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道歉

愣了半晌後,他捂住喉嚨,做了個噁心想吐的動作,「我竟然吃了鼠肉!」

傅雲英冷眼看他耍寶,放下碗筷,漱口吃茶,等她迎到前面正堂的時候,楊平衷在管事的帶領下大步流星往裡走,看到她,腳步邁得更快,「應解,你不高興嗎?」

他一臉無辜,表情真摯,明明身材魁梧,足足比傅雲英高兩個頭,但說話時小心翼翼的,完全沒有壓迫感,反而讓傅雲英有種自己才是壓迫他的那一個的錯覺。

傅雲啟習慣叫她英姐,被楊平衷無意間聽了去,好奇追問,她回答說自己的長輩信佛,因喜歡《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中的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所以給她取小名應解。

「楊兄,我確實不高興。」她道,「我曉得你是好心,不過下不為例。」

她不反感走捷徑,這世上並無絕對公平可言,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可以適度利用身邊的優勢。她一路走來不也藉助了傅四老爺、傅雲章、趙師爺他們的幫助嗎?如果她循規蹈矩的話,就不會女扮男裝跑來武昌府求學。

但走捷徑也得遵守底線。

考得上,她入院讀書。考不上,她和傅雲啟一樣捐助一筆錢鈔去做附課生,然後努力學習,爭取早日升級當正課生。

結果是一樣的。用不著楊平衷多此一舉。

楊平衷搔搔腦袋,「我曉得了,你別生氣,我給你賠不是。」

他拱手像模像樣朝傅雲英作揖,還沒彎下腰,傅雲英攔住他,「不必,只是個玩笑而已。」

她哪敢受他的禮。

不管他是閒著無聊拿自己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老百姓當消遣,還是真的懵懂天真、單純到不知世事,他能放下身段和她以同窗之名來往,她不能。

見他彷彿不甚在意考題之事,楊平衷笑了笑,「你不生氣就好。」

原來道歉這麼簡單啊!應解真是善解人意,這麼快就就原諒他的莽撞了。他和老爹吵架的時候,十天半個月不理會老爹是常有的事,又一次硬是三個月沒看老爹一眼,老爹都給氣哭了。

楊平衷笑逐顏開,心想,下次再惹老爹生氣,先服軟給老爹賠個不是罷!

···

秋意漸濃,殘陽漸漸墜入遠處如煙的峰巒之中,漫山遍野都抹了一層胭脂,山嵐愈加鮮豔絢爛。沿著深藏在蒼翠山林中的羊腸小道而下,江城書院高聳的屋脊閣樓掩映在翠竹綠松之中,長廊曲折迂迴,庭院深深,清幽寂靜。

北齋一間三面鄰水的八角亭內,朱欄畫檻,庭階植滿菊花,夕陽映照下霜英燦爛,豔色逼人。亭中設屏風桌椅,桌上陳設幾味案酒,四色鮮果,兩個小廝打扮的僕從捧壺打扇,還有一名年長的僕從蹲在地上燒爐子燙酒。

酒香濃烈,混著淡淡的菊香,引人慾醉,山長姜伯春看完齋長抄錄的今年報名的名單,飲一杯酒,長嘆一聲道:「一大半都是才剛剛學破題的蒙生,書院果真淪落至此,成了應對科舉考試的考課之所?」

旁邊一名頭戴馬尾儒巾年紀約莫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朗聲大笑,「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世上之人讀書,無非是為了功名富貴,此乃人之常情。誰能如山長這般憂國憂民呢?」

姜伯春苦笑道:「我知世情如此,只是感慨罷了。」

他連飲幾杯酒,道:「不說這個了,明天李同知、姚學臺、範知府都要出席入院考試,趙主講那人放蕩不羈,怕是和範知府幾人話不投機,由你出面罷。」

他對面的男人名叫吳同鶴,是名舉人,在書院擔任副講一職,聞言眉頭一皺,「我聽人說姚學臺入秋以來身子不大爽利,一直病著。」

姜伯春驚訝道:「果真?我一向忙著書院的事,沒顧上這一頭,姚學臺身子骨向來不好,按理說他不來也沒什麼,不過若是我們不請,以他的脾氣怕是要大鬧一場。」

吳同鶴輕笑道:「既然山長不知,料想沒什麼大事。姚學臺和範知府、李同知互看不順眼,明天有的熱鬧了。」

「熱鬧也罷,冷清也罷,隨他們去,只願能從明天應考的蒙生中多挑幾個可造之材……」

姜伯春搖搖手,拿起一旁北齋幾位主講送過來的考題看,眉頭緊皺,咦了一聲,「怎麼添了一道題?」

入院考試通常比縣試、府試、院試簡單。也分帖經、雜文、策論三場,分別考記誦、辭章和政見時務,入院考試側重考帖經,五經中只需要通三經,《論語》和《孝經》為必選,其他可以自由選擇,只需要默寫出自己能熟記的指定段落即可。

今年考題的格式卻和往年不同,最末尾多了一道八股文題,題目是:德不孤必有鄰。

「胡鬧!蒙生中一多半剛過四書關,怎麼能做整篇八股文?」

吳同鶴忙道:「山長有所不知,這道題是特意添上的。」

他起身靠近姜伯春,附耳輕輕說了幾句話。

姜伯春睜大眼睛,蒼老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怔愣半晌後,因為微醺而略顯渾濁的雙眼驀然變得清明幾分,神情激動,哆嗦著雙唇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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