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頭,院牆底下幾叢芭蕉被曬得發蔫。毒辣的日光濾過肥厚的葉片,罩下如水波一般的潺潺光影。
頭頂儒巾,穿一身八成新墨藍錦袍的魏家大少爺拂開低垂至月洞門前的芭蕉葉,領著一名劍眉星目、身姿挺拔的少年往裡走,偶爾駐足,向他介紹院子裡的景緻,含笑閒話道:「今年雨水稀少,實在太熱了,迎風亭修在水邊,那邊涼快。」
少年著一襲鴉青色彩繡麒麟紵絲交領曳撒,腰繫鸞帶,腳踏羅靴,脊背挺得筆直,跟在魏大少爺身後,沉默不語。
魏大少爺拿不準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不由得冷汗涔涔。安國公府和其他功臣貴戚不一樣,皇親國戚再如何耀武揚威,也不過一兩代尊榮,而安國公府卻是從開國之初一直綿延至本朝的勳貴世家,太祖皇帝親賜的丹書鐵券如今還供在安國公府裡。這樣顯赫的出身,不是他們魏家能開罪得起的。雖說母親和安國公老夫人沾親帶故,他們勉強也能稱得上是親戚,但以前從未來往過,這兩年才走動得勤,人家肯認這門親,實在出乎父親魏大人的意料。安國公老夫人近來時常上門,連帶著霍二少爺登門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每回都是他出面招待對方,這麼多次了,他從沒見這位傳說中十二歲就上戰場的霍二少爺笑過。
明明他年長霍明錦,但不知怎的,他沒來由就怵這個遠房表弟。
僕人剛澆過水,他心裡想著事,不妨一腳踩進花叢水窪裡,衣袍下襬瞬時濺溼了一大塊。他臉上漲得通紅,尷尬道:「表弟在這裡稍坐,我去去就來。」
霍明錦道:「表兄自便。」
魏大少爺匆匆離去。
霍明錦抬腳踏上水痕未乾的石階,身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衣裙劃過枝葉的聲音。他自小習武,耳聰目明,反應敏銳,眼簾半抬。
嘴角不自覺上揚。
桂花樹枝葉繁茂,樹上的人大概覺得自己藏得很好,卻不知一串累絲嵌寶禁步透過細密的葉縫垂了下來,珠串絲絛隨風搖曳,擦動葉片沙沙響。
他回首示意跟在不遠處的僕從們退出去,慢慢走到桂樹底下。
盛裝打扮的小娘子藏在樹枝上,緊緊抱著樹幹,眼睛瞪得溜圓,正緊張地左顧右盼,眼神和他的對上,不由一怔。
他幾乎能聽到她砰砰的心跳聲,眼看著她雙頰紅透,赤紅如火,像院角開得如火如荼的榴花,窘迫得要哭出來了,手足無措地囁嚅一聲:「明錦哥哥,你來啦。」
「下來。」他靠近幾步,張開雙臂。
她咬咬唇,不敢說什麼,高底雲頭繡鞋試探著往下踩在低處的枝幹上,一點一點往下挪。
大概是過於心虛的緣故,她腳底打滑,一個趔趄,差點頭朝下栽下來,樹枝猛烈搖晃。
霍明錦伸長胳膊,手指輕輕按在她冰涼的手腕上,「別怕,我接著你。」
「我不怕。」她說,慢慢穩住身形,藉著他的攙扶跳下桂樹,跺跺腳,後怕地吁了口氣,整理好衣裙和禁步,抬頭朝他笑了笑,帶了點討好的意味,「明錦哥哥,別告訴我娘你看見我爬樹了,好不好?」
霍明錦垂眸看她,她小臉紅撲撲的,熱得出了汗,不知在樹上待了多久,「躲在樹上做什麼?」
她環顧一圈,見周圍沒人,懊喪地嘆口氣,哼一聲說:「我和哥哥吵架了,他們笑話我,我不想和他們說話。」她頓了一下,加重語氣強調,「我真的很生氣。」
「所以你就躲起來?」霍明錦抬手摘下幾片纏在她髮間的葉子,想了想,取出綢帕,拭去她額角的汗珠。
「我一個人的時候經常坐在樹上玩,有時候還在樹上午睡呢。」她嘿嘿一笑,挺直小胸脯,方便他幫她擦臉,等他收回手,像模像樣回一個乖巧的萬福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甜絲絲的,「多謝明錦哥哥搭救。」
霍明錦很少笑,但對著她不知不覺就嘴角上揚,用一種他自己都察覺不出的溫柔語調道:「外面熱,早點回房去。」
她響亮地「嗯」一聲,點點頭,「明錦哥哥,我回去了。」
他看著她走遠。
魏大少爺很快折返回來,領他逛了園子,吃過茶,天色漸漸昏暗,他去魏夫人阮氏的院子接祖母。聽到槅窗裡阮氏斷斷續續道:「老夫人喜歡英姐……是她的福氣……說來是英姐沒這個緣分,她以前在江陵府老宅養大,她父親給她訂了一門親事,說的是同鄉崔家的小官人……等崔小官人考取功名,差不多就好預備給他們倆辦喜事……」
房子裡靜了一靜,安國公老夫人一直不說話。
阮氏越來越忐忑,到最後聲音都發抖了,「官人說雖然崔家現在落魄了,我們也不能言而無信……」
霍明錦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酷暑天氣,彩漆欄杆上的神仙人物圖案像是要被烤化了,他卻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吱嘎幾聲,緊閉的房門應聲而開,阮氏和婆子們簇擁著安國公老夫人走出來。
他沉默著上前扶住祖母。
魏選廉和阮氏誠惶誠恐,小心翼翼送他們出府,等他們離去後,夫妻倆對望一眼,悄悄鬆口氣。
馬車駛離魏府所在的小巷,安國公老夫人拍拍霍明錦的手,慈愛道:「明錦,我們霍家家風端正,不是那等欺男霸女的輕狂人家,英姐既然已經訂了親,這事還是算了。奶奶再給你挑一個好的。」
霍明錦不語。
安國公老夫人被他氣笑了,手指點點他的額頭,嗔道:「和你爹一樣犟!」她嘆口氣,接著道,「我早就打聽過了,那崔家好幾年沒和魏家來往了,英姐她娘這是故意拿崔家當藉口。我起先還看不上魏家的門第,要不是你喜歡英姐,我也不會捨下我這張老臉三天兩頭往魏家跑,沒想到人家倒是真心實意地嫌棄我們,不想和我們結親。魏選廉果然是個清要官,我孫子出身高貴,人品又如此出眾,他竟然不動心。」
她頓了一頓,皺眉道:「以勢壓人、奪人親事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你爹手握兵權,多少人盯著他看呢!被那幫整天上跳下竄的言官抓住把柄,鬧得不好說不定連官位都保不住。再說了,你還小,覺得英姐這個小表妹好玩,一時喜歡了想娶回家裡守著,等再大幾歲,說不定你就不喜歡她了。魏家攏共只有英姐這麼一個寶貝閨女,我看他們捨不得把英姐嫁到勳貴家受累,就算沒有崔家這門親,他們也不會點頭的。你別惦記她了,何苦為了一門不相匹配的婚事不自在。」
「我不會讓她受累的。」霍明錦硬邦邦道。
安國公老夫人怔了怔,笑得前仰後合,「你果真喜歡魏家那個小姑娘?」難道向來只知道舞刀弄槍的孫子真的開竅了?那麼多標緻大方的表姐妹他不喜歡,怎麼偏偏就看中英姐了呢?
霍明錦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安國公老夫人忍笑道:「也罷,事情也不是沒有迴旋的餘地。奶奶有辦法讓魏家點頭。」
霍明錦不知道祖母想了個什麼辦法,當時不知道,以後……更沒有機會知道。
安國公老夫人年事已高,一場小小的風寒感冒,家裡人以為不是什麼大事,照例請太醫來為老夫人寫藥方子,太醫請過脈案後,卻搖頭嘆息。
半個月後老夫人去世。他為祖母守孝,還沒過頭七,韃靼人犯邊的訊息傳來,他披上甲衣跟隨父兄遠赴西北,這一去就是幾年。
那幾年發生了太多事。
起先他們勝多敗少,後來不知不覺被韃靼人引進陷阱裡,父親和堂兄們誤中圈套而死,主將身亡,數萬大軍頃刻間亂成散沙,兵敗如山倒。死的人越來越多,他那時只有十幾歲,臨危受命,獨撐危局,扛起帥旗的那一刻,一瞬間蒼老成熟。顧不上收殮慘死的父兄們,他當機立斷,一人一騎衝到陣前,率領大軍退回城內。
韃靼人兵臨城下,日夜激將辱罵,譏笑他們是縮頭烏龜。將士們群情激奮,他喝令眾人,不許任何人輕舉妄動。
到後來,韃靼人把他父親和堂兄們的屍首帶到城牆下,當著他的面凌虐。
兵士們嚎啕大哭,喊著父親和堂兄們的名字,要求他帶兵迎戰。幾個副將聲聲血淚,大罵他膽小如鼠,貪生怕死,不配為霍家男兒。
他不為所動,站在城牆上俯視韃靼人,眼睜睜看著父親和幾位堂兄的屍首被韃靼人縱馬踏成肉泥。
等援軍趕到,已經是幾個月後了。
等他報了殺父殺兄之仇返回京師的時候,老夫人的丫頭告訴他,魏家小娘子要嫁人了。
那一剎那,恍如隔世。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魏家會婉拒霍家的求親,鐘鳴鼎食又如何,她是魏選廉的掌上明珠,自小嬌養長大,應該嫁給一個溫文爾雅的相公,過歲月靜好的平淡生活,而不是和霍家的媳婦們一樣,隨時預備著為夫守寡。
那年端午,他被舊友拉到定國公府吃酒,無意間見到闊別已久的她。她哥哥娶了定國公家的庶孫女,她陪嫂子回孃家省親。
她長大了,眉眼依稀還是以前的模樣,但不像小時候那樣愛笑了。明眸皓齒,頭髮烏黑,舉止溫柔賢淑。
他叫出她的小名,她抬眼看他,又彎又細的雙眉微微擰起,終於認出他來,客氣而生疏,喚他「明錦哥」。
自從安國公老夫人去世,他跟隨父兄出征,霍家和魏家就斷了交情。
幼時她笑著叫他「明錦哥哥」,拉著他的手帶他去看她親手種下的紫茉莉,他走的時候她送他到垂花門前,學著大人的樣子和他告別,「下回來玩啊!」
如今她快及笄了,以前的種種,應該早就忘了。
···
···
「二爺。」船艙外忽然響起隨從的呼喚,「二爺,到了。」
霍明錦睜開眼睛,劍眉軒昂入鬢,連日旅途勞頓,輪廓分明的臉蓄滿胡茬。
他踏上舷梯,登上甲板,渡口人流如織,人聲鼎沸。
···
竹樓裡很熱鬧,歡聲笑語不絕。婦人們錦衣華服,珠翠金銀滿頭,男人們衣著體面,戴儒巾,系絲絛,穿著打扮一看就和平民不同。
丫頭、婆子環伺左右,一眼望去,黑壓壓的到處都是人。
芳歲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手心潮出汗,小聲問蓮殼,「二少爺說的貴人是誰?」
蓮殼指指被眾人簇擁在最當中爭相奉承巴結的一名男子,「就是他。」
傅雲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人太多了,看不清那人的相貌,隱隱約約只能看到袍服一角。
剛好擋在男人身前的侍女離開,露出一抹雪白銀光,原來眾星捧月坐在最當中的是一位年紀六十多歲的老人,穿一件銀紅松江細布道袍,鶴髮童顏,身材矮小,和人說話的時候笑眯眯的。
「那是趙大官人,都管他叫趙師爺。」蓮殼小聲說,「他們家可厲害了,出了好多好多舉人,進士也有幾個,他們家的閨女更了不得,是首輔沈大人的髮妻。」
傅雲英腳步一頓,竟然是閣老夫人趙氏的孃家人。
崔南軒是沈介溪的學生,她常隨他一起去沈府赴宴,這位閣老夫人未出閣時據說是位大才女,不過閨閣文字從未流傳出來,所以大家只當是別人為了討好沈介溪瞎編的溢美之詞。畢竟趙氏從未表現出她曾讀過書的樣子。
她卻知道趙氏確實才華滿腹,她陪趙氏看戲的時候,聽她隨口指出唱詞不順口的地方,稍加修改,唱詞立刻變得抑揚頓挫,朗朗上口。
趙家是沈家的姻親……
她想掉頭回去。
「怎麼,怕了?」一道帶笑的清朗嗓音在她背後響起,傅雲章緩步登上竹樓,垂眸看她,聲音柔和了點,「別怕,老師人很和氣,待會兒你寫幾個字給他看。」
傅雲英抿抿唇,想了想,點點頭。她能猜到傅雲章的打算,知縣、主簿等人都在討好趙師爺,說明此人的身份絕不只是師爺這麼簡單。如果趙師爺當眾誇獎她,那麼至少在黃州縣,以後沒人會對她指指點點。
不管是榮王的親眷、定國公一家,還是魏家,說到底都是皇權爭鬥的犧牲品,魏家的傾覆和趙家人沒有關係。她用不著如此害怕。
傅雲英定定神,跟著傅雲章一起走進佈置得富麗堂皇的雅間。
傅雲章風采出眾,甫一現身,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看了過來。
人群裡傳出各家小娘子刻意壓低的鬨笑聲。羞澀的小姑娘們躲在屏風後面偷看傅雲章,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小娘子藉故站起身,假裝和長輩說話,其實注意力全放在傅雲章身上。
傅雲章對這種萬眾矚目的狀況習以為常,目不斜視,面容溫和而冷淡,迤迤然走到白髮老者跟前,「老師,這是我族中的一位妹妹。」
傅雲英應聲朝趙師爺揖禮。
趙師爺撩起眼簾細細打量傅雲英幾眼,含笑道,「你既然特意帶她來見我,想必一定有過人之處。」
傅雲章道:「這是自然。」
蓮殼把準備好的筆墨文具送上前,趙師爺指指面前的條案,「寫幾個字我看看。」
屋裡的人面露詫異之色,看傅雲英的眼神立馬變了。
傅雲英暗暗腹誹,趙師爺和傅雲章這出雙簧唱得太假了,趙師爺一看到她,什麼都不問就讓她寫字,這不是擺明了他已經聽說過她了麼?
傅雲章站在她身旁,看她站著不動,以為她緊張,垂目安慰她:「英姐,沒事,就和平常一樣。」
她莞爾,走到條案前,深吸一口氣,拈筆飽蘸濃墨。
趙師爺原本大咧咧坐著看她寫字,等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停筆,他眉毛微挑,眼底閃過一抹喜色,霍然站起身,幾步奔上前,捧著墨跡還未乾的青紙嘖嘖道:「果然是個好苗子,你沒誆我。」
傅雲章嘴角微微上挑,瞥一眼傅雲英,面帶讚許。傅雲英也抬頭看他,一臉「原來二哥你也會騙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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