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見

他抬起盛八寶鴨的攢盒。

傅雲英搖搖頭,喝口茶。

···

等傅雲啟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到巳時了。

「我覺得我答得不錯,那些內容我剛溫習過,全會背!」

他眉飛色舞,把考籃往身後小廝懷裡一塞,一邊揮舞著拳頭,一邊道。

「最後一道八股文你也寫了?」傅雲英問。

他臉上一僵,嘿然道:「這題先生教過,我按著先生說的破題之法默寫了一遍,不曉得對不對。」

兩人一邊走,一邊討論書院的考題。

門口閃出一道人影。學長陳葵匆匆走了過來,目光四下裡搜尋,看到兄弟二人,加快腳步,「趙主講請你們二位過去。」

···

趙師爺今天主持文廟祭祀,特意穿了身大襟道袍,戴生紗浩然巾,站在照壁前朝傅雲英招手,「姚學臺病了,今天沒來,我代山長前去拜望。聽仲文說你見過姚學臺?」

傅雲英點點頭。

見是見過的,不過姚文達應該不記得她,雖然那天他誇了她幾句。現在想想他當時只是為了氣傅雲章罷了。

「好,你和我一起去。陳葵他們也去。」

姚文達的脾氣太暴烈了,從山長姜伯春到書院的主講、副講,每一個都曾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幾位先生私下裡一合計,姚學臺平時就和炮仗一樣一點就著,病中肯定更難討好,還是不去姚家討罵了,派出幾個年輕的生員帶著禮物上門探病,愛惜人才的姚學臺應該不至於連十幾歲的少年小官人也照罵不誤吧?

冷不防一旁的趙師爺突然跳出來表示自己和姚學臺素有交情,願意領著學生去姚家探望病人,山長明知他也是個吊兒郎當的,本想拒絕,轉念一想,或許可以趁這個機會讓兩位老翁修補關係,於是應承下來。

一行人在門口匯合,乘騾車前往姚家。

生員中打頭的自然是學長陳葵。

剛剛交卷出來的趙琪也在。

陳葵得知傅雲英認識姚學臺,目光閃爍了一下,回頭和身後幾個平日交好的生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琪暫時和陳葵他們說不上話,走到傅雲英身邊,一笑,放輕聲音和她拉家常,「我素來仰慕姚學臺為人,求三爺爺帶我前去拜望。」

傅雲英笑笑不說話。

幾人中,唯有傅雲啟一臉茫然。去姚家的路上,他緊緊靠在傅雲英身邊,防止其他生員尤其是趙琪靠近她,直到騾車停在姚家所在的小巷子裡,他才知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陳葵叩響門扉。

姚家老僕前來應門,先看一眼最後面小廝手上抱著、肩上扛著的禮物,然後才認人,「趙大官人來了。」

語氣淡淡的。

姚文達和趙師爺之間不怎麼和睦,經常寫文章隔空互罵。

···

老僕領著幾人往裡走,「老爺正在見客,請諸位相公稍坐片刻。」

姚家地方小,淺房淺屋。姚文達住的房間房門大敞,房中陳設簡單,沒有設屏風,站在門口,屋裡的情形一覽無餘。幾人路過迴廊時,看到病人姚文達半躺半靠倚著床欄,面朝外,蓬頭垢面,雪白的頭髮掩了半張臉,看上去神色萎靡。

他對面的人面朝裡,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坐在一張圈椅上和他敘話。雖然是坐著的姿勢,脊背也挺得筆直,坐姿端正,給人一種沉靜威嚴的感覺。

聲音雖然模糊,但聽起來似乎是個年輕人。

旁邊還有一個略顯富態的中年男人垂手站在一邊,似乎以年輕人為尊。

姚文達精神不濟,說話的嗓門卻大,說著說著忽然神情激動,張開雙手往前撲,枯瘦的手指差點戳中年輕人的眼睛。

中年男人忙扶住他。

姚文達躺回枕上,喉嚨裡發出呵喝笑聲。

老僕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嘆口氣,帶著趙師爺他們進正堂吃茶。

「三爺爺!大哥哥!」

房裡一對正對坐著說悄悄話的少男少女騰地站起身,「你們怎麼來了?」

是趙叔琬和她的另一位堂兄。

「誰帶你們來的?」趙師爺問。

趙叔琬看到江城書院的生員們進來,一點也沒露出慌張羞赧之態,大大方方回道:「才剛我們在堂姑姑家做客,表兄帶我們來的。表兄聽到姚大人和什麼人說話,不許我們過去,讓我們坐在這裡等。」

她說的堂姑姑正是趙師爺曾幾次提及的趙善姐,表兄則是武昌府知府範維屏。

「我說剛才怎麼覺得房裡的人眼熟。」趙師爺吃口茶,招呼陳葵等人坐下。

屋裡有位打扮富貴的小娘子,陳葵等人頭也不敢抬,更不敢坐,連連推辭,找了個藉口逃出正堂,躲到迴廊裡,紛紛長出一口氣。

趙琪沒出去,指一指趙叔琬,「你呀!也不曉得迴避一下。」

趙叔琬哼一聲:「有什麼好迴避的?明明是我先來的,憑什麼你們男人來了我就得躲?」

堂兄妹倆鬥了一會嘴皮子,趙叔琬的目光落到坐在趙師爺下首默默吃茶的傅雲英身上,「還不曉得傅家少爺怎麼稱呼?」

趙琪嘴巴微微張開,目瞪口呆。

不等傅雲英回答,傅雲啟搶著道:「我弟弟是你三爺爺的學生,你覺得該怎麼稱呼?不如就叫五叔吧。」

傅雲英瞥傅雲啟一眼,他立刻偃旗息鼓不說話了。

趙叔琬狠狠瞪向傅雲啟,怪他多嘴。

正低頭吃茶的趙師爺卻噗嗤一聲笑了,茶水順著鬍子往下淌,「哈哈,五叔!」

···

不一會兒,老僕過來給幾人添茶送果子。

「怠慢諸位了,請諸位見諒。」

大家知道姚文達清廉,四壁蕭條,一貧如洗,家中只有兩個僕人伺候,如今姚文達病著,有不周到之處也屬正常,忙起身回禮。

隔壁房裡,姚文達嘶吼癲狂的聲音斷斷續續透過薄薄的牆壁傳到幾人耳中。

陳葵等人有些尷尬,站在迴廊裡壓低聲音說話。

趙師爺神情自若,哪怕聽到一牆之隔的姚文達咳得喘不過氣來,他連眉毛也不動一下,自顧自吃茶。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老僕過來請幾人去隔壁。

趙師爺讓傅雲英他們留下來,先獨自去見姚文達。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老僕請他們也過去。

傅雲英放下茶杯,等趙琪、趙叔琬和陳葵幾人出了迴廊,才跟上去。

傅雲啟摸不清狀況,緊跟在她身邊。

走了沒幾步,走在最前面的陳葵看到一個年輕人從石橋對面走過來,愣了一下,突然不走了。

···

「怎麼了?」

傅雲啟踮起腳伸長脖子往前看,呼吸一窒。

走在最後的傅雲英皺皺眉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驀地一怔。

樹影斑駁,一個穿石青道袍的青年,站在石橋之上,俯視池中游魚,風雅俊秀,長身玉立,眉宇之間沉靜如淵海,秋日浸潤了木樨濃香的清風篩過濃密的樹冠,輕拂他寬大的衣袍袖角。

他一動不動,袖袂翻飛,神色清冷淡然,不悲不喜。

像是遽然被拋到風口浪尖處,傅雲英陡然怔住,手腳發涼,冷意入骨。

光影流動,秋風吹動庭中古樹枝葉沙沙響。

這一刻所有的知覺無比清晰,她甚至能聽到身體內血液流淌的聲音。

風吹過,院內陰陰森森的冷。

她忽然站著不走,走在前面的趙琪有意無意扭頭掃她一眼。

傅雲英心口突突地跳動,垂下眼眸,眼睫交錯,掩住眼底的驚詫。

她幾乎是木然地繼續往前走。

最前面的幾個年輕學子議論紛紛,猜測青年的身份。

他就是剛才在病榻前和姚文達說話的年輕人。

有說他是姚文達的後輩,也有說他可能是學生。但看氣度似乎不像,學生沒有這樣沉穩厚重的氣度和不怒自威的威壓。

傅雲英認得他。

一晃幾年不見,他一點都沒變。

她前世的丈夫。

老百姓們交口稱讚歌頌的崔侍郎。

她閉一閉眼睛,再睜開時,雙眸沒有一絲波瀾。

身前傳來趙叔琬吸氣的聲音,她望著獨立斑駁樹影中的崔南軒,痴痴道:「此情此景,堪可入畫。這人是誰,好生俊俏!」

趙琪嗤笑一聲,看一眼左右,壓低聲音警告她:「那可是崔探花,助皇上登基的大功臣,心狠手辣,鐵面無情,連皇親國戚也彈劾不誤,我們的姑父沈閣老最喜歡的學生。你放尊重點,不然就是你爹也保不住你!」

趙叔琬的目光像是黏在崔南軒身上一樣扯不開,「他生得好,我誇他幾句怎麼了?難道還要睜眼說瞎話說他醜不成?」

趙琪嗐一聲,不搭理她。

這時,姚家老僕躬身道:「這位是我們家老爺在京師的朋友,姓崔,是同安二十年的探花郎,特地過來看望老爺。」

一語激起千層浪,學子們登時驚撥出聲。

崔侍郎之名隨著新政的推行傳遍大江南北,他們中的很多人不止聽說過崔探花之名,還模仿過崔探花的文章,敬慕已久,沒想到今天竟然能見到本人!

學子們摩拳擦掌,你推推我,我搡搡你,想過去給崔南軒見禮,又怕吵著他惹他不喜。

也有心思轉得快的人低聲詢問:「崔大人不是在京師當差麼?怎麼到武昌府來了?」

剛剛還一片寂靜的庭院,因為蠢蠢欲動的年輕學子們興奮的嘰嘰喳喳聲,頓時少了幾分秋日蕭瑟。

唯有石橋上的男人周身依舊幽靜,彷彿連流逝的時光也愛慕他的容顏,為他停駐。

聽到學子們的說話吵嚷,他抬起眼簾,濃睫下一雙眸子燦若星辰,仿若皎潔月華潺潺流動,目光清迥。

眾人被他的氣勢所懾,都愣住了。

傅雲英下意識錯開他的目光。

魏選廉素來喜愛崔南軒的人品風度,曾借用山濤讚美嵇康的句子形容他,說他「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巍峨若玉山之將崩」。

丰神俊逸,遺世獨立。

先帝初見他時驚為天人,誇他驚才絕豔,破例於聞喜宴上當場授官。

他並未做出什麼驚人舉動,只需要往那裡一站,當年同榜登科的新晉進士全部黯然失色。

傅雲英曾一度覺得傅雲章很像崔南軒,不止冷清風骨像,年少早慧像,家世背景、少年時的遭遇也相似。

後來她發覺兩人其實一點都不像。傅雲章看似冷淡,實則溫情脈脈,相處久了便能感受他的溫柔和煦。而崔南軒溫文爾雅,說話慢條斯理,面對處處為難針對他的姚文達也始終保持溫和優雅,其實冷情冷性,淡漠疏冷,真正的鐵石心腸,縱使一刀刀把心剖開給他看,他亦不為所動。

還記得成親的那一晚,新房冷清清的,崔家家道中落,他上京時並沒帶多少銀兩,婚宴辦得簡單,前來賀喜的左鄰右戶散去後,喜娘說了幾句吉祥話,扣上房門,只剩下夫妻二人獨對,紅燭燒得滋滋作響。

她心跳如鼓,手心裡潮溼一片,悄悄抬起眼簾瞥身旁的他一眼。

一片喜氣洋洋的紅彤彤中,他身著青綠色婚服,眉目如畫,剛吃過酒,雙頰微染醺色。

他真好看啊!這麼好看的人,應該會是個好夫婿罷?

她胡思亂想,心跳得更厲害。

他亦垂眸看她,目光淡淡的,神情平靜,一點不像一個娶得嬌妻的新郎官,唇角彷彿是微微勾起的,又好像沒有。他雙唇豐潤,不笑的時候嘴角也有一點微微上翹的感覺。

直到如今,傅雲英也不確定他當時到底是不是在笑。

只記得他清亮的眼眸,燭火映照之下彷彿有盈盈水光閃動。

她低下頭。

作者有話要說:

會試是全國統一的,所以出現重複考題的可能性不大。

童子試和鄉試就不同了,全國那麼多地方,幾年考一次,出題的範圍就那麼大,還要劃掉一部分不適宜出現在考場的內容,學生又可以自由選擇一經答題。一經出來出去也就幾百道題目。

古代就這樣靠猜題和背誦剿襲時文而高中的人還真有不少。

甚至明朝萬曆年還有人靠背時文考中進士了,從頭到尾默寫一個字都沒改。

考官們也發愁啊,有些考官隨便從書裡挑出沒有關係的句子湊成考題,逼得考生們腦洞大開,不僅硬是要找到兩者之間的關係還得寫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來分析,比現代高考閱讀猜作者在想什麼要難多了。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