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一應了,鄭重謝過教授們的關愛。
趙師爺避開眾人,摸摸傅雲英的腦袋,看她臉上、脖子上全是細小的傷痕,手腕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好孩子,吃了不少苦吧?」
「讓老師擔心了。」傅雲英眼眸低垂,輕描淡寫道,「這些只是擦傷,不礙事。」
聽到她的回答,趙師爺沒有意外,她是真正吃過苦的人,所以從不叫苦,「你是不是想問你那個同窗袁三的事?」
傅雲英點點頭,「老師,他去哪兒了?」
「不曉得,大概離開武昌府了。」
趙師爺道。
王府護衛抓到強盜後,嚴加審問。盜首交待,他們是長沙府人,誤打誤撞來到武昌府,遇到一個昔日認識的熟人,於是計上心來。
那個熟人,就是袁三。
袁三自小流落街頭,挨家挨戶討飯吃,後來和其他乞兒一起被強盜抓去山上養大。強盜們訓練他們,驅使他們行騙,袁三雖然生得不健壯,但手腳靈活,膽子大,而且因為年紀小,沒人防備,屢屢能得手,盜首很器重他。後來盜首輾轉聽人說縣太爺家的後花園埋了一箱子財寶,打發袁三混進縣太爺家,想來個裡應外合,盜走縣太爺的財寶。
不想袁三在縣太爺家待了幾個月後,說什麼都不肯幫盜首哄騙縣太爺。
「縣太爺是個好人,給我吃給我喝,還教我讀書,我不能忘恩負義!」
原來縣太爺是個苦出身,愛惜人才,偶然間發現袁三竟然認字,憐他年紀小父母雙亡,讓他跟著自己的兒子讀書,見他聰明伶俐,更動了收養他的念頭。
縣太爺對袁三越好,他心裡愈加不自在,得知縣太爺準備認他當乾兒子,他乾脆捲了包袱離開縣城,找盜首求情。
盜首大怒,逼他回去。
袁三抵死不從,哪怕被其他強盜打得頭破血流也堅決不肯出賣縣太爺。
盜首惱羞成怒,夥同其他人趁夜摸進縣太爺家,不僅盜走那一箱子財寶,還嫁禍給袁三以示懲罰。
幾年過去,搶來的財寶花光了,藏身的老窩也被剿了,強盜們無處容身,東躲西藏,坐船過了洞庭湖,來到武昌府。他們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地頭蛇是哪座山頭,一時不敢鬧事。這天盜首領著幾個小嘍囉在街上閒逛,看到一群衣著體面、朝氣蓬勃的年輕書生說說笑笑走過,漫不經心掃一眼,突然覺得其中一個書生有點眼熟。
那書生就是袁三。
當年縣太爺家中財寶失盜,衙役抓不到盜首,想把罪名安到袁三身上,拿他頂缸敷衍差事,被縣太爺攔下來了。他救下袁三,讓他改名換姓繼續讀書,對外就說強盜裡那個叫「書生」的已經伏法,好讓袁三能擺脫強盜的桎梏,安心上學。
盜首認出袁三,大喜過望,立刻叫上人手跟在袁三身後,打算拿袁三以前的事要挾他,逼他為自己賣命。
這麼一跟蹤,出手闊綽的朱和昶闖入盜首的視線,見識到朱和昶揮金如土、完全不把錢當錢的爽快利落,盜首心癢難耐,決定先把這個傻大憨綁了換贖金。
···
聽到這裡,傅雲英皺了皺眉。
強盜伏誅,袁三的來歷也暴露了,他是被趕出書院的?
她道:「老師,袁三愛恨分明,並非貪生怕死之人,當年既然不肯幫強盜偷縣太爺的財寶,現在也不會為了自保而出賣我。」
那夥強盜臨時起意,本想抓走朱和昶,誤把她抓走了,袁三根本不知情。
趙師爺嘆口氣,「他確實沒有幫強盜,那些強盜看到楊大少爺之後,根本顧不上他,楊家護衛確認過了,這事和他無關……不過書院的人現在都知道袁三以前是山賊養大的,即使他什麼都沒做,這書院他是待不下去了。」
沒有人出面趕袁三走,他是自己離開的。山長和教授們正為他的去留傷腦筋,堂長杜嘉貞找過來,說他已經走了。
人言可畏,知道袁三的過去後,學生們對他指指點點,以前和他交好的幾個學生馬上翻臉,假裝不認識他,和他同住一個院子的學生找堂長要求換齋舍,要求被駁回以後,跑去買了幾把大銅鎖,把自己的箱籠、櫃子全鎖上了。
確實沒有人趕袁三走,但每個人躲避的舉動,指責的眼神,背後的竊竊私語,和開口趕人沒什麼差別。
···
從趙師爺處回來,傅雲英先去找朱和昶。
「我想找你討個人情。」
朱和昶躺在羅漢床上,一手托腮,一手搭在腿上,是一個美人側臥的妖嬈姿勢,吉祥跪坐在腳踏上剝核桃給他吃,聞言坐起身,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咱們倆還需要討人情嗎?你想要什麼,只管開口,我能做到的,絕不推辭。做不到的,我讓老爹想辦法。」
他說完,抓了把吉祥剛才剝好的核桃仁塞到傅雲英手心裡。
傅雲英沒坐下,抓著把核桃仁問他:「那我就不客氣了,袁三的事,你知道了?」
朱和昶往嘴裡丟了枚核桃,「我聽說了,這事和他無關。你放心,我曉得他是你的朋友,不會追究他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想起那晚幾個最後留守在野廟的少年,嘖嘖道,「如果袁三和他們是一夥的,咱們肯定打不過他。」
這人總能把談話的重點歪到其他事情上去。
傅雲英謝過他,抬腳就要走。
朱和昶忍不住起身跟上她,「雲哥,你去哪兒?你的傷還沒好……」
傅雲英回頭,「我去把袁三帶回來。」
既然袁三口口聲聲叫她老大,她這個當老大的,哪能丟下自己的兄弟不管。
···
有朱和昶幫忙,傅雲英什麼都不需要操心,王府護衛很快替她打聽到袁三的蹤跡。
「他在渡口,看樣子要坐船回長沙府。」
傅雲英立刻趕到渡口。
渡口人流如織,比肩接踵。高大的樓船、商船像一堵堵城牆一般,遮天蔽日。船上風帆獵獵作響,碼頭內外人聲鼎沸。
號子聲,搬卸貨物的苦力悠長的詠唱聲,怒吼聲,此起彼伏的水浪聲,水手扯開嗓子叫人的渾厚喊聲,匯合成一片嘈雜,漸漸融于波光粼粼的江水中,正值正午時分,天高雲淡,日頭撒下大片燦爛光輝,遠處翠微青山、江上來往的船隻、浩渺水面鍍上一層金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通往碼頭的臺階前水洩不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有點像魚腥味的惡臭。
朱和昶皺眉掩鼻,抓了三個人在身邊給他打扇。還嫌不夠,讓吉祥翻出香袋裡的香丸,往袖子裡塞。
「你別下去了,船上人多。」
傅雲英讓他在臺階前等著,自己帶著王大郎踏上兩根並排放在一塊的木板,登上船。
渡船並不大,乘客人只能蜷縮在椅子上,船艙裡坐滿了人,擠成一團,根本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角落裡,一個少年直接大咧咧蹲坐在潮溼的木板上,懷裡抱了枚粗布包袱,面朝外,望著江面發怔。
神情漠然。
傅雲英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要去哪兒?」
沉思中忽然被驚擾,袁三雙眉緊皺,開口就要罵人,抬起頭,目光落到傅雲英臉上,愣了一下,一個「滾」字在嗓子眼裡滾了幾滾,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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