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跺跺腳,回頭罵僕從不中用,轉過身指指銀錠,「是什麼東西?這些銀子不夠賠,還差多少?我讓他們回去拿……」
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倒彷彿是傅雲英在欺壓他。
對著一個明明又高又壯,但卻一臉純良無辜,明顯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爺,傅雲英有種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覺,她明白,冷淡的態度嚇不走對方。
楊平衷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等著她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皺眉道:「楊兄,我不喜歡別人不經允許進我的屋子,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很不喜歡。」
楊平衷眨眨眼睛,恍然大悟,拱拱手,彎腰唱了個肥喏,態度真誠,「我曉得了!這次是我錯了,我記下來,以後絕不會再犯,我保證。」
他繼續鍥而不捨地把托盤往屋裡送,「應解,這一次沒人提醒我,我真心給你道歉,你能原諒我嗎?」
傅雲英沒說話,等楊平衷再三賭咒發誓以後絕不會隨隨便便動她屋裡的東西,方把銀子收下了。
突然被強行送到丁堂來住,打亂她之前的佈置,害得她不得不準備新的計策,找楊平衷要一點補償天經地義。
反正他們家金山銀山數不清。
···
楊平衷打蛇隨棍上,得到傅雲英的原諒後,立刻央求她推薦幾本書給他看。
「市井上的小說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三國》《西遊記》《水滸傳》這些書好看是好看,但是書坊一版再版,一年到頭只曉得賣舊書,光聽戲都聽得耳朵長繭子,你平時都看什麼書?」
傅雲英心裡一動,「楊兄喜歡看小說?」
楊平衷點點頭,「別的我看不來。」
···
書坊賣古書,賣時文,賣曆書,賣小說。這賣得最好的,無疑是通俗小說。曆書由官府刊印,民間書坊不能隨意盜印,違者抄沒家產,古書賣不動,時文賣得好,但論暴利,絕對是賣通俗小說。尤其在富庶的江南一帶,經濟發達,文風昌盛,富商大賈雲集,老百姓們生活富裕,捨得費鈔買一兩本通俗小說回家消遣。一本小說流行開來,人人爭相購買,書坊幾次加印,仍然供不應求。
書坊印書成本低廉,利潤卻頗豐,每年都有一批新的書商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在北直隸、浙江、福建等地漸漸出現因為刻書行業而集聚起來的村落,並漸漸發展成市鎮。
傅四老爺今年就在做刻書的生意。託傅雲英那幾本地圖冊子的福,他結識了一位書商,那位書商用自家書坊刻印傅雲英繪製的冊子,後來給了二百兩銀子作為酬勞。傅四老爺留了個心眼,私下裡打聽一番,聽說書商賺得更多以後,回家和盧氏說起,盧氏道:「既然刻書的生意好做,官人為什麼不試試?」
盧氏是婦道人家,傅四老爺每年幾個月外出跑船,風裡來雨裡去,風餐露宿,一走好幾個月沒有音信,她著實放心不下,想著刻書這事聽起來簡單,而且風雅,用不著跑來跑去進貨出貨,一時觸動心事,勸傅四老爺趁著身子還硬朗,不如改做刻書的買賣。
傅四老爺有些心動,家中兩個男伢子都不是做生意的料,膽子還小,讓他們做買賣,沒幾年一點家業就得敗光。開書坊不需要太多本金,兩個男伢子剛好會識文斷字,如果刻書的話,以後把鋪子傳給他們,他們好上手,不至於一竅不通。就算賠了,還可以把書坊改建成紙坊,照樣能賺錢。
考慮了半個月後,傅四老爺和傅雲英說了這事,她答應幫傅四老爺臻選刻印的書稿。
買書的人多,但寫書的人不多,文人墨客喜歡刊印詩集、文集,對通俗小說不屑一顧。書商們捧著黃金白銀求讀書人寫小說,客氣的委婉拒絕,那脾氣烈的,一盆冷水澆到書商臉上,將書商罵得狗血淋頭還不解氣。
只有落魄文人才會放下身段為書商寫書稿,愛惜名聲的絕不會涉足通俗小說的圈子。實在缺錢,不得不賣書稿,那也得匿名,絕不暴露身份。
像《西遊記》《水滸傳》這幾本在市井廣為流傳,全國各地書坊隔三差五就再版的通俗小說,雖然賣得紅紅火火,但作者地位不高。
更讓人無奈的是,因為盜版太猖獗了,作者雖然寫出了暢銷全國並且流行幾十年的大作,卻拿不到多少酬勞。
於是願意放下書本為書商寫書稿的讀書人更少了。
傅四老爺是正經商人,當然不會學其他書商私自盜印書籍,他想正正經經找幾個讀書人求書稿,要價多高都不要緊,只要書稿好。
···
傅雲英受傅四老爺所託為他尋書,前一陣她利用在藏經閣幫忙登記書籍的機會篩選了一批書目,可惜藏金閣的書大多是經文古書,小說只有寥寥幾本。
舊書是不指望了,現在她準備攛掇書院裡的學生寫書稿。
通俗小說中,像《西遊記》《水滸傳》這樣或構思瑰麗、或蕩氣迴腸的好書自然是佼佼者,這幾本書橫空出世,一經刊印,立刻風靡大江南北。但其實大部分的通俗小說質量並不高。只要文采過得去,故事曲折動人,不管作者是什麼身份,書還是賣的出去的。
江城書院的學生傅雲英全都認識,不只認識,連他們每個人的出身背景和學業情況她也瞭如指掌。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很看好袁三和蘇桐。兩人底子都很紮實,袁三文風豪爽,如張滿的弓,蓄勢待發,蘇桐凝練從容,似巍峨青山,身在山中,方不知陡峭。而且兩人都家境窘迫,需要自己掙錢養活家人。
蘇桐深不可測,對傅家抱有敵意,雖然是個好的選擇,但傅雲英思量過後,果斷放棄他。
他一心科舉,未必肯為傅家寫書稿。
袁三也立志做官,可他這人放浪形骸,必然不會在意世人的目光,傅雲英打算找個機會探探他的口風。
···
這會兒聽楊平衷提起他喜歡看小說,傅雲英想了想,問他:「楊兄來書院時帶了多少小說?」
她想多收集一些不同型別的小說作參考。
「帶了一大箱子!」楊平衷答道,張開手臂做了個比劃的姿勢,「你是不是也喜歡看小說?回頭我讓人把箱子抬到你房裡去,你隨便挑,我都看過了,你不用急著還。」
這人雖然不著調,卻無疑是個很大方的人,和啟哥一樣,偶爾嬌氣任性,心地不壞。
傅雲英垂目道:「先謝謝你了。」
頭一次看她似乎有所觸動,楊平衷立即眉開眼笑,喜滋滋道:「不客氣,我們是朋友!」
說到朋友兩個字,他刻意加重語氣,神情認真。
傅雲英沉默一瞬,點點頭。
兩人一時無話,並肩往藏經閣走去。
「好多橘子!」
過了月洞門,楊平衷忽然叫了一聲,走下甬道,鑽進橘林裡。
他的僕從連忙跟過去。
傅雲英愣了一下,看楊平衷領著僕從熱火朝天摘橘子,有些哭笑不得,「楊兄,這些橘子味酸,書院的學生從不吃它。」
那頭楊平衷已經摘了十幾個橘子,用衣兜兜著,跑回長廊裡,抓起一個,「真的酸?你吃過?」
傅雲英搖搖頭。
楊平衷笑道:「既然沒吃過,你怎麼曉得它是酸的?說不定大家都被王戎識李的典故給嚇住了。」
王戎識李說的是魏晉時期竹林七賢之一王戎小時候的故事。王戎自幼聰穎,七歲的時候,有一天和朋友們一塊玩耍,看見路邊有株李樹,結了很多李子,果實累累,枝條都被壓彎了。朋友們爭先恐後地跑去摘李子,只有王戎沒有動。大人問他為什麼不去摘李子,王戎回答說:「這棵李子樹長在路旁,卻有這麼多李子,這李子一定是苦的。」
大家一嘗摘下來的李子,發現果然是苦的。
王戎在亂世之中審時度勢,明哲保身,最後得以高齡善終,世人很佩服他的敏銳和睿智。
楊平衷不信邪,動手剝起橘子,「沒有人吃過,怎麼曉得它酸不酸?大家都不敢試,最後這些橘子只能爛在枝頭。我嚐嚐,要是真酸,以後不吃它了。如果是甜的……」
他拖長語調,對著傅雲英擠擠眼睛,「咱們偷偷把橘子都摘了。」
傅雲英笑了一下,看他剝好橘子,塞了兩瓣進嘴裡。
片刻後,楊平衷哇地大叫一聲,吐出橘瓣,一張臉如院角盛開的菊花般緊緊皺成一團,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好酸!」
僕從們大驚失色,七手八腳上前,他們隨身帶了水壺,倒水的倒水,找水杯的找水杯,翻巾帕的翻巾帕,還有找荷包翻果子點心的。
楊平衷酸得倒牙,苦著臉喝了一壺水漱口,呸呸幾聲,「真的好酸,應解,你以後不用嚐了。」
傅雲英不語,心中暗暗腹誹:我本來就沒打算嘗,這種橘子樹結的果子一看就曉得是酸的。
···
傅雲英挑了幾本不枯燥的遊記給楊平衷,楊平衷投桃報李,回到齋舍,立馬打發人把裝小說的箱子搬到南屋,任她選。
她蹲在黑漆鈿螺書箱前翻書,吉祥在一旁小心伺候,臉色有些尷尬,汗珠從額角滾落,似乎滿懷心事。
傅雲英翻開最上面幾本,想往下翻的時候,吉祥臉色大變,眼神驚恐。
難不成楊平衷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傅雲英皺了皺眉,沉吟片刻,發現書箱裡有本寫閨閣的小說,動作停了一下。
好吧,她明白吉祥為什麼這麼緊張了。
不用確認,書箱最底下的書肯定是一些寫得很香豔直白的小說,世家公子十二三歲起就懂得人事,楊平衷這個年紀正是喜歡揹著長輩偷看豔情小說的時候。
她沒往下翻,挑了幾本寫志怪故事的小說,道:「就這些了,多謝你們少爺。」
吉祥拍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
考課剛剛結束,教授們忙著批閱試卷。
傅雲英趕在落鑰前找到東齋北邊的院子,將蘇桐借給她的《白蘇齋集》交給趙師爺。
「請老師幫我交還給崔先生。」
趙師爺接過書,隨手翻開看了幾眼,面色微變,指著書頁邊沿寫得密密麻麻的字道:「這可是崔大人留下的筆記心得,他肯將書借給你,一定很賞識你,你為什麼不當面還給他,順便讓他考校你的學問?他可是同安二十年的探花郎。我比不得他。」
傅雲英不想和崔南軒牽扯太深,淡笑道:「這本書我已經有一本了,是二哥給我的,我更喜歡他的觀點。」
傅雲章寫下的心得體會和崔南軒的其實差不多,她看傅雲章的就夠了。
趙師爺年輕時屢次科舉名落孫山,對功名之事看得很淡,聽她這麼說,沒有多問,「好,我替你收著,崔大人明日的講學來不了,等下個月他來書院時我替你還給他。」
傅雲英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崔大人向來守時,每次講學都會早到半個時辰為學生們答疑,為什麼明天來不了?」
趙師爺眉頭一皺,撇撇嘴,「明天錦衣衛的什麼霍大人要處斬逃犯,崔大人監刑,知府、同知也要在場。明天是善姐的生辰,我那知府大外甥本來都告假回家了,準備給他娘祝壽,那個霍大人派了個隨從撂下一句話,大外甥嚇了一跳,屁顛屁顛走了……」
傅雲英心跳驟然加快了一瞬,臉上卻不動聲色。
她沒有立刻走,和趙師爺說了幾句閒話,才告辭回丁堂。
霍明錦果然在武昌府。
而且他要處斬的逃犯很可能是徐延宗。
她閉一閉眼睛,肩披霞光,一步一步走回齋舍。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