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僵持幾息後,姚文達忽然笑出聲,「你既然無意功名利祿,不管哪一次赴考都是一樣的。」
傅雲章唇角輕翹。
應對姚學臺這樣厭惡世故、光明磊落之人,果然還是要靠坦誠。
···
日頭漸漸西移,姚家老僕搬了張帶靠背的竹椅放在樹蔭裡,請傅雲英坐下吃茶。
姚家的茶不是茶葉泡的,揭開蓋子,瓷碗裡浮動著跳躍的光斑。
老僕在一旁道:「傅小姐嚐嚐我們家的茶,用炒熟的麥子煮的,雖然粗了些,味道可香了。」
姚家僕人說話的語氣和姚夫人很像。姚夫人不識字,丈夫整天彈劾這個,彈劾那個,到處得罪人,她卻性情爽朗,很好相處,不論什麼時候見到她,她總是笑臉迎人。
姚夫人喜歡麥子茶。
傅雲英望著碗中清冽的茶水發了會兒呆,聽得吱嘎幾聲,書房的門應聲而開,傅雲章緩步走了出來。
「二哥。」
她起身迎上前,目光在傅雲章臉上停了一停。
他面帶微笑,抬手摸了下她的頭髮。
老僕很快奉了碗麥子茶過來,「傅相公吃茶。」
傅雲章謝過老僕,一邊吃茶,一邊細細問老僕姚文達平時的飲食起居。
老僕一一答了,暗示傅雲章姚文達過得很清苦。
傅雲章放輕聲音道:「我仰慕先生才學人品,只盼不能為先生分憂,先生放達,豈能為俗事憂心?日後府上若有不便之處,願為先生盡綿薄之力。」
老僕搓搓手,嘿嘿傻笑。
蓮殼適時湊上前,拉著老僕到一旁說話。
不知蓮殼說了什麼,老僕一個勁兒點頭,道謝不迭。
吃過茶,傅雲章告辭回去,姚文達沒有出來送他,老僕進去通稟,書房傳出一聲清喝,「滾!」
老僕灰溜溜走出來,尷尬道:「傅相公……」
「無事,不打擾先生了。」
傅雲章向書房的方向致意,拉著傅雲英出了姚家院門。
走出很遠一段路後,傅雲英道:「二哥,我明白了。」
她曾建議傅雲章模仿別人的文風來討好姚文達,他堅持自己的行文習慣,從剛才姚文達對他的態度來看,他的堅持得到回報了。傅雲章帶她來姚家,應該是為了之前的事。他擔心她急功好利誤入歧途。
「投機取巧省時省事,不過如果碰上姚學臺這樣的人,投機取巧只會適得其反。」
傅雲章垂目,手指在她額前輕輕彈了兩下,一字字道。
傅雲英點點頭。
「不過也不能太老實。」傅雲章又道,「因為學臺是姚大人,我才沒有改變文風。如果學臺是其他清要官,按著他的喜好寫出和自己平時的風格不一樣的文章才是正確的做法,固守文風永遠沒法脫穎而出。總的來說,得學會臨機應變。」
「可我不能參加任何一場考試。」傅雲英沉默了片刻,輕聲問,「二哥為什麼教我這些?」
傅家的毛驢停在巷口拐角的地方,看守的僕人躲在陰涼的地方背靠著石牆打盹,看到幾人出來,忙戴上草帽迎上前。
傅雲章停下腳步,抱傅雲英坐上毛驢,微微俯身,和她平視。
四目相接,對視了幾瞬,他面露笑容,季夏的日光在他俊秀的臉孔上籠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如畫的眉眼比平時深刻,有如刀鐫斧刻。
「殊途同歸,道理都是一樣的,終有一天,你會用到這些。」
他柔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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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