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英看她坐立不安,找養娘要了些布頭、麻線,讓韓氏給三太太和四太太盧氏做幾雙鞋子。
韓氏兩手一拍,「咱們什麼都沒有,確實得做點東西送人。」
她挪到南窗下繡鞋面,一針一線繡得很認真。穿針走線中,她心裡慢慢安定下來,沒那麼慌張了。
剛做好一半,盧氏跟前的丫鬟阿金找過來,「四老爺請五小姐去正院。」
韓氏問她:「請英姐去做什麼?」
阿金回說:「四老爺要帶五小姐去拜宗祠。」
拜宗祠是大事,韓氏是婦道人家,不懂拜宗祠的規矩,估摸著得莊重,給傅雲英換了身燕尾青夾襖,藕荷色褶裙,頭髮束兩個抓髻。
盧氏不愧是管家的人,早命婆子按著傅雲英的尺寸裁了好幾套衣裙,臨時趕出來的襖裙,袖口衣襬有點大。
養娘蹲在地上幫傅雲英整理裙角,有人掀開簾子走進來,「九少爺來了。」
婆子牽著一個皮膚白皙的小男孩進房。
韓氏呆了一呆,養娘提醒她得送表禮,她低頭在袖子裡找半天,狠狠心把藏的一串銅錢給翻了出來,「哥兒拿去買零嘴吃。」
傅雲啟不肯接,扭來扭去,直往婆子後面躲。
婆子笑得尷尬,「太太,啟哥怕生。」
韓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嘿嘿笑了笑,把錢塞到婆子手心裡。
「我不要她的東西!」傅雲啟忽然大喊一聲,推開婆子,拔腳跑了。
婆子臉色發白。
韓氏向來大大咧咧,不會和一個小娃娃置氣,擺擺手道:「外頭怪冷的,你們快跟過去瞧瞧。」
婆子們告罪,趕緊出去追傅雲啟。
傅雲英目送傅雲啟跑遠,她這個便宜哥哥其實挺可憐的,當了幾年富家少爺,嫡母和妹妹忽然從天而降,養大他的小吳氏成了傅家乾女兒,他以後要管韓氏叫母親,一時接受不了,情有可原。
外頭大雪紛飛,養娘支起羅傘,護送傅雲英去正院。
傅四老爺聽下人說傅雲啟在韓氏房裡耍性子,長嘆一口氣,臉上難掩失望之色。傅家祖上是種地的,沒出過厲害人物,不是什麼講究人家,沒什麼規矩,但傅雲啟就這麼撒腿跑了,還是太嬌氣了點。
王叔問傅四老爺,「官人,等不等九少爺?」
傅四老爺搖搖頭,看著傅雲英在婆子丫鬟的簇擁下從垂花門後面轉出來,沉默一瞬,下了個決心,「不等啟哥了。」
一路奔波,英姐小小年紀,從沒叫過一聲苦,這就很難得了。四老爺這幾天一直在暗暗觀察英姐,她不僅穩重懂事,還懂得許多連大人都不曉得的事情,完全不像是荒山野嶺長大的丫頭。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大概就是這樣了。
傅家這一房十年前還窮得叮噹響,驟然富起來之後,日子好過了,幾個哥兒、姐兒是蜜罐裡泡大的,一團孩子氣。四老爺自己小時候吃過苦頭,不忍心狠管。結果啟哥八九歲了還天天哭哭啼啼,到哪兒都黏著小吳氏。泰哥被盧氏慣壞了,不僅任性驕縱,還喜歡欺負兄弟姐妹。
傅四老爺牽起傅雲英的手,大哥只留下這麼一個血脈,他得好好教養英姐。
傅雲英知道傅四老爺在審視自己,她不動聲色,仍舊和往常一樣說話行事,沒有費心去偽裝成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傅家雖然不是大戶人家,但也不窮,她蠻可以安安心心當一個豐衣足食、萬事不愁的富家小姐,但如果真那樣做了,和上輩子有什麼分別?
既然白撿一世,不能輕易浪費老天爺的饋贈,她沒有時間天真爛漫。
傅家宗祠在大宅那頭,現在的傅家族長是大房的三老太爺,他們那一房是傅家嫡支。
「大房的二少爺最出息。」傅四老爺指著矗立在東大街最深處一座黑瓦白牆的大宅院,對傅雲英說,「十七歲就高中舉人,幾十年來就出了他這麼一個!是我們傅家的!」
黃州縣文風不盛,往往幾十上百年才能出一個進士,考中秀才就能光宗耀祖,到處橫著走,舉人老爺那更是金鳳凰。
二少爺傅雲章就是傅家這個草窩裡飛出的一隻金鳳凰,知縣老爺鬍子一大把,還得管二少爺叫「小友」。傅家之所以能在短短十年間重新興旺起來,很大程度上借了二少爺的東風。
傅雲英揚揚眉。
南直隸文風昌盛,考取功名的文人學子多如牛毛,蘇州府的進士尤其多,用市井老百姓的話說,那是舉人遍地走,秀才不如狗。京師比不上南直隸、浙江,藉著地利的便宜,也是群英薈萃。雲英以為舉人很常見,沒想到傅家出了一個舉人,傅四老爺竟然會如此激動。
也難怪,十七歲的少年舉人,確實不簡單。
而且二少爺光靠功名帶動一個大家族發達,其中肯定少不了四處周旋交際,有才華,還有手段,二少爺絕不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酸腐書生。
傅四老爺把傅二少爺誇了一通,拉著傅雲英繼續往前走,「你兩個哥哥現今在族學裡讀書,族學是二少爺出資辦起來的,啟哥開始念什麼《龍文鞭影》了,泰哥還在學《三字經》。四叔盼著他們能考中功名,舉人考不上,至少得考個秀才回來。」
快九歲了才開始學《龍文鞭影》?《龍文鞭影》可是啟蒙讀物……
傅雲英暗暗道,四叔,照這樣下去,你的願望很可能要落空啊!
作者有話要說:
《龍文鞭影》,原名《蒙養故事》,萬曆年間編纂,明末增訂後改名《龍文鞭影》,因為是架空,就直接採用後一個書名。一般六歲學《龍文鞭影》。
文中大地名是真實存在的,小地名是虛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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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