倒霉了,她心裡大概還是快慰居多。
他們是普通人,不是大徹大悟的聖賢。
蘇桐看著她,嘴角揚起,「我差一點就那樣做了……可是我總會想起二哥,他對我很好,很照顧我,他警告我,心機不能用在傅家小娘子身上……」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