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祝壽

吱嘎吱嘎,隨著男人拾級而上,樓梯發出細微的響聲,彷彿不堪重負。

所有人大氣不敢出一聲,目送男人的身影上了三樓。

腳步聲持續了一會兒,到四樓才停下。

···

聽到腳步聲靠近,四樓包廂裡知府範維屏、同知李寒石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員慌忙站起來,迎到門外。

崔南軒也站了起來,不過沒離開包廂,而是走到窗前,居高臨下,俯視樓下的法場。

外面一片奉承討好聲,霍明錦踏進包廂,目光和崔南軒的撞上。

「見過人了?」他淡淡問。

崔南軒點了點頭。

錦衣衛帶他看過被關押起來的徐延宗,從定國公一家滿門抄斬已經過去五六年,徐延宗長大了許多,不好辨認,但他以前見過徐延宗,記得他的眉眼,他仔細看了好幾遍,少年的年紀、身量、相貌、口音都對得上。應該是徐延宗無疑。

錦衣衛抬來一張大圈椅放在窗前,霍明錦一掀袍角,手中長劍拍在桌上,坐於窗前,道:「準備行刑。」

範維屏應喏,吩咐左右,「把人帶出來。」

···

樓下又是一陣躁動。

錦衣衛推著一名蓬頭散發的少年走進法場,人群裡嗡的一聲,先靜了一靜,然後響起一片吸氣聲,接著是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

二樓窗前,趙琪搖了搖頭,嘆了一聲,低語:「看上去比我們還小……」

范家幾個少爺默然不語,沒有說話。

一旁的傅雲英嘴角輕抿,雙手慢慢捏緊。

從甘州一別,到如今復生為傅雲英,她有好些年沒見過徐延宗了。一開始錦衣衛推他出來時,看到那個身量高挑的少年,她還以為霍明錦抓錯了人,但等錦衣衛揪著少年的頭髮逼他跪下,讓圍觀的老百姓可以看清他的臉時,她知道,那個人就是徐延宗。

徐延宗生得像她嫂子,大眼睛,小圓臉,笑起來的時候帶著幾分天真活潑氣,哭起來時格外惹人憐惜。

她往後退幾步,趁趙家幾個少爺不察,出了房間。

王大郎站在外邊等著,傅雲英道:「我有點不舒服。」

「這種地方一點都不好玩!」王大郎急了,低頭在隨身帶的書袋裡翻找一遍,「少爺,我帶了仁丹,您吃一丸緩緩?」

傅雲英推開仁丹,「我剛剛吃了幾杯酒,有些醉了,你去找夥計討碗醒酒湯來。」

王大郎答應一聲,攙著傅雲英坐到角落裡,轉身往酒肆後院跑去。

等他走遠,傅雲英立刻站起來。

···

樓下,一名討飯的叫花子把一封信交到兵士手上,「勞煩拿給崔大人。」

兵士嗤了一聲,打發叫花子走。

叫花子道:「這封信很重要,是一位道長交給我的,耽誤了崔大人的事,你可別怪旁人!」

兵士皺了皺眉,將信遞給身後一個夥計,「送到四樓去,給崔大人的。」

夥計把信送到四樓,被錦衣衛攔下來了,他忙將信奉上。

一名主簿聽到外邊說話聲,走出來看,聽夥計說明原委,視線掃一眼信封,見字跡挺秀,不似尋常人的筆跡,咦了一聲,怕是機密大事,忙接過信,回房送到崔南軒手邊。

「大人,您的信。」

崔南軒皺了皺眉,接過信,漫不經心掃一眼,神色未變。

手指卻驟然捏緊信紙。

這是他的筆跡,而這封信並不是他寫的。

他素來謹慎,平時書寫公文用一種筆跡,私下裡書信往來卻用另一種筆跡,他的書房看守得很嚴,誰能模仿他的字跡?

崔南軒定了定神,霍明錦就在一旁坐著,當著他的面藏信的話太過刻意。

他不動聲色,拆開信,一目十行,飛快看完。

這回他沒能剋制住臉上的表情,目光閃了閃。

信上說知道他亡妻的屍身葬在何處,要他立刻前去寶通禪寺。

不管信上說的是真是假,崔南軒下意識冒出一個念頭,這事不能讓霍明錦知道。

霍明錦的心思,他很早就發覺了,早在霍明錦南下抗倭之前。

魏氏是崔家婦,她死了,也得葬在崔家祖墳。

···

樓梯上方傳來噔噔幾聲,不一會兒,石頭領著三個人跑下樓,跨上馬,往寶通禪寺的方向飛馳而去。

傅雲英趴在窗前,看著石頭幾人的馬跑遠,嘆了口氣。

崔南軒果然沒有中計。

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妻子於他來說無足輕重,哪裡比得上眼前的大事要緊。

她原本也沒抱什麼希望,能支開崔南軒的隨從也好。

崔南軒那人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博古通今,洞察人心,但因為不屑於人情世故,對家務俗事幾乎一竅不通,較真,執拗,常常讓人哭笑不得。

崔家和魏家有婚約在前,所以他到了京師以後,不管旁人的閒言碎語,理直氣壯找到魏家要求迎娶她,完全不因為自己一貧如洗而底氣不足。一窮二白的落魄書生娶了翰林家的千金,京師的人指指點點,嘲諷譏笑,說什麼的都有,他恍若未聞,大大方方穿著打補丁的鞋子拜訪魏選廉。

她死了,以他的性子,一定會將她葬入崔家祖墳,哪怕兩人已經決裂。

傅雲英知道,若崔南軒發現她還活著,勢必要抓她回去,他不在乎她在想什麼,是他的妻子,就得待在他身邊。

如果被抓回去,他不會再給她逃出來的機會。

她只能用屍身來試探他,上輩子她死在甘州,沒有人找得到屍骨。

結果和她預想的一樣。

崔南軒想找到屍骨,但他更在意自己的仕途。

寶通禪寺那邊打點好了,石頭他們找不到送信的人,他們只會找到讓崔南軒坐立不安的東西。

王大郎端著一碗醒酒湯回來找傅雲英,她接過碗啜飲幾口,心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既然躲不過,那就主動迎難而上。

她努力自立,等脫離傅家以後,遲早還是會對上沈介溪的,既然如此,那麼今天便不能置身事外。

讓崔南軒懷疑也不要緊,為了救徐延宗,只能冒險一試,而且她瞭解他,有無數個辦法把他的懷疑引到另一個方向去。

和落到崔南軒手裡比起來,她寧願先驚動霍明錦。

他們倆都和沈介溪有仇,她可以利用這一點打動霍明錦。

能給沈介溪添點堵,何樂而不為呢?

而且還可以多一個幫手。

···

快到正午三刻了。

此時是一天中陽氣最盛的時候,一般處斬犯人都選在午時三刻。

傅雲英望一眼樓下跪在高臺上的徐延宗,轉身往樓上走。

她一步一步踏上咯吱作響的竹梯,忽然聽見上方傳來一句輕笑,「怎麼是你?」

傅雲英抬起頭。

李寒石立在三樓和四樓之間,帶著幾個隨從往下走,看到她,含笑道:「跟著過來瞧熱鬧的?這種地方可不好玩。」

傅雲英笑了笑,拱手揖禮,「李大人。」

沒想到李寒石會突然出來。

沒有時間拖拉了,她直接道,「聽說錦衣衛霍大人在此處,他曾對小子有恩,還請李大人代為引見。」

李寒石愣了一下,眉頭輕皺,「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先下去。」

不等傅雲英再說什麼,他示意身後的隨從拉開傅雲英。

「不瞞李大人,小子有要事求見霍大人,請李大人通融一二。」傅雲英正色道,踮腳在李寒石耳邊低語幾句,「小子剛才聽見人群裡有人用北方方言交談,似乎是今天處斬犯人的同黨。」

理由好編,到底聽到什麼由她說了算,先混進四樓再說。

李寒石神色驟變,知道傅雲這人少年早熟,而且是湖廣本地人,絕不會輕易拿這種事開玩笑,而且二爺吩咐過今天但凡有任何異常,不得驚動其他人,直接交給他處理。

沉吟了片刻,李寒石吩咐左右,「送他去四樓。」

四樓包廂裡裡外外守衛森嚴,角落裡時不時閃過一道冰冷刀光。

錦衣衛個個人高馬大,傅雲英還沒到他們肩膀,跟著進了包廂,飛快掃視一圈。

屋子裡坐滿穿青袍的官員,眾人凝神望著樓下正在磨刀的劊子手,沒有人注意到她。

只有崔南軒皺眉看了她兩眼,旋即移開視線。

她屏息定神,一步步走到最當中的圈椅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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