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見

清晨,拂曉天明時剛落了一場微雨,雲銷雨霽,晴空碧藍如洗。一枝沐浴著晨光怒放的芙蓉挑出雪白院牆,豔如流霞。秋風掠過,吹落枝頭綠葉間幾滴晶瑩雨露,灑在樹下正忙著鋪設案桌,預備入院考試的年長學子身上。

學長陳葵領著幾位同窗把名單張貼於榜前,跨上高聳的臺階,擺手示意門前焦急等待的眾人安靜下來,拔高嗓音道:「請列位領取自己的考引,憑考引入場找到自己的號棚,辰時開考,最遲午時交卷。」

考棚前人頭攢動,幾百名身著簇新衣裳的少年學子將陳葵圍得水洩不通。張榜的一堵青石照壁被擋得嚴嚴實實的,前面的人小聲念著青紙上的字給身邊的人聽,後面的人踮腳張望。

幾名個子矮的學子聽不清陳葵說了什麼,抱怨個不停,試圖擠進去,鑽來鑽去,還是被人推出來了,氣得低聲咒罵。

人群之後,傅雲啟伸長脖子看榜上貼的考試須知,扭頭和傅雲英咬耳朵,嘖嘖道:「還挺像模像樣的。」

他曾送族中幾位堂兄去考縣試,當時貢院前的情景和江城書院考試的場景差不多。不過縣試要比入院考試正規嚴謹,卯時一刻開始入場,學生們大多天不亮就趕到貢院前等候檢查。官府會派屯兵所的軍士駐守在貢院前,嚴格檢查每一位考生隨身帶的考籃和他們身上穿的衣物,有幾年查得特別嚴,考生甚至要當場脫衣裳。

江城書院沒有這麼多講究,十幾個十五六歲、穿月白道袍的少年坐在條桌前,挨個翻一翻學子們的考籃就讓他們進考棚,並不會檢查他們身上。

傅雲英注意到他們對學子的態度很和氣,偶爾被某位學子的家人抓著問東問西實在不耐煩時也面帶微笑,言語溫和。

這些少年是書院的生員,已經能做整篇八股文,基本可以參加縣試、府試、院試,或許其中有幾個已經是秀才了。和他們相對的是那些年紀小的文童,也就是蒙生,入院從四書五經啟蒙學起。今天入院考試生員們前來維持秩序,文童們年紀小愛熱鬧,也搶著攬差事,執燈為學子們引路,帶領他們找到自己考試的號棚。

「這是書院近幾年興起來的,以前有考生次次月中課考奪魁,去考秀才卻怎麼都考不過,先生問過才知他走到貢院門口就緊張,坐在號棚裡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陳葵撥開人群,越眾而出,走到傅雲啟和傅雲英面前,含笑向他們解釋,「後來書院的課考效仿場屋科考,憑考引入場,考棚獨立,進場後無事不得擅出,直到交卷才能離開考棚。多練幾次,膽子壯了,真到考試的時候好歹比別人熟練些。」

趙師爺今天和山長姜伯春等人一起主持文廟祭祀禮,他託陳葵幫忙照應傅雲英。

陳葵忙完自己的事,找到傅雲啟和傅雲英兩人的考引,遞給二人,「拿好了,憑這個才能入場,交卷出來的時候考引要交還給門口的幾位學兄。」

他個子高,一眼看到榜上張貼的圖中顯示的號棚大致的方位,指著左手邊的方向,「你們去排左邊那條隊。」

兩人答應下來,謝過他,轉身排到一條一直蜿蜒至石階下的長龍最後。

書童小廝提著考籃緊跟著二人。

王大郎怕傅雲英腹中飢餓,往考籃裡塞了一大攢盒鹹口的梅菜豬肉餡蟹殼黃燒餅和甜口的藕粉桂花糕,還嫌不夠,看書院門口巷子裡擺了十幾個攤子,有賣菜餡饅頭的,有賣蒸餅的,有賣餛飩的,有賣炸油條的,有賣桂花滷藕和臘鴨的,吸吸鼻子,問傅雲英,「少爺,要不買只八寶鴨子?那個扛餓。」

傅雲英沒說話,傅雲啟手中的摺扇直接往王大郎臉上拍,笑罵:「誰考試的時候吃八寶鴨子?吃得兩手油星,怎麼拿筆?」

王大郎搔搔頭,又問:「考棚裡沒有熱水,天氣冷,少爺身子虛不能吃涼的,想吃茶了怎麼辦?」

他年紀小,還一團孩子氣,不知道怎麼給少爺當書童,只記得聽爹孃的囑咐,千萬不能讓少爺餓肚子,不能讓少爺冷著、動著,誰要是欺負少爺,他得第一個衝到前面替少爺擋著。

傅雲啟張張嘴巴,瞪他一眼,「你快閉嘴吧!盡聽見你在這囉嗦,我耳朵都要長繭子了。」他沒有可能考不中的壓力,一身輕鬆,雙手抱胸,好奇地四處張望,「楊少爺怎麼沒來?」

他哼一聲,「他那麼喜歡纏著你,不是應該一大早就跑過來等你一起來書院嗎?」

他陰陽怪氣的語調成功引起傅雲英的注意力,她輕聲道,「楊少爺不需要考試。」

今年附課生的名額不固定。前來應考的幾百學子中,三十名為正課生,取排在第三十一到八十位的為附課生,那些塞錢、走門路的直接歸為附課生一類,因為兩者可能有重合,最後每屆學子的總人數並不一定是整一百,往往會超出。然後每次月中課考慢慢淘汰。

楊平衷不可能成為被無情淘汰的學生,乾脆連入院考試也不來。

「喝!」傅雲啟挺起胸脯,目露鄙夷之色,「原來是個靠捐錢掙名額的。」

傅雲英白他一眼,這話說的,他自己也是好吧!

···

隊伍前行得很慢,終於輪到傅雲英了,她走到條桌前,等生員們檢查她的考籃。

正好另一條隊伍的人也排到了,提著考籃走到她旁邊等候檢查。

她餘光掃身邊的人一眼,覺得對方眼熟,側頭淡掃幾眼,發現果然是熟人。

蘇桐察覺到她的目光,薄唇微掀,朝她笑了一下,「雲哥。」

傅雲英頷首道,「五表兄。」

蘇桐不會揭穿她,砍斷骨頭連著筋,他和傅家的關係太複雜了,一不小心可能兩敗俱傷。而且他不想貿然得罪傅雲章或者傅四老爺,還有脾氣古怪的老小孩趙師爺。

更重要的是,蘇桐需要錢,他不能一直靠傅三老爺的接濟過下去,他需要儘早擺脫傅家,在那之前,他謹小慎微,不關己事不張口,絕不插手其他人的事。

兩人心照不宣,同時移開視線。

這時,條桌最左邊正檢查考籃的生員忽然皺了下眉頭。

考籃的主人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看到生員動作停頓,他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額前青筋浮起,冷聲道:「怎麼?你們不是說筆墨硯臺可以自備麼!」

他說話口音有點重,似乎不習慣說湖廣官話。

生員面露遲疑之色,不讓少年進去,站起身走到陳葵身邊,小聲和陳葵商量什麼。

周圍應考的學子們大多年紀小,正是好奇心旺盛、喜歡調皮搗蛋的年歲,見狀嗡的一聲,湊到一處竊竊私語。

「他是不是想作弊?」

「看,被抓到了吧!該!好好的大道不走,學這種鑽營手段,看他以後還怎麼讀書進舉!」

少年的臉越來越紅,掃視一圈,眼神冰冷。

生員還在和陳葵討論什麼,排隊等候的學子覺得少年這下子肯定是作弊無誤了,故意抬高聲音諷刺譏笑他。

少年面色紫漲,雙拳捏得格格響。

傅雲英站的位子和陳葵離得最近,大致能聽清兩人在說什麼,生員之所以攔下少年,並不是因為他的考籃裡夾帶了不該帶的東西,而是他兩手空空,就帶了紙筆墨硯,那支筆都快禿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撐到完成課考。吃的喝的淨手的和保暖的東西更是一樣都沒有。再看他身上,穿得倒是體面,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腳上一雙鞋卻是磨損得敞口的破舊草鞋。

少年是長沙府人,從籍貫姓氏來看不該這麼清貧,生員怕他是冒名頂替的,找陳葵確認他的身份。

正鬧得不可開交處,一名身著錦袍、相貌堂堂的少年走到長沙府少年身邊,拱手朝周圍的人致意,濃眉斜挑,「只是入院考試而已,後面主講先生們還要一個個當面見過,是真有學問還是靠旁門左道應考,先生們一問便知。都是讀書人,誰會想那些齷齪心思?」

他看似替長沙府少年解圍,其實是故意在譏諷少年。

周大郎話音剛落,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有幾個脾氣急的直接衝著少年指點,說他有辱斯文,趕緊收拾東西離去才是正經,免得被更多的人認出來。

少年眼中隱隱浮現幾點淚光,神色猙獰。

傅雲英眉頭輕皺,給不遠處的陳葵使了個眼色,「陳學長,好了麼?」

陳葵和生員討論少年到底是本人還是冒名頂替,沒注意到條桌和排隊的人群這邊的動靜,聽傅雲英發問,止住話頭,走過來道:「一樁小事而已,你們進去吧。」

少年的口音這麼獨特,冒名頂替的可能性不大。

見生員放行,少年怒氣反而更勝了,「啪」的一聲撒氣似的提起自己帶的考籃,朝剛才指指點點的眾人狠狠啐一口,吐了口唾沫,揚長而去。

眾人連忙躲閃,一邊後退,一邊氣得語無倫次,「這真是……這真是……」

傅雲英嘴角微微一翹,少年竟然敢當眾朝周家大郎吐唾沫,傅雲啟和傅雲泰會很喜歡他的。

周家和傅家可是世仇,不是什麼血海深仇,但就是互看不順眼,看到就要掐。

···

進了院子,找到自己考引上對應的考棚,傅雲英放下考籃,眼簾微抬間,發現那操著生澀口音的少年正好和自己正對面,中間只隔著一條甬道。

她翻出考籃裡王大郎為她準備的幾套備用文具,取出一套交給沿著甬道來回巡查的書院小文童,請他送到對面去。

小文童神情嚴肅,彷彿書院的考棚果真是場屋一般,仔細檢查過文具才拿過去給少年,「呶,對面傅小相公借給你使的。」

少年皺眉道,「我不認得他!」

小文童掃一眼他空落落的考籃,道:「你拿著吧,我們書院不提供文具的,免得你寫到一半再找別人借。」

少年不說話。

小文童直接把文具放在方桌角落上,轉身走了。

···

辰時,陳葵敲響代表考試開始的鐘聲,考棚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毛筆書寫和紙張摩擦的窸窸窣窣聲。

傅雲英翻開試題,先快速瀏覽一遍。

帖經佔了一大部分,有的是隨便給出四書中某本書的前一句,要求補出剩下的段落。有的是摘取文章中間的部分,要求默寫前後內容。有的古怪刁鑽,只給一點點提示,要求補充完整。

總的來說只要能將四書背得滾瓜爛熟基本沒什麼問題。

雜文、策論、試帖詩也考,但比縣試的要簡單,只需用淺顯的語言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就可以。

判、詔、誥、奏狀、章表就更簡單了,完全的照著套用格式。

至於最後幾道關於天文、地理、算術、農業方面的問題是書院主講擬的題目,考生可以選擇其中一題回答,也可以全答,一題不答也沒什麼。相當於是額外的自選考題。

傅雲英的目光落到最後一道題上,愣了一下。

德不孤必有鄰。

這竟然是一道八股文題。

書院的小文童們才剛剛學五經,不會制藝。更別提他們這些前來應考的學子了,大多數不能寫出完整的八股文。

···

自選題考生可以答可以不答,書院用一道不影響最後判評的制藝來考驗他們也就罷了,怎麼偏偏選了這一句?

···

八股文考題一定從四書五經中選取。四書五經中,四書加在一起大概五萬餘字,五經篇幅略長,《周易》二萬四千多字,《尚書》二萬五千多,但科舉應試中考生可挑選其中一經即可。

試想一下,這區區幾本書,篩除掉那些不能出現在考場上的內容,剩下的能出多少考題?

全國各地三年兩考的童子試、三年一屆的鄉試和京師會試,粗略一算,出題量大約需要五千道左右,國朝歷經兩百年,攏共需要多少道題?

容量有限的四書五經可供出題選擇的經文早就被各地的學官們翻來倒去一遍遍反覆地出,甚至於連鄉試都會出現和以前重複的考題。

有人從中窺見漏洞,善於投機取巧的富戶們費鈔請名儒代為擬題、猜題,再讓族中子弟熟背,入場考試,往往能命中八成,如此不需苦讀也能輕輕鬆鬆考取功名。

這樣的做法叫做剿襲時文,隨著高中者越來越多,天下士人紛紛效仿,愈演愈烈,朝廷屢禁不止。

科舉考試的錄取名額何其珍貴,一個投機鑽營的人靠背誦時文得中,就意味著有一個刻苦勤學計程車子不幸落榜。

為了保證科舉考試的公平、公正,主考官絞盡腦汁從四書五經挖掘不重複的新考題,甚至不惜生搬硬湊,隨便挑出兩句根本沒有任何聯絡的句子作為考題,以應對坊間的猜題之風。

每個應考士子從熟讀四書五經後便開始練習制藝文章,也猜題,然後不斷訓練。相同的題目從不同角度破題可以寫出幾十甚至上百篇八股文。

如此這般,從有考試以來,考官和學子們鬥智鬥勇。

考官那邊搜尋枯腸擬考題,學子們八仙過海猜題蒙題。

「德不孤,必有鄰」出自《論語》,坊間售賣的猜題中,針對這一句的時文很少見。

因為這一題是會試真題。

按照近年考過,十年之內不可能再考的規律,江南、北直隸的鄉試和近幾年的會試絕不會出現這道題。

···

傅雲英對這一句印象深刻……這是同安二十年的會試原題。

會試結束後,朝廷將主考官和考中士子的文章刊印公佈,她特意收集了幾份。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其他……她怔怔出了回神。

···

秋風吹動庭院裡的樹葉沙沙響,小文童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喚醒傅雲英。

她定定神,想好破題的重點,拈筆書寫。

八股取士遴選的是朝廷官吏,他們需要闡述自己關於治國之道、社會倫理的見解,從而展露其才華抱負。她在學習制藝時,免不了把自己當成修家治國平天下的男子,從男子的角度去審題,校題,破題,緊扣聖人語氣,聯絡當下時事闡發觀點,微言大義,自圓其說。

論來論去,不過是忠君愛國,敬天,忠君,孝親而已。

知道界限在哪兒,才能在完成格式要求的同時適度加以散發,形成自己的風格。

她很快擬好草稿,從頭到尾仔細檢查幾遍,開始謄抄。

···

書院搭建的號棚位於庭院深處,風從四面八方往裡灌入,冷得考生們直打哆嗦。

傅雲英怕冷,確定自己答完所有試題,起身交卷。

小文童看他年紀不大,抿嘴一笑,當他年少輕狂,含笑送他出考棚。

···

考棚外黑壓壓一片密密麻麻的腦袋,各家親友僕人兩手揣在袖子裡,把門口圍得水洩不通,墊著腳不住往裡張望,看到有人走出去就趕緊迎上前,發現不是自己等的人,甩甩袖子,退回原位繼續等。

傅雲英跨出門檻時,人群彷彿停滯了片刻,然後鬨然響起一片不帶惡意的笑聲。

「這麼小……」

「生得倒是挺靈醒的……」

「可能答不出來怕丟臉,乾脆先走……」

···

帶笑的議論聲飄進傅雲英耳朵裡,她面色不變,走到條桌前交還考引。

收考引的生員看一眼上面標的名字,看了她好幾眼,直到她走遠以後還頻頻扭頭打量她。

傅雲啟還沒出來。

王大郎提著熱水熱茶急急迎到傅雲英面前,茶杯都快湊到她鼻子底下了,「少爺,我剛燒開的!」

巷子裡的餛飩攤子還沒撤走,有些人掏幾個錢要碗餛飩,坐在桌旁一邊等人一邊喝湯。王大郎的熱茶是託賣餛飩的幫忙燒的。

「八寶鴨,我剛買的,少爺現在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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