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鐘聲

「我記得你說過,這枚魚佩已經還給霍指揮使了。」

傅雲章停頓了片刻,手中的紫毫筆擱在桌角銅筆山上,拉開書案角落裡的小屜子,拈起一枚寶藍色刺繡佩袋,緩緩道。

佩袋是傅雲英的,水浪紋邊刺繡鯉魚戲蓮,搖曳的燈火下繡線閃爍著淡淡的光澤。

「怎麼又回到你手上了?」

傅雲英低頭研磨,墨錠漆黑,愈顯得手指纖長雪白,眉眼低垂,濃睫捲翹,罩下淡淡的暗影,「後來他又給我了。」

她告訴他銅山發生的事,隱去李寒石的名字,只說魚佩是霍明錦的手下送回來的。

傅四老爺得救的過程傅雲章知道個大概,之前以為霍明錦只是偶然路過,所以沒有細問,但看到魚佩後,他發覺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複雜。

「他知道你是女扮男裝?」

傅雲英皺眉想了想,「應該不知道。」

知道的話,就用不著招攬她了。霍明錦應該不會閒著沒事拉攏一個女子。

傅雲章沉默了一會兒。

他見過霍明錦,在京城的時候。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的大名人人皆知,朝中大臣都很忌憚他,心裡有鬼的更是看到他就繞道走,幾乎到了聞風喪膽的地步。有一次他和好友們在京城郊外踏青,偶然看到霍明錦騎著馬經過,幾十騎駿馬風馳電掣,捲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好友們說了很多霍明錦的事,他怎麼一步步逼死吏部尚書唐大人,怎麼逼得性情剛硬的皇后主動退位讓賢,怎麼在北鎮撫司一手遮天,讓烜赫一時的東西廠抬不起頭,至於他之前殺浙江巡撫的殘忍手段,早已是婦孺皆知了。

戰場上歸來的煞神,比不得朝中大臣一肚子心眼,但他無所畏懼,只憑直接粗暴的手段,也能威震朝堂。

返程時,他們再次遇到錦衣衛。他們個個手持繡春刀,眼神兇狠,渾身浴血,像是從幽冥地府裡鑽出來的,顯然剛剛經過一場血腥殺戮。最前面一人正是霍明錦,他倒是一身乾淨曳撒,身上並沒有血跡,騎在馬背上亦身姿筆挺,淡淡掃一眼不遠處聳立在暮色中的城門,眼神空洞而麻木。

淡金色的霞光勾勒出他開闊分明的面部輪廓,劍眉星目,雙眸幽黑,從骨子裡透出來英武俊朗。

他快三十歲了,正好是一個男人沉澱往昔歲月,開始展現成熟風采的年紀。

霍明錦是個武將,連內斂也是鋒利的。

這位高高在上的錦衣衛指揮使,是可止小兒夜啼的狠絕之人,不會無緣無故費心照拂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少年。

他把家傳魚佩送給雲英,肯定有所圖謀。

「我在京城時,聽說了很多霍指揮使的事……他砍斷自己兄長的手指,和生母斷絕母子關係,性情暴烈,可見一斑。據說他年少時,戰場上見人殺人,見將殺將,鷙狠狼戾。你還小,不宜和他來往。他現在炙手可熱,和沈首輔分庭抗禮,你要是得罪了他,後果不堪設想。」

傅雲章口中道,卻拉開傅雲英研磨的手,把裝魚佩的佩袋塞回她掌心裡。

既然找來了,自然得還給她。

傅雲英握緊佩袋,「二哥,霍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傅雲章坐著,她站著,他抬眼能看到她烏黑濃密的濃睫間濾出的目光,平靜坦然。

他雙眉略皺,「雲英,霍指揮使和李寒石不一樣,李寒石示好於你,對你來說是好事……霍指揮使和你有交情,卻是壞事,他鋒芒畢露,樹敵太多。」

把佩袋收進袖子裡,傅雲英笑了笑,道:「我不在意這些,順其自然便是。」

於公於私,她都會站在霍明錦這一邊。

傅雲章嗯了一聲,問:「你不討厭霍指揮使,對不對?」

傅雲英想了一會兒,答說:「當然不。」

頓了一下,接著道,「二哥……霍大人少年時為國朝衝鋒陷陣,守護邊疆太平,無愧於他侯府公子之名,於國於民,他是英雄。至於那些殺人如麻的傳說……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只在一瞬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打仗的事,從來只有勝與敗,在戰場上談仁慈,太難為那些將士了……生死關頭,何來心狠手辣之說?」

燭火映在她臉上,新浴出來,鬢髮鬆散,肌膚皎潔,即使被當做男子看待,也是個俊秀無雙、時不時讓同窗恍惚的妙人。

她卻沒有發現這一點。

傳聞京師官員都喜歡豢養嬌美少年取樂,幾大衚衕每天迎來送往,賓客如雲,霍明錦快到而立之年還未娶妻,身邊也沒有人服侍,如果他也有龍陽之好,看雲英顏色好才對她另眼相看,該如何是好?

霍明錦真想對她做什麼的話,他們根本無法抵抗,到那時,連楚王也沒法救她。

男人一旦真的動了慾念,豈是輕易肯收手的。

傅雲章微不可察地嘆口氣。

她還小,書讀得再多,肯定不懂這些男人的事,他也不想嚇著她,所以並未說出自己的顧慮。

「二哥,你怕霍大人對我不利?」

傅雲英看他面色沉鬱,久久不說話,直接問出心中猜測。

傅雲章苦笑,抬手揉揉她半乾的長髮,「前幾天我才對你說過……朝中的事不像表面上看的那麼簡單,很多事沒有對錯之分。霍指揮使的為人,我不是很清楚。如你所說,他曾是少年英雄,雖然這幾年實在殺了不少人,不過那些人也不無辜。他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不過像他那樣的高位者,向來不把人命放在心上,以後見到他,你一定要注意分寸,如果他想威逼你做什麼事,不要自己一個人硬碰硬,一定要告訴我。」

其實讓她徹底和霍明錦斷絕來往是最好的辦法,離得這麼遠,過個幾年霍明錦的心思可能就淡了,但是他知道這個法子行不通。

而且他也不想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好在老師在京城,王大人成功入閣分權,如果霍明錦真來硬的,他拼盡全力,就算沒辦法和霍明錦抗衡,至少能保住她。

傅雲英點點頭。

傅雲章拉起她的手,重複一遍,看著她的眼睛,「真記住了?有為難的事,不許瞞著我。」

她想起很久以前生病那一次,他也是這麼要求她的。那時候他以為她忍著不適堅持上課才會病倒的。

不高興了不舒服了就要說出來,不能有絲毫隱瞞,否則他就不給她當老師了。

「二哥,我真的記住了。」她微笑著說。

傅雲章也笑了笑,指指墨錠。

她會意,挽起袖子,繼續幫他研墨。

傅雲章重新鋪開一張雪白信紙,拈起筆,寫了幾排字後,忽然問:「我拿走魚佩,不生氣?」

傅雲英想了想,搖搖頭。

傅雲章失笑了片刻,寫完信,抬眼看她默默研墨的側臉。

秀髮烏黑,眉目清而冷,是那種萬籟俱寂,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下穿行的清冷,幽美柔和。因為手裡的動作,有幾絲長髮披散下來,貼在嬌嫩面頰上,這讓她多了幾分和平時不同的嬌憨稚氣。

連傅四老爺都覺得他對她太好了……

卻不知對他來說,得到的遠遠比付出的更多。

夜風吹動庭院的花草,樹枝搖動,沙沙響。

靜夜中,不遠處忽然響起突兀的鐘聲。

響聲很大,彷彿近在耳畔。

低頭研墨的傅雲英驚了一下,手指不小心蹭到黏稠的墨汁。

傅雲章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筆,拿起用來裹畫的錦帕,逐根擦乾淨她的手指,柔聲說:「沒事,可能是哪裡走水了。在這裡等著,我出去看看。」

他站起身,提著燈籠出去。

房裡的傅雲英聽到他在外面碰到趕過來的管家,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管家語氣焦急。

傅雲章立刻折返回書房,「我送你回房。」

傅雲英拿起自己帶來的竹絲燈籠,「二哥,出什麼事了?」

傅雲章面色平靜,淡淡道:「不是什麼大事……宮裡的皇后沒了。」

他送她回房,看她合上房門,回到自己的書房,把剛剛寫好的信撕毀,重新鋪紙磨墨,另寫了一封。

···

身體壯健的廢后突然死了。

而且死在孫貴妃的寢殿。

蜻蜓低飛,陰雲密佈。

天色陰沉,車馬喧囂的紫禁城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好似山雨欲來。

王閣老站在高大的硃紅殿門前,望著肅穆巍峨的宮城,輕輕嘆了口氣。

剛入閣不久,先是山東鹽運出事,牽扯出大批宗室和權貴,輕不得重不得,牽一髮而動全身,刑部、大理寺正把這樁案子當成皮球一樣踢來踢去,誰都不想沾手。現在廢后又死得突然,一件比一件棘手,還真是叫他措手不及。

錦衣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寢殿圍得水洩不通,不許任何人進入,擅闖者當即立斬。皇上和孫貴妃待在裡面,對所有朝臣避而不見,遞進去的摺子猶如石沉大海。

皇后逝世的訊息已經昭告天下,這幾天民間老百姓議論紛紛,滿城風雨,皇上卻始終躲在寢殿不出來。

王閣老袖手站在石階上,抬頭看一眼宮殿翹起的飛簷,搖了搖頭。

皇后雖然被廢,但在民間極有名望,很受朝臣推崇,又是先帝冊封的正妃,莫名其妙死在孫貴妃的寢殿,皇上竟然問都不問一句,就如此包庇孫貴妃,未免太糊塗。

少傾,另外幾位閣老也都陸續到了,連年紀最長一直在家養病的薛閣老也在隨從的攙扶中氣喘吁吁爬上月臺,唯有首輔沈介溪還未現身。

朝中最有權勢、可以駁回聖旨的幾位大臣聚在一處,彼此拱手寒暄。

薛閣老喘勻了氣,問其他幾人:「皇后是怎麼死的?」

王閣老如今是內閣中資歷最淺的,見其他幾人沉默不語,斟酌著答:「據說是腦殼受了重擊,流血過多而死。」

薛閣老皺了皺眉,他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皇后是被人推倒在書案尖銳的一角上,頭破血流,當場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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