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故人

現在傅雲章有點明白當哥哥是什麼感覺了。

···

他們站在姚家門前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蒲鞋踩在坑坑窪窪的泥地上,噠噠響,蓮殼捧著竹絲攢盒回來,「五小姐,東西買齊了。」

傅雲英翻開攢盒蓋子掃幾眼,點點頭。

姚文達、浙江人周鈺和崔南軒是同榜三鼎甲,起初三人都在翰林院待過,免不了互相交際應酬。姚夫人還在世時,她和姚夫人、周夫人交情不錯,每逢佳節,一定會互贈節禮。姚文達和崔南軒僵持期間,她和姚夫人雖然不再來往,但從沒有撕破臉,偶爾在其他同僚宴席上看到對方,還會微笑致意。

姚文達讀了一輩子的書,最後蟾宮折桂,打馬遊街,固然是一鳴驚人,揚眉吐氣,姚夫人卻因為操勞過度而疾病纏身,沒過兩年好日子就病逝了。

傅雲英最後一次看到姚夫人的時候,她頭戴珠冠,身著禮服,坐在離門最近的位子上和席間命婦們談笑,說的都是姚文達的事。

那時姚夫人面色紅潤,完全看不出是久病之人。

印象太過深刻,所以傅雲英記得姚文達愛吃什麼。

她怔怔出神,左邊袖子突然被人輕輕扯了幾下,傅雲章低頭看她,含笑問:「在想什麼?」

不等她回答,他示意她跟上,似乎剛才只是隨口那麼一問,並不需要她給出答案,「好了,姚先生剛剛罵完丫鬟,多大的氣也撒完了,我們進去。」

骨瘦如柴的姚家老僕開啟咯吱咯吱作響的院門,看到傅雲章和傅雲英,或者說是看到傅家家僕提著、擔著的一擔擔抬盒,眼露精光,立刻堆起一臉笑,「傅相公來了!大人這幾天常常唸叨傅相公,傅相公再不來,大人就要親自上門請了。」

傅雲章微笑著和老僕寒暄幾句,命人把準備好的下酒菜、剛買的熱食擺上。

老僕正為家中唯一一口大鍋燒糊了而發愁,傅相公上門探望大人,還帶來這麼多吃的喝的用的,真是瞌睡遇枕頭!他高興得直念佛,也不計較傅家家僕越殂代皰,一面叫丫鬟趕緊洗臉過來服侍,一面去書房通稟,「大人,傅相公來了。」

一聲輕哼,書房的們被猛地拉開,一名頭髮花白,身著半舊青灰色道袍,一臉褶子疊褶子的老者負手走了出來,環視一圈,矜持道:「雲章來了?」

傅雲章拉著傅雲英上前,「多日不見,先生的氣色好了許多。」

「我好著呢,再活個十年不成問題。」姚文達擺擺手,目光落到梳雙螺髻,穿湖藍紗襖子,紅地刺繡滿池嬌杭紗褶裙的傅雲英身上。

傅雲英按傅雲章之前教過的朝姚文達行禮,眼簾微抬,不動聲色打量他。

他幾乎沒怎麼變。

京師的人都說姚文達越老越精神,聞喜宴上士子們看他垂垂老矣,背地裡打賭看新科狀元能活幾年,大多人猜他還沒在翰林院熬夠資歷就得撒手人寰。可他硬是活了一年又一年,比他年輕的先帝和許多大臣陸續死去,他依然滿頭白髮,三五不時生一場病,每一次郎中都讓姚家人準備後事。他做了這麼多年的藥罐子,一副隨時可能一命嗚呼的老邁之態,偏偏就是不死。

別看他乾癟枯瘦,罵人的時候跟吸了一口仙氣似的,雄赳赳,氣昂昂,比誰的嗓門都大,連武將都吼不過他。

「這是你妹妹?和你不像,比你生得靈秀多了。」

姚文達坐到擺滿冷熱果菜的方桌前,冷冷道。

傅雲章淡淡一笑。

傅雲英眉頭輕蹙,傅雲章和姚文達的關係和她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姚文達不是很討厭傅雲章的嗎?

「學生帶著妹妹來武昌府遊玩,想起先生病癒,順道過來探望先生。」傅雲章用閒話家常的語氣慢慢道。

姚文達不和他客氣,已經端起碗開始喝肉湯了,「過來坐,難道還要我請?」

傅雲章依言坐下,挽起袖子,遞了雙筷子給傅雲英。

傅雲英接過筷子,低頭吃菜。

飯桌上靜悄悄的,沒人開口說話。

姚文達連吃了一籠菜餡饅頭,喝完兩碗肉湯,突然怔愣幾息,對著空碗微微嘆息,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悵惘之色。

見他停下筷子,傅雲章和傅雲英也停筷,蓮殼奉上幾盞熱茶。

「各地舉子三十六人,沒想到最後只有你堅持下來了。」

姚文達喝了半盞茶後,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也是我運氣好,摸對先生脾氣的緣故。」傅雲章淡笑道。

姚文達搖搖頭,勉強笑了一下,笑容苦澀,「你們能從鄉試中脫穎而出,個個都是人中龍鳳。然則能赴京參加會試的舉子,哪一個不是滿腹詩書?我故意為難你們,只是一時興起,原以為只有幾個歪瓜裂棗扛不住,結果只剩下你,實在讓我失望。」

聽了他的話,傅雲章神色不變,臉上笑容不減一分,輕搖摺扇,笑笑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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