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拜師

翌日傅雲英準時起來。窗外鳥鳴啾啾,天已經亮了,晨光熹微,天邊泛白,草葉上露水未乾,芳歲拎著水壺從灶房一路走到院子裡,裙角溼了一大片。

她洗漱吃飯,吃的是五味肉粥,一盤油鹽炒茼蒿葉子,一盤蝦仁炒莧菜,一碗亮汪汪的油蒸茄子,一小碟桂花腐乳。

還有一碗現蒸的汽水肉。這是傅四老爺特意交代的,她每天早上必須喝小一盅汽水肉。汽水肉現蒸現吃,質嫩柔滑,營養豐富,最適合老人和幼兒吃,大吳氏就常吃這個。

她捱過餓,吃飯不需要別人勸哄,和韓氏對坐著吃完肉粥和汽水肉,走到院子裡漫步消食,然後默誦早起讀過的那一段書,等韓氏收拾好,母女倆一起去正院。

大吳氏年紀大,覺少,歪在榻上和丫鬟說話,裡間床帳是掩著的,傅桂還沒起。看到傅雲英,大吳氏來了點精神,一迭聲問丫鬟敷兒,「什麼光景了?」

敷兒答道:「還早呢,辰時剛過。」

大吳氏催促傅雲英,「早點回去準備好,別誤了時辰,二少爺事情多,肯抽出半個時辰教導你,是你的福分。你機靈點,別使小性子。」

傅雲英聽祖母絮絮叨叨交待了一大堆,淡淡應一聲,告辭出來。路過梢間的時候,迎面剛好碰到指揮丫頭灑掃庭院的盧氏,又被拉著叮囑了一大堆,直到傅四老爺在裡屋喊盧氏過去幫他找一件春羅衣裳,她才脫身。

丫鬟芳歲和朱炎跟著她一起去大房,虧得她現在年紀小,行動不必忌諱什麼,如果她再大幾歲,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每天帶著丫頭出門。雖然這一條街住的全是傅家本家親戚,但小娘子到十三歲左右就不便出門走動。

她收拾好文具匣,隨即想到這文具匣是傅雲章送的,帶過去好像有點太刻意的感覺,而且只帶紙筆,用不著把文具匣都搬去。想了想,打發芳歲去找傅雲啟借他的招文袋一用。

傅雲啟端著粥碗哼哼唧唧不肯借,「讀書的東西,怎麼能隨便借人呢?」

芳歲回房原話學給傅雲英聽。

傅雲英嘴角輕扯。

韓氏怕她發脾氣,忙道:「算了,先拿竹絲攢盒頂一頂。招文袋不就是一個裝紙筆的袋子嗎?娘今天給你做一個,你明天就能用上新的。」

傅雲英沒說什麼,拾掇好隨身要帶的東西,出了院子,那頭卻有人來接。

是昨天見過的小廝蓮殼,袖手站在照壁後面等她,天生一張討喜的笑臉,「五小姐早。」

傅雲英向他道好,眼神淡掃,芳歲會意,從攢盒裡抓了一大把雲片糕、牛皮糖塞到蓮殼手裡。

蓮殼謝了又謝。

傅雲章身邊的人取名很隨便,蓮殼、蓮葉、蓮花,寓意「連中三元」,兆頭是好的,但是這名字未免太俗氣,尤其和他本人的氣質一對比,更顯粗陋。

這是傅雲章身上的矛盾之處,他給人的感覺本應該是一個雲淡風輕、超然物外的雅士,黃州縣人口中的傅二相公正是如此,溫文爾雅,天資聰穎。

但真正接觸到傅雲章以後,傅雲英發現他似乎和傳說中的不一樣。

比如他的書房……實在太亂了。

昨天還可能是意外,今天明知道她要來抄書,傅雲章還是沒有收拾書房,書架上仍然凌亂不堪,書本紙紮冊子畫軸胡亂堆疊在一起,牆角橫七豎八躺著一大疊散開的絹帛,顏料灑了一地,簡直觸目驚心。

傅雲英對著眼前雜亂的書桌發了會兒呆,再扭頭看幾眼坐在房廊簷下凝望院中山石、一派儒雅氣度的傅雲章,嘴角輕輕抽動了幾下……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沒讓芳歲和朱炎進書房,以免這兩個小丫頭見到崇拜的二少爺真面目後大失所望。其實她完全是多慮,丫頭們看到二少爺的書房一團亂,心疼還來不及,絕對不會因此就對二少爺失望。

「二哥,這卷畫軸放在哪兒合適?」

她放下裝文具的攢盒,捲起袖子,小心翼翼逡巡一週,指指書桌上堆成小山包的畫軸,問道。其他翻開的書本她不敢碰,怕弄亂了傅雲章做的標記,唯有畫軸可以搬動。

傅雲章回過神,看她探出半邊身子認真詢問他,表情嚴肅,嘴角輕抿時頰邊似乎有個若隱若現的笑渦,太過正經,反而有種小丫頭裝大人的感覺,更顯可愛。

他笑了笑,起身進屋,寬袖隨意掃過書桌,嘩啦啦把所有書軸書冊粗暴地推到一邊,「等蓮殼進來收拾,你開始抄書吧。」

傅雲英歎為觀止,難怪傅雲章的書房這麼亂,原來他就是這麼整理書桌的……

她朝傅雲章作揖,然後找到《一統路程圖記》,取出自己常用的筆,鋪好紙,開始抄寫。

傅雲章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文具都是四叔買的?」

語氣不像是單純的詢問,有種淡淡的惆悵。

她愣了片刻,很快明白過來,「四叔對我很好。」

傅雲章是遺腹子,從出生起就沒了父親,陳老太太靠織布把他拉扯大,還供他讀書,孤兒寡母,肯定吃了很多苦頭。窮人家的孩子讀書上學,光是每天要用的紙筆文具這一項花費,就是一大難題。他當年讀書時,肯定曾經為買文具四處受過不少委屈,說不定陳老太太不得不帶著他一家家去求親戚們施捨,才能湊夠買文具的錢。

她也沒了父親,傅雲章看到她,就會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難道……他之所以順水推舟當她的老師,就是因為這個?

她回答得乾脆,明顯發自內心,沒有一點勉強。傅雲章收起悵然之色,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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