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考試

一場宴會,賓主盡歡。

宴散,眾人在山下作別,傅雲章站在山道前,目送其他人離開,最後一個走。

等最後幾個喝得半醉計程車子被各自的僕人攙扶著離去,傅雲英扯扯傅雲章的衣袖。

「嗯?」

傅雲章低頭看她,以為她要問宴會上的事。

傅雲英卻踮起腳,抬起胳膊,右手搭在他額前,皺眉道:「怎麼又吃酒了?」

她記得他每次吃酒過後都會生病。

傅雲章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彎下腰方便她的動作。

她長高了還是夠不到他額頭的,他低頭,看到她頭上的福巾,綁得嚴嚴實實的,一絲鬢角都沒露出來。

過了一會兒,傅雲英收回手,「還好沒發熱……山上涼,早些回吧。」

說完吩咐一邊的蓮殼,「回去以後煮一碗米酒糟給二哥吃,記得趁熱熱的時候吃下去。」

蓮殼應下了。

一起騎馬下山。

傅雲英說起書院裡的事,前幾天學生們為觀風題頭疼,大家枕戈達旦,一個比一個睡得晚。她反而比以前清閒了。

傅雲章含笑聽她用平淡的語調講述袁三、傅雲啟和朱和昶、趙琪鬧出來的笑話,眼看暮色四合,蚊蟲密如繁星,嗡嗡嗡嗡響個不停。

天色慢慢昏暗下來,霞光沉入蒼翠群山之間,遠處炊煙四起,倦鳥歸巢,一輪彎月漸漸從雲層背後浮出。

傅雲章堅持送傅雲英回書院。

傅雲英下了馬,走進書院大門,不一會兒,身後才響起馬蹄聲。

幾天後,趙琪忽然來找傅雲英辭行。

京師出了大變動,在籌謀一兩年後,翰林院王大人終於如願以償進入內閣,一石激起千層浪,沈黨和中立派的官員隨之都有調動,最後範維屏幸運地撿了個漏,即將升任戶部右侍郎。

趙家這幾年和姻親沈家的關係越來越疏遠,和範維屏倒是走得很近,趙家子弟要隨範維屏一起北上。

傅雲英送了趙琪幾張字畫,和其他同窗一起為他踐行。

隨著範維屏離任,姚文達這個在武昌府窩了幾年的學政也挪了個位子。王閣老推薦他去國子監主事,皇上准奏。

他走的時候,依然是兩個老僕,幾隻破箱子。

傅雲章和傅雲英去路口送他,怕他不高興,偷偷把銀兩盤纏給老僕收著。

姚文達走之前,叮囑傅雲章:「不要鬆懈,以你的資質現在去做官,比不過那些進士,太可惜了,下次補試殿試後,老師會幫你打點好的。」

又問起他娶妻的事,「你也老大不小了,聽老師的話,老實找個娘子成家。這娘子啊,還是得找個知冷知熱會疼人的,出身倒是其次……你也用不著拿姻親來給自己謀出路。」

傅雲章淡淡道:「學生心裡有數。」

一旁的傅雲英抬頭看他一眼。

趙家前不久又試探著提起聯姻的事,他還是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不知道他將來到底會娶誰家的小姐。

或許真如大家猜測的那樣,他只會娶京城高門顯貴家的姑娘。

一晃眼,書院裡的丹桂都開了,不知不覺間,處處都是馥郁花香。

有楚王的幫助,傅雲英順利通過院試之前的兩場考試,而且每一次都是第一名。

同窗們徹底服氣。

朱和昶也像模像樣參加考試,身份都是現成的,託他的福,傅雲英輕輕鬆鬆過了審查那一關,傅四老爺用不著提心吊膽怕她身份洩露。

最後一場院試,傅雲章親自送傅雲英去貢院。

貢院前人頭攢動。

和朱和昶碰頭後,傅雲英坐進號房,深吸一口氣,提筆答題。

她的心很靜,靜得沒有參加院試的感覺,就好像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書院考課。

答完所有題目,她從頭到尾檢查了幾遍,沒有急著走。

書院考課她考完檢查過就交卷,但縣試府試院試不能這麼做,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敢次次提前交卷的話,不出三天,驕傲自大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考完後,傅雲英睡了一天一夜。

剛從貢院出來她就覺得頭重腳輕,費力擠出擁擠的人群,眼前一陣陣發黑,還沒走到前來接她的傅雲章跟前便暈了過去。

傅雲章一驚,幾步搶上前,抱起她,送到馬車裡,先放下車簾,然後抱她在懷裡,解開她頭上的福巾,打散她的長髮。

如瀑布一樣,一頭烏濃髮絲傾灑開來,裡頭已經汗溼了。

雲鬢累累,雪膚花貌。

平時再冷淡,也藏不住內裡溫柔的心腸。

她如果單純做一個小娘子,不知是什麼樣的情景。

傅雲章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拂去她鬢邊的汗珠。

有人輕叩馬車,喬嘉在外面問:「公子怎麼樣了?」

傅雲章回過神,記得他是楚王的人,道:「不礙事,這是累著了。」

馬車直接回到貢院街,傅雲章叫車把式繞去後門,讓蓮殼取了件薄如蟬翼的輕綃披風過來,將傅雲英從頭到腳籠得嚴嚴實實的,這才打橫抱起她進了內院。

喬嘉在後面跟著。

間壁盧氏剛好領著傅月和傅桂在後門挑貨郎擔上的草蟲、絨花,遠遠看到傅雲章抱了個人回家,面面相覷。

傅月和傅桂沒有多想,盧氏眼珠一轉,沒吭聲。夜裡卻和傅四老爺說起這事,「我看二少爺臉色不大好看,不一會兒就請了郎中去給內院的人瞧病,我尋思著他抱進去的是不是他的房裡人?官人,二少爺還沒娶妻,這不大好吧。」

盧氏猜測那人應該不是傅家的丫頭,而是外邊來的,不然怎麼從外面抱進內院?

這外面的女子大多是從風塵場所出來的,傅雲章那樣的人物,和來路不明的人攪合在一起,不大合適。

傅四老爺剛剛和賬房商量事情,說得口乾舌燥,正大口喝水,聽了盧氏的猜測,一口茶噴了出來,嗆得不停咳嗽。

他知道傅雲章抱進內院的是誰,肯定是英姐,她今天考院試。啟哥也是今天考,王叔接他出來的時候,他當場就軟倒了,是被人抬著回府的。現在人還躺在房裡呼呼大睡呢!

這事做得很隱秘,家裡的女眷不知情,傅四老爺隨便編幾個理由就把她們騙過去了,免得她們跟著擔驚受怕。

為了這個,傅雲英幾乎不回家。大吳氏聽說孫女真的修道去了,還哭了幾場。

「我去間壁看看。」

傅四老爺放下茶杯,披了件衣裳,踱到傅雲章這邊來。

傅雲英還在睡,郎中給她診脈也是說勞累過度,睡醒之後將養幾天就好了,用不著吃藥。

傅四老爺先去房裡看傅雲英,屋子裡燈火搖曳,床帳半卷,她躺在枕上安睡,臉色有點蒼白,秀眉微微蹙著。

這個時候,傅四老爺再次感慨,如果英姐真的是個男伢子就好了,那就用不著忌諱這個忌諱那個,她已經大半年沒出現在女眷們跟前。每次回貢院街都是住在傅雲章這邊。

吱嘎一聲,傅雲章推開門走進屋子。

傅四老爺給傅雲英掖了掖被子,放下床帳,迎上前,「怎麼樣了?」

傅雲章看一眼沉睡的傅雲英,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領著傅四老爺出了廂房。

「就是累著了。」走到外邊長廊裡,他輕聲說。

傅四老爺鬆口氣,感慨著道:「多虧有你在一邊照應,我想幫忙都幫不上。英姐不讓我插手。」

傅雲章望著沐浴在濃稠夜色中的庭院,輕聲說:「您用不著擔心,我會看著她的。」

第二天傍晚傅雲英才醒。

睜眼看到熟悉的銀條紗床帳,她慢慢回想起考試的事,掙扎著坐起身。

一雙手掀開床帳,扶著她的背幫她靠坐,柔聲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揉了揉眼睛。

傅雲章坐在床邊看著她,一旁的地上有本書翻過來倒扣在氈子上,顯然他一直待在房裡,剛才坐在那裡看書。

她動了動,道:「倒沒有不舒服……就是餓了。」

傅雲章笑了一下,先倒了杯茶給她,然後出去叫人送吃的來。

他是從來沒照顧過人的,倒的是一杯冷茶,還是一杯晾了一夜的陳茶。

傅雲英搖搖頭,沒有嫌棄,喝了兩口。

不一會兒蓮殼把飯菜送進來,她就著幾碟小菜吃了一碗鱔絲面,這個季節的鱔魚肉最嫩,湯汁非常鮮美,她把麵湯也喝完了。

傅雲章笑她:「這是真餓了。」

叫蓮殼再去盛一碗給她。

這時,管家找了過來,在外面道:「爺,外邊有人送了張帖子。」

傅雲章示意屋裡服侍的人不要打擾傅雲英,走出廂房,接了帖子,拿在手裡掃一眼。

是同知李寒石。

按理說李寒石應該升官的,但是他卻沒有使銀子打點。

傅雲章漫不經心道:「款待送帖子的人。」

管家垂手答:「爺……這帖子是李大人自己拿來的,李大人親自來了。」

傅雲章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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