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都做了,還說你不想?」傅桂冷笑,「哭,你接著哭,哭有什麼用?」
傅月的哭聲停了一下,淚水打溼薄被,「我不會連累你和英姐的,我、我出家做尼姑去!」
傅桂一愣,氣得直跺腳,「誰問你這個了!你這性子去做尼姑,還不得被人欺負死?」
傅月扯過薄被蓋住自己的腦袋,哭得更兇了。
傅桂又氣又急,圍著拔步床打轉,想把她整個人翻過來,「別哭了!你看著我說話!」
傅雲英心裡悶悶的,被姐妹倆爭吵的聲音吵得腦仁疼,走到榆木四方桌前,給自己倒了杯金銀花茶,喝了幾口,略覺暢快了點。
傅月哭得雙眼紅腫,一個字不肯說。
傅桂揎拳擼袖,踩到腳踏上,硬是把抱著薄被不肯放的傅月扳過來,「月姐,你有沒有送什麼信物給蘇桐?」
傅月這幾天太過反常,傅桂心思敏感,早就有所察覺。剛才飯桌上盧氏看傅月的眼神太奇怪了,等盧氏一走,她立刻把傅月拉到廂房來逼問。傅月心裡正七上八下的,被她恐嚇幾句,一股腦把自己仰慕蘇桐的事全說了。
傅桂快被氣死了,傅月長得不醜,嫁妝豐厚,性情柔順,肯定能說一個好人家,偏偏要自己作死!
傅雲英走到床邊,柔聲道:「月姐,蘇家表少爺今天下午要搬回去……你是不是對他說了什麼?還是送了他什麼?」
傅月抬起頭,淚水漣漣,「我……我沒送信物,就是上午讓丫頭給他送了一碗甜湯……」
「四嬸知道甜湯的事嗎?」傅雲英挨著床沿坐下,接著問。
傅月梨花帶淚,哭得哽咽難言,「不,不知道……我怕她生氣。」
這麼說,盧氏只知道傅月故意靠近蘇桐住的院子,剛好蘇桐突然堅決要搬走,她才會起疑心。至於送甜湯的事,蘇桐沒有告訴別人。
「沒事,只是一碗甜湯,四嬸要是知道了,就說是我送的。」傅雲英輕拍傅月,拿綢帕一點一點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月姐,你真的喜歡蘇家表少爺?還是聽四叔和四嬸說想和蘇家結親,才喜歡他的?」
傅月一怔。
以前其實她沒有特別注意蘇桐,她不怎麼出門,只隔著人群遠遠看過蘇桐幾眼,知道對方是個俊秀斯文的小官人,家裡有個寡母,一個姐姐。後來無意間得知爹孃想把她說給蘇桐,她才開始留意他,然後就放不下了。一個人坐著的時候,腦子裡總會浮現出蘇桐的身影,他這會兒在做什麼?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裳?他會不會經過家門口?
原本只有三分喜歡,聽說他和大房傅容訂親,她不敢告訴別人,自己躲起來偷偷傷心。誰曾想他竟為了救泰哥和啟哥受傷,耽誤考試,成了自己的恩人,每天聽到爹孃提起他的傷勢,那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慢慢在心底紮根,釀出一顆酸澀的果實,越想忽視掉,根鬚卻長得越牢固,再也拔不掉了。
「月姐,今天的事傳出去也沒什麼,你用不著絞頭髮做尼姑。」
看傅月發怔,傅雲英心裡有數,放輕聲音道,「不過以後你不能再這麼做……再過幾個月,說不定你就不喜歡他了。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等蘇家表少爺搬走,你不能去三老爺家看他,我和桂姐會監督你的。我們賭半年。」
年底陳老太太會當眾宣佈蘇桐和傅容取消婚約的訊息,那時如果傅月還是非蘇桐不可,這事必須告訴傅四老爺,由傅四老爺來定奪。這期間不能讓傅月和蘇桐見面。
傅月緊咬櫻唇,肩膀抖個不住,倒回床上低聲啜泣。
雖然她還在哭,但明顯情緒穩定下來了。
傅桂慢慢冷靜下來,發生這種事,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遮掩過去,不能把傅月逼急了,以免她做出更出格的舉動。
她抖開薄被蓋在傅月身上,「你別怕,我不會把這事告訴別人。」
傅月羞慚不已,眼淚順著眼角嘩嘩往下淌。
傅雲英低嘆一口氣,到底是孩子,一時衝動送了一碗甜湯出去,結果把自己嚇著了。
哭聲越來越低,飯桌上傅月受了一場驚嚇,又被傅桂抓來喝問一通,道出自己的心事,哭著哭著便睡著了。
傅桂放下繡蟈蟈蚊帳,拉著傅雲英走到外間,拍拍她的手,認真道:「英姐,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和月姐。」
五妹妹對她和傅月不冷不熱的,不和她們一起玩,也不和她們一起做針線,她上午去大房跟著二少爺讀書,下午和啟哥、泰哥一起上課,夜裡在房裡編網巾,沒事時幫四叔記賬……她很忙,忙得傅桂和傅月根本抓不到她的人。
如果不是四嬸盧氏看傅雲英那一眼別有深意,明顯她知道傅月反常的原因,傅桂不會叫丫頭請她過來。
她覺得傅雲英不會幫傅月,五妹妹那麼冷漠生疏,怎麼會關心傅月呢?
可五妹妹幾句話就把傅月安撫好了……
傅雲英微微一笑。
她不和傅月、傅桂親近,不是因為她不喜歡這兩個小娘子,她們單純,稚嫩,有自己的小心機,她們如此年少,不知世事險惡,會為一個俊俏小官人而歡喜或是犯愁……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的,翰林家嬌滴滴的千金小姐,不知愁滋味,盼著能嫁一個溫柔體貼的好夫婿。
她上輩子經歷過絕望,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樣糊里糊塗嫁人,糊里糊塗相夫教子,糊里糊塗過完上天額外恩賜的一生。這一世她註定要走和傅桂、傅月不一樣的路,雖然孤獨,雖然前路渺茫,可她走得充實而滿足。
月姐、桂姐和她不一樣……能過得輕鬆一點總是好的,她們會過得很好。
她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送網巾:青年男女之間送網巾,一般是代表那個意思,開開小車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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