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爹這幾句話,她什麼都不怕了。
···
心病一去,傅月精神大振。晚上吃飯的時候,連吃三碗綠豆粥,吃完一小碟筍肉饅頭。
盧氏目瞪口呆。
是夜臨睡前,盧氏在枕上翻來覆去,推推傅四老爺的胳膊:「月姐這幾天神神道道的……」
傅四老爺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扇子,慢悠悠道:「月姐還是個孩子,興許是和桂姐鬧彆扭了。」
傅月和傅桂就是一對冤家,好的時候密不可分,一塊蟹殼黃燒餅一人吃一口,吵起架來你不理我我不睬你,把對方當空氣。家裡人早就見怪不怪。
盧氏還是疑惑,「桂姐也怪怪的。」
啪嗒一聲,傅四老爺扣下大蒲扇,撓撓頭皮,「你別瞎想了,月姐的事我心裡有數。你別把孩子管得太緊,她還小呢,讓她鬆快幾年,等出了閣,天天操持家務,孝順公婆,哪能像在孃家這麼清閒?」
「好了,知道你心疼閨女,我難道是後孃不成?月姐是從我肚皮裡爬出來的,我都是為她好。」
盧氏不滿地哼一聲,翻身合目睡去。
···
次日一早,傅雲英起來洗漱,吃了一碗荷包雞蛋醪糟,聽到房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傅月捧著一隻螺鈿匣子跑進房,小臉紅撲撲的,「英姐,給你。」
韓氏一大早去照顧傅雲啟了,房裡只有傅雲英和丫頭芳歲。
傅雲英給芳歲使了個眼色。芳歲上前接過匣子開啟,啊了一聲,差點失手打翻匣子。
一匣子金銀首飾,寶釵、髮釵、挖耳簪子、珠花、燈籠簪、葫蘆丁香、金事件、玉手鐲,應有盡有。
「爹給我買的,英姐,你挑幾樣吧,桂姐也有。」
經過蘇桐的事,傅月覺得好像和兩個妹妹都親近了不少,湊到傅雲英身邊朝她撒嬌,「別和我客氣,你不挑的話,我就自作主張幫你選。」
傅雲英扶額,不用猜,一定是傅四老爺故技重施,用撒錢這一招來安撫女兒。
傅月一臉赤誠,眼巴巴地望著她,她想了想,不和姐姐客氣,隨手挑了幾枝葡萄紋的銀簪子和一副累絲手鐲,「多謝姐姐。」
「是我謝你才對。」傅月臉頰微熱,小聲道。
傅雲英一笑。
傅月在丹映山館逗留了一會兒,回房收拾繃子繡架,到大吳氏院子裡做針線。
傅桂昨晚收了她的禮物,和她正親熱,問她今天怎麼來遲了。
傅月道:「我剛才去英姐的院子讓她挑幾樣首飾,她待會兒要去二少爺那兒,我怕去晚了找不到她。」
傅桂嘖嘖幾聲,低頭飛針走線,啐道:「你果真是糊塗了。」
傅月一頭霧水,「我怎麼了?」
「大伯去得早,英姐可憐見的,你以為她為什麼這麼聽話懂事?還不是怕四叔、四嬸嫌棄她是累贅。你總在她面前炫耀有個好爹,英姐心裡肯定不好受。」傅桂冷哼一聲,瞥傅月一眼,慢悠悠道。
傅月張大嘴巴,手裡的繡針差點戳到手指頭,急道:「我不是成心的,我沒有想到……」
「行了,你就是榆木腦袋,英姐知道你的為人,你下次注意點就好。」傅桂一臉嫌棄,說完,頓了頓,又抬手打傅月,「坐到窗子底下,別躲在角落裡,小心把眼睛熬壞了!」
傅月噢一聲,挪了個位子,坐到窗戶底下,光線果然充足,用不著眯起眼睛看繃子。
···
傅雲英準備好招文袋,和往常一樣出門。養娘、芳歲緊緊跟在她身後,為她撐傘。
走到大照壁前,被一個臉色焦黃的丫頭攔下了。
丫頭跪在地上道:「求五小姐去看看九少爺吧!」
傅雲英眉頭輕皺。
傅雲啟的病一直沒好,一開始郎中以為是出痘,嚇得大吳氏一迭聲催促盧氏趕緊把幾個孩子挪出去。後來郎中看傅雲啟沒有發癢、發熱的症狀,改口說可能是風疹,不會傳染身邊的人,大吳氏虛驚一場,大罵郎中是騙錢的庸醫。
風疹不能出去吹風,也不能在毒日頭底下暴曬,傅雲啟一直待在房裡養病,韓氏每天過去照應他。
「我不是郎中,九哥為什麼要我過去?」
傅雲英腳步沒停,接著往前走。風疹而已,不是什麼大毛病,傅雲啟那邊又有人照顧,她吩咐養娘代自己過去探望幾次,禮數盡到了便沒繼續留意那邊了。傅雲啟和她相見兩厭,用不著裝兄妹情深。
丫頭爬起來,亦步亦趨跟著她,「五小姐,九少爺是您的哥哥,他病了,您都沒去看一眼……」
傅雲英抬頭看看天色,「我要去上課,遲到會被二哥罰的,等我中午回來,再去瞧瞧九哥。」
丫頭鬆口氣,「奴這就去告訴九少爺。」轉身飛快跑遠。
···
琳琅山房今天罕見的熱鬧,裡屋一片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躲在草叢裡的灰羽飛鳥撲簌而起,展翅飛向碧藍晴空。
蓮殼請傅雲英到側間裡稍坐片刻,道:「今天諸位相公都過來了,像下帖子一樣齊。」
「來了哪些人?」
「今年的童生都來了,孔秀才也來了,還有幾位相公。」
傅雲英坐在窗下展開書本看,聽到隔壁斷斷續續的說話聲,群情激昂,原來是為了趙師爺那篇端午見聞的事,縣裡的文人想請傅雲章寫一篇駁斥趙師爺的文章。趙師爺名聲響亮,黃州縣沒人能和他抗衡,也就傅雲章出面眾人才會服氣。
傅雲章婉拒,孔秀才等人不肯,你一言我一語,拿大道理勸說他,他笑著和眾人周旋。
聲音裡帶著笑意,但傅雲英聽得出來,他大概是不耐煩了。
他向來溫文,即使心中不高興,別人也看不出來。
暑天煩悶,她腦袋昏昏沉沉的,呆坐了半晌,心中不大痛快。
喊蓮殼進來磨墨鋪紙,翻出趙師爺的那篇文章,仿照他的格式和語體,一句一句反駁。駢文追求辭藻華麗和對仗工整,多用典故,堆砌辭藻,真正有意義的句子很少,一個意思反反覆覆用不同的典故和雅緻的說辭來描繪,為的就是讓句子聽起來鏗鏘有氣勢。自己寫一篇駢文不容易,但是完全仿照一篇寫好的駢文再寫一篇差不多的,並不算難。
可能是醪糟吃多了,醉意一點點浮上來,她雙頰發熱,腳步虛浮,寫好江陵府見聞後,身形晃了幾下。
身後傳來吱嘎聲,有人推開房門,從外面走進來。
「在寫什麼?」一道柔和清亮的嗓音響起,傅雲章走到她身邊,視線落到墨跡未乾的竹紙上,臉上忍不住浮出一絲笑,看到一半,濃眉微微上揚,「你寫的?」
傅雲英點點頭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寫黃州縣人粗俗,我就寫江陵府人野蠻橫暴。」
江陵府靠近水澤,四周河流環繞,是往來商船通向武昌府的必經之路。財帛動人心,水澤周圍州縣的百姓眼饞貨船上的貨物,乾脆鋌而走險,幹起沒本買賣。這些盜賊油滑狡詐,往往駕駛小船流竄於沿河蘆葦叢中,來去無蹤。因為他們中大部分是都是當地人,官兵奉命緝拿,他們往河岸邊的鄉村裡一躲,全村包庇,即使知道哪些人可疑,官兵也束手無策。
賊寇肆虐是困擾江陵府知府的一大難題,傅雲英的文章寫的是賊寇聯手鬨搶過路行商貨物,家家戶戶、老少男女幫忙分贓的情景。
全文沒有一個字諷刺江陵府人,字字屬實,毫無誇張,但形容惟妙惟肖,殺傷力比趙師爺那篇文章強多了。
畢竟黃州縣人只是打架,沒有十里八鄉全去做強盜。
傅雲章一目十行看完傅雲英寫的江陵府見聞,眉頭微動,文章當然寫得好,但字裡行間的這份揮灑自如,和她平時的沉靜自持差別太大了。
他垂眸看著她,視線在她臉上停留許久,小娘子年紀小,膚色淨白如細瓷,透出一點點嫣紅,「你吃酒了?」
傅雲英怔了怔,反應比平時慢了些,摸摸自己的臉,「沒吃酒……我早起吃了醪糟。」
傅雲章彎腰,抬手放到她額前探了探,雙眉緊皺,「都醉得發熱了,你吃了多少?」
他揚聲叫丫頭們進來,「去灶房煮一鍋醒酒酸湯。」
丫頭應聲去了。芳歲和養娘上前扶傅雲英坐下。
傅雲章問她們傅雲英早上吃了什麼。
養娘一一答了,奇怪道:「天天都吃這個的,怎麼今天就醉了?」
芳歲在一旁氣鼓鼓地說:「肯定是灶房的婆子偷懶,醪糟沒發好!」
傅雲章眉頭皺得愈緊,眼皮跳了一下,手指抬起傅雲英的下巴。
她目色迷濛,眸子溼漉漉的,雙頰微醺如暮秋時節的漫天晚霞,額前隱隱浮起汗光。
「去請郎中。」
他冷聲道。抱起傅雲英,送到裡間鋪簟席的榻上。
傅雲英一動不動,乖乖任他抱著,半天后,才慢慢問:「二哥,怎麼了?」
仰面看他,眸似點漆,神色如常,和平時沒什麼不一樣。所以才沒有人發現不對勁麼?
連他也是今天才發覺。明明每天上午都能見到,卻沒有留心。
傅雲章黝黑的雙眸望著她,少頃,嘆口氣,摸摸她的丫髻,「無事,今天二哥送你回去。」
他走到待客的客室裡,朝圍坐在棋桌前的眾人拱手,「舍妹染恙,恕我失陪。」
孔秀才和他認識最久,常常賴在傅府蹭吃蹭喝蹭書看,見他面色微沉不像是扯謊躲避,當即起身道:「病者要緊,這裡有我呢!」
傅雲章出了客室,吩咐養娘小心抱起傅雲英,自己走在最前面,從夾道出府,往窄巷傅四老爺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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