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英謝過他,讓管家把韓氏接回來,翻身上馬,出城直奔銅山。
出了城門口,剛行出半里路,她忽然勒住馬,手中馬鞭指一指路旁草叢,「出來。」
窸窸窣窣響了幾聲,袁三從草叢裡蹦將出來,撓撓腦袋,嬉皮笑臉,「老大,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去銅山要從北城門走,袁三瞧著沒什麼心眼,其實鬼點子多,回到武昌府後立刻撇下其他人往北城門來,專門在這裡候著傅雲英。
傅雲英催馬往前走了幾步,居高臨下,眼眸低垂,輕聲問:「袁三,如果我要做的事很危險,你跟著我,也許會受到牽連,有一天甚至可能掉腦袋,你還要跟著我麼?」
袁三想也不想,挺直胸膛,「跟!」
傅雲英嘴角輕輕一扯,「我可不管你說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既答應了我,就得做到,以後你若敢有異心……」
她一句話還未說完,袁三等不及,替她把話說下去,「我知道江湖規矩,要是我不厚道,隨老大處置!」
言罷,撓撓頭皮,試探著問,「老大,我是跑過來的,沒有馬……我和你共騎一匹?」
傅雲英掃他一眼。
他仰望著她,搓搓手,一臉期待。
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蒲扇大的手,拎起袁三的衣領把人抓到自己馬背上。
袁三怒目瞪向對方,喬嘉面無表情。
繼續往前行。
他們在武昌城換了坐騎,因此一路沒有休息,一天後,抵達銅山腳下。
護衛先去打探訊息,回來時說:「這裡荒涼,但卻是往來商旅去開封府的必經之路,經常有強盜出沒。前幾天出事後,官府曾派人過來收斂屍首,不過只是潦草敷衍而已。」
傅雲英先去當地縣衙找捕快打聽。
捕快一問三不知,看到護衛掏出的腰牌後立刻換了態度,道:「那夥強盜在山上橫行了十多年,他們神出鬼沒的,平時往大山裡一躲,官府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的老巢在哪裡,想抓也抓不到人吶!而且他們這種佔山為王的強盜一般都和山下的村落勾結,那些村人不僅不幫著揭發強盜,看到官兵還給強盜示警,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我們這邊剛出了縣城,他們就躲起來了。」
捕快說的都是實情。強盜們懂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從來不為難山下老百姓,每次劫得錢財,還拿出一部分送給老百姓度日。老百姓們有的愚昧,覺得強盜們是劫富濟貧的好漢,主動包庇他們,甚至將家中女兒送到山上給強盜當老婆。有的純粹是貪財,靠給強盜通風報信賺錢。
傅四老爺他們準備充分,南來北往一路都會打點到,通常都能有驚無險,這一次遇上強盜被殺得只剩幾個夥計逃出去,隊伍裡肯定出了內應。
一般內應都是當地僱傭的村民,他們混在商隊裡,看出商隊運送的貨物很值錢,偷偷引來強盜,裡應外合,商隊腹背受敵,才會無力反擊。
傅雲英忍者不適,先跟著捕快去檢視他們撿回來的屍首,一一看過,她找到幾個認識的夥計,但其中並沒有傅四老爺。
捕快聽她說要找的人是傅四老爺,嘖嘖道:「實不相瞞,活下來的人都說傅大官人沒了……」他頓了一下,「被斧頭砍的……我們去的時候已經不剩什麼了……」
荒郊野外,滿地屍首,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山上是有狼的。
殘破不全的屍首,官府不會管。
傅雲英眼前發黑,定定神,往外走,「上山。」
「等等!」捕快攔下她,「這位小少爺,山上現在去不得。」
袁三瞪大眼睛,「為什麼去不得?」
捕快道:「今早上邊來人了……」他豎起手指朝上指了指,說,「那可是京城來的大官!一個比一個威風!他們說什麼要辦案,把那片山頭封起來了,你們最好不要過去,打擾大官查案,吃不了兜著走!」
傅雲英沒說話。
什麼大官,查案查到強盜頭上了?
王府護衛的隊長上前一步,道,「傅少爺,有小的呢。」
他隨身帶了楚王給的令牌,除非是朝廷大員,一般人總得賣他幾分面子。
再耽擱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傅雲英道:「先過去再說。」
喬嘉和袁三忙跟上她,王府護衛緊隨其後。
山上松竹成片,風過處,竹浪翻湧,松濤起伏,一層層翠綠中夾雜著一樹樹雪白梨花李花和粉豔杏桃,風和日麗,鳥語花香。
空氣裡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和腐爛的惡臭。
快到地方了,喬嘉催馬擋在傅雲英面前,「公子,您還是別過去了。」
傅雲英道:「那是我四叔。」
喬嘉只得退開。
遠遠看到倒在地上的殘破車架和橫七豎八躺倒的屍首,眾人扯緊韁繩,下馬。
剛想上前,旁邊陰影處走出幾個人來,頭扎萬字巾,穿對襟長罩甲,腰佩繡春刀,攔下眾人,「錦衣衛在此,何人放肆?」
傅雲英皺了皺眉,原以為是京城刑部或者大理寺的人,怎麼會是錦衣衛?
她見過錦衣衛,那時候他們也是差不多的裝束,但大多手執長柄刀或者佩劍,沒有佩繡春刀的。
王府護衛想要上前,傅雲英拉住他,「等等。」
楚王面子再大,也不敢招惹錦衣衛。他身份敏感,沒有必要,還是先別把他抬出來。
她取出剛剛找縣衙捕快討來的文書,讓護衛拿去交給錦衣衛,說明原因,請他們放行。他們收斂完屍身就走。
護衛應喏,拿著文書上前幾步,和其中一位錦衣衛道:「我們家大官人死在強盜手上,未能安葬,家中少爺前來尋覓屍身,好送回家鄉讓大官人入土為安,勞煩大人通融。」
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出乎他們的意料,那錦衣衛只掃一眼傅雲英等人,便讓開道路。
傅雲英來不及多想,領著護衛走到山谷中,一個挨一個確認屍首的身份。
那些錦衣衛遙遙站在高處,沒有管他們。
屍骸遍地,滿目瘡痍,天氣熱起來,蒼蠅蟲子圍著腐爛的屍首飛舞。
傅雲英不忍多看其他人的慘狀,努力辨認那些散落在各處的人中有沒有認識的。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猶豫的,帶著點同情的呼喊:「傅少爺……在這邊……」
她渾身僵直,發了會兒愣,眼圈登時酸熱,卻沒有落淚,仰頭把眼淚忍回去,站起身,走到出聲喊她的王府護衛身邊。
護衛們怕她傷心,已經把屍首拼湊起來了。
所有人都湊了過來,垂手站在一邊。
高粱紅雲紋地刺繡錦綢,鑲邊錦緞靴子,都是南邊蘇杭一帶的料子,確實是傅四老爺平時的穿著打扮。
傅雲英跪倒在屍首前,仍然沒有哭,雙手顫抖著把凌亂的衣袍整理好,抓起那雙傷痕累累的手。
「四叔,以後我就是家裡的頂樑柱。」
···
他們用帶來的棺材裝好屍首,走出山谷。
錦衣衛目送他們走遠。
傅雲英爬上馬背的時候,雙手還在發顫。
她閉一閉眼睛,輕夾馬腹,駿馬小跑了起來。
春風撲面,風裡不知揉進什麼細碎的花蕊,鑽進她眼睛裡,刺得她雙眼又疼又癢。
她停下馬,鬆開韁繩。
嘩啦一聲,風忽然變大,揚起一陣沙塵。
幾張泛黃的紙被風吹到半空中,刺啦啦響。
她望著那些飛得到處都是的紙張,出了會兒神。
喬嘉等人都不敢催她,等了一會兒,她突然道:「袁三,把那些紙拿給我看。」
從找到傅四老爺的屍首後,袁三就一直密切注視著她,生怕她傷心難過摔下馬,此刻聽她吩咐,立馬應聲,跳下馬背,隨手抓一把到處亂飛的紙,送到傅雲英跟前。
她接過紙張,一張一張翻看。
片刻後,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淚光閃爍,嘴角浮起幾絲笑,笑渦深刻。
她立刻翻身下馬,甩開馬鞭,奔回剛剛收斂的屍首前,抓起唯一可以辨認得出特徵的手看了又看。
傅四老爺喜歡摸她的頭,那雙手又大又厚實,掌心紋路平實,是有福之相。
這雙手擦乾淨後,露出來的卻是斷掌紋。
眼前這具殘破不缺的屍身不是傅四老爺的。
四叔還活著!
護衛們面面相覷,疑心她是不是受了刺激在發瘋,紛紛下馬,朝她圍了過來。
她抬起頭,「這不是我四叔。」
說完,淚水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
周圍的人目瞪口呆。
她很快拂去眼角淚花,站起身,「把所有紙張收起來。」
袁三頭一個反應過來,欣喜若狂,忍不住笑出聲,大聲答應,「欸!」
喬嘉和王府護衛也跟著醒過神,忙上前幫忙。
眾人把各自撿到的紙張全都拿到傅雲英面前,她接過一張張看,整理出重複的部分。
袁三在一旁問:「老大,這不是……這不是你編寫的《制藝手冊》嗎?」
她點了點頭。
傅四老爺走之前說他帶了一大箱子的《制藝手冊》,要一路送人,見人就發一本。她當時哭笑不得。
沒想到這些書竟然能救命。
喬嘉雙眼微眯,沉吟片刻,「公子,這些紙上有四老爺留下的記號?」
傅雲英道:「我給四叔畫過圖志,他認得的字不多,我只好教他用特殊的符號表示不同的方位,這上面的標記是我教他的,只有我和四叔看得懂。」
她快速看完所有紙張,「他沒有死,被強盜擄去山裡了。」
大家鬆了口氣,頓時一改頹喪沉重,全都喜笑顏開,呵呵笑出聲。
王府護衛道:「少爺,既然四老爺還在山上,您無需擔憂,我們幾個保證能將四老爺救出來。」
袁三摸著下巴,眼珠轉來轉去,說:「我知道強盜喜歡躲在哪兒,我和你們一起去。」
傅雲英點點頭,道:「我也去,這些紙上的訊息太少,不知道四叔撒了多少紙出來,先收集所有的書。」
眾人應喏。
王府護衛咦了一聲,皺眉說:「那些錦衣衛是個麻煩,咱們不可能繞過他們上山……」
傅雲英想了想,道:「先去問問在山上的是哪位千戶大人。」
錦衣衛裡她只認得霍明錦,但是霍明錦不可能突然從京師跑到銅山來,來的人肯定是他的手下,或許是千戶,也有可能是百戶,不知道她能不能憑藉和霍明錦的幾面之緣從對方那裡討來一個人情。
他們折返回去,那幾個錦衣衛眉頭緊皺,厲聲喝止他們:「怎麼又回來了?」
王府護衛上前說明情況,錦衣衛似有些不耐煩,揮手道:「休得糾纏,速速離去。」
護衛也煩躁起來,掏出令牌,「還請給個方便。」
那錦衣衛卻是個軟硬不吃的,一開始態度還客氣,看到令牌後,反而沉下臉,「放肆!」
一聲怒吼,周圍幾個錦衣衛圍了過來,二話不說,拔出繡春刀。
雪亮光芒閃過。
傅雲英一愣,上前幾步,按住護衛也要回身拔刀的手。
怎麼話還沒說就要打起來了?
傅四老爺還等著她去解救,這些錦衣衛真是麻煩。
她朝錦衣衛拱手,「斗膽問一句,大人們上山可是為了捉拿山上的盜賊?」
錦衣衛撩起眼簾掃她一眼,愛答不理的,沒說話。
她不想耽誤時間,只得問:「那請問霍明錦霍大人是不是在山上?」
聽她一口叫出指揮使的名字,對方臉色微微一變,遲疑了一下,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這個錦衣衛也聰明,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傅雲英垂下眼簾,正思忖要不要搬出送酒的交情來,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蹄塔響山間枯枝敗葉的聲音。
馬蹄聲很整齊,氣勢洶洶,聲如悶雷,來的人很多。
眾人聞聲回頭,只見二十幾個身披盔甲的錦衣衛縱馬直撲過來。
當中簇擁著一人一騎,男人高大俊朗,頭戴氈帽,穿大紅交領直身袍,腰繫鸞帶,是平時燕居文士打扮,腰上卻懸弓袋、箭囊,手裡提了把彎刀,風馳電掣,頃刻間已經飛馳到山坡前。
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到傅雲英跟前,腰間弓袋撞在魚佩上,叮叮響,幽黑雙眸看著她,「找我?」
傅雲英呆了一呆,隔得那麼遠……他怎麼知道她找他?
難不成他是順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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