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腿垂直下墜,很快就沒入地道。
一。
二。
三。
四。
……十八。
十九。
……三十五。
三十六。
……眾人還在心中默默計數,但是,始終沒聽到桌腿落底的聲響。
「都已經數到五十多了。」盧銀寶看過來,「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每一個數代表著九尺長。
這是親軍都尉府計算深度的心算方法。
「由我設計的豎廊最多不過十丈就到底兒了,可這下面少說將近百丈。」
深淵啊!
在地底挖出這麼深,得耗費多大的人力、物力?
「司徒,你是當年營建的督造之一,你知道什麼地方曾有這樣的建造?」
司徒嘉搖了搖頭。
「那真是奇怪,我也不知道……如此浩大的工程,不可能掩人耳目啊……」
「你們聽說過嗎?」
所有人都搖頭。
留守北平的幾大部這些老人兒,也從未聽別人提起過……「沒聽到迴音,也沒有其他不該有的聲響,證明那下面是安全的。」趙如意這時道。
「趙參事還想著下去呢?」盧銀寶不可思議,「底下那麼那麼深,你真不怕死怎麼的!」
「正因為我怕死,才更應該下去。」
盧銀寶咬著牙看向上官翹,後者淡聲道:「我是‘死士’,哪怕一線生機,也要身先士卒。但還得問‘清理者’的意思。」
仍是少數服從多數。
「不用問了,我決定了,下地道!」
顧煙雨中氣十足地道。
做這個決定,她並沒跟沈明珠商量。
顧煙雨想得很單純,從外面看也看不出有什麼險情,一旦發現危險、一旦走不通,順著原路再爬回來唄!天無絕人之路,有這麼多高人在,萬一底下真有其他出口呢。
沈明珠想要阻攔也晚了——小姑娘不禁苦笑,除了盧督監和司徒書記,上官正衛和趙參事已然按耐不住躍躍欲試,還有雨姐姐。
四對二。
局面已定。
盧銀寶一拍大腿道:「小顧你糊塗、糊塗啊!」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盧督監想反悔?」上官翹道。
「怎麼會呢,人家可是防禦部堂堂的督監哪!」趙如意道。
盧銀寶:「……」
這便是達成共識,眾人著手準備。
屋子裡連根多餘的蠟燭都沒有,除了幾個木雕擺件,就是幾副破字畫,一無長物。想要就地取材實在匱乏得可以。然而難不住訓練有素的幾個人——上官翹掂量了一下西牆前的大花瓶,到羅漢床前把上面的衾褥扯了下來,拆下絹面,包在大花瓶的瓶肚上,用兩手握著瓶頸使勁往牆上一撞。
清脆的響聲後,大花瓶裂成了碎片。再狠撞了幾下,上官翹將絹麵攤開在地上,裡面是碎成小塊的瓷片。
「這是做什麼?」司徒嘉好奇地問。她正用銅爐裡的香灰處理額頭上的傷口。
上官翹從裡面撿了幾片比較周正、邊緣鋒利的,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裡:「帶點兒東西防身。」
「她啊,以己度人,生怕別人加害於她!」盧銀寶扯下袍裾,包紮著骨折的小臂,「你可離她遠點兒,別小瞧那一小片兒瓷,能割破喉嚨呢!」
「盧督監還不是一樣,明知小顧是醫戶出身,卻不讓她碰你。怎麼,怕人家‘清理者’加害你啊?」
說話的是趙如意。他正把其他三個桌腿掰下來,再攔腰敲斷,豎著背在後背上。
他臉上的血已經凝固了,從眼角到下顎的血口子也不再冒血、但隱隱泛出膿水。他自己似沒知覺,既不包紮也不處理,顧煙雨聞言看了他一眼,頓時覺得自己的臉都疼了。
顧煙雨從上官翹那兒撿了塊瓷片,充當利刃,將掛在牆面的畫軸割下來,抽出軸內柔韌異常的釣絲,纏成小團綁在手腕上。
盧銀寶自顧自包紮著手臂,也不搭茬。而後他在格子架底層摸出了兩把鐵質的擺件,形狀似鐮,互相敲擊一下,發出脆響,他很滿意地插在腰間……準備妥當,六個人圍在地道的入口處。
狹窄的豎廊僅容一人通過,裡面的光線自下而上,越接近地面就越黯淡,越深入地下越光亮,內裡筆直深邃看不到盡頭。往下大概兩尺,貼牆架設著木梯,已老化得不成樣子。
作為領路人,盧銀寶身先士卒排第一個。
上官翹緊隨其後。
然後是顧煙雨、沈明珠、司徒嘉。
趙如意斷後。
——除了「清理者」的兩人,餘下都被拆開了。
「咱們真要下去啊……」司徒嘉忐忑地問。
盧銀寶本來就沒底氣,一聽這話,剛往下邁的腳又縮了回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誰要後悔。」
上官翹在盧銀寶後面,推了他一把。
「‘清理者’的小丫頭都沒害怕,盧督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盧銀寶身子晃了晃,險些一頭栽下去,趕緊蹲下來。
木梯無法同時承載六個人的重量,每兩人之間需要隔出一大段距離。盧銀寶右手臂折斷,只剩下左手好用,上下攀爬相當吃力,因此速度十分緩慢。
「吱呀」「吱呀」的響聲,在狹窄的豎廊內迴盪,有微微流動的風,卻窒澀悶熱。
「上官你說,這下面會不會有蛇蟲鼠蟻?」盧銀寶氣喘吁吁地問。
「上官你說,外面的人會不會發現咱們不見了?」
「上官你說,那些人會跟著下來追?」
「上官你說……」
「你再讓我說,我就一腳把你踹下去。」
「……」
盧銀寶憋悶漲紅的一張臉上滿是哀怨和憤懣,他也是擔憂、害怕、恐懼嘛,這麼錯綜複雜的心情連句話都不讓說!
盧銀寶發洩似的用頭磕了一下木梯。
輕微的聲響,還有四溢開的灰塵。
盧銀寶愣了愣。
「上上上上官……你你你你,說……」
盧銀寶顫巍巍地道。
還讓她說……上官翹覺得不給腳底下嘮嘮叨叨像老媽子一樣的男子一點教訓,他不會老實地閉嘴。她攥著木梯的手緊了緊,抬起腳來——還沒等她下腳,就感覺到木梯似鬆動了一下,然後「咔嚓」一聲,盧銀寶尖叫著掉了下去。
那一瞬,上官翹、顧煙雨同時遭遇巨大的下墜力。上官翹一個不穩,整個人也跟著往下掉,然而在半空陡然一繃,硬是停住了——最上面的司徒嘉和趙如意拽住了布條。
上官翹腰上劇痛,但狠狠鬆了口氣。
「下面怎麼了?」
趙如意咬緊了牙關,手背爆出青筋,三個大活人的負重讓他的胳膊幾乎折斷。
顧煙雨慌忙地緊抓住了手邊的木梯,固定住身體——多虧司徒嘉有先見之明,將木榻、羅漢床上所有的簾幔和掛帳扯成了布條,浸水後絞成麻花狀,再綁在每人的腰間,六個人串連一起,避免了讓盧銀寶掉下去摔死的慘局。
這時,就聽最下面傳來盧銀寶慘兮兮的聲音:「梯子……塌塌塌塌了……」
「都說讓你小心點兒!」顧煙雨埋怨道。
「……你用一隻胳膊攀爬試試!」盧銀寶不滿道。
「下面都塌了,還是怎的?」趙如意喊道。
上官翹吊在半空中,她一邊攀援著牆面,試圖尋找可供攀爬的借力點,一邊喘著粗氣回道:「塌了大概一丈。」她說罷,又衝著下面喊道,「看到底兒了嗎,盧督監?還有多少距離?」
「不知道,看不出來……」
盧銀寶的迴音在豎廊內迴盪。
每個人的心都有些發沉,早知道這下面深不可測是一回事,置身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既由人力所挖,如此之深已是極限,到底還有多長?下面有沒有人?通向哪裡?
沒人知道。
開弓沒有回頭箭。上官翹咬著牙,用手摳扒著洞壁的坑凹處,勉強固定住身體。她仰頭道:「得把我放下去。」
此時此刻,司徒嘉和趙如意在最上面,隔了大概六丈左右的距離,加上盧銀寶掉下去的位置,幾乎是所有布條的極限,六人正緊繃繃連成一體。要把上官翹往下放,上面的司徒嘉和趙如意必須先下來。
但上官翹身邊已沒有了可供踩踏的木梯,司徒嘉一動,意味著顧煙雨要獨自承擔上官翹和盧銀寶兩人的重量。
顧煙雨的額頭上全是汗,她咬唇道:「沒問題。」
顧煙雨上面是沈明珠,她身上的布條是單獨綁的,僅連線著司徒嘉和趙如意,沒有被拖累。聽到兩人對話,聲音都有些發顫,「雨姐姐……」
「別擔心。」顧煙雨強撐笑臉道。
司徒嘉抬頭詢問地望向趙如意。趙如意也有些不忍,但不得不點頭。司徒嘉道:「小顧,你抓緊了!」
「好!」
對於一個女子而言,這是無法承受之重——顧煙雨的後背被汗水打得溼透,額前的髮絲也黏在臉頰上,雙頰憋得通紅,巨大的下墜力讓她腰痛欲死,然而她死死摳著木梯一動不動。直到司徒嘉來到沈明珠上面,趙如意也開始往下來……兩人的身手敏捷,速度相當快。趙如意喊了一聲「好了」,顧煙雨長長地喘了口氣——鬆開手,十根指甲齊折斷,已然血肉模糊。
「開始放了?」趙如意道。
下面傳來上官翹的回應聲。
布帛拉扯到極限發出的一聲聲刺啦悶響,在豎廊內格外清晰。顧煙雨、司徒嘉只覺得手掌被緊繃得刀一般的布條勒著,簡直像要被割裂,一直到底下傳來了叫聲:「好了,好了,我抓住了!」
——盧銀寶攀援到木梯了。
上面的五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等上官翹也被順到了木梯處,緊接著就是顧煙雨、沈明珠……最後趙如意又將司徒嘉順了下去。
「趙參事一個人行嗎?」
隔著一丈多遠的距離,司徒嘉憂心忡忡地問。
趙如意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他已經在原位休憩了許久,聞言呵呵笑道:「不行的話頂多砸下去。有你們五個大活人接著,摔死的肯定不會是我。」
最底下的盧銀寶翻了個白眼:「是啊,誰墊底誰倒霉……」
木梯坍塌的這一丈多距離,四周廊壁起甲和空鼓嚴重,看上去沒有任何借力的地方,上面也沒有可供支撐的保障——趙如意是最後一個,他身上的布條不能捆綁在木梯上,因為木梯支撐不住,而這唯一用來救命的東西也必須保留。
趙如意手腳並用撐在廊壁上,兩條腿弓起蹬在兩壁之間,雙臂展開,整個人猶如空懸的「大」字。壁虎遊牆一般,他一點點地往下蹭,一點點往下蹭……異乎尋常的耐力讓他在凌空的情況下,以四肢支撐起身體巨大的重力。
很短的時間,卻異常漫長。
每個人的心都揪成一團。
趙如意沒有一步踩空,他雙手似鷹爪,近乎要摳進堅硬的廊壁,動作艱難、緩慢,也堅定。等他終於穩穩踩住了木梯的頂端,最上面的司徒嘉眼圈泛紅,緊張得已然要窒息。
顧煙雨抹了把額上熱汗,長出一口氣道:「趙參事深藏不露。」
她又覺得手上黏黏。
呃……用勁兒太狠,趙如意臉上的傷口崩裂開了,那些血水和膿水滴下來,掉在司徒嘉和顧煙雨的臉上。還有幾滴落在沈明珠的肩膀上。
顧煙雨默默地用袖子給小姑娘擦了擦,沒做聲,只是有些同情地往上瞅了瞅猶不自知的司徒嘉。她頭髮上黏著一大滴一大滴趙如意臉上掉下來的雪裡紅!
接下來,每個人都走得異常沉默。
連最初因不忿而牢騷滿腹的盧銀寶,都乖乖閉了嘴,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腳下不知何時就可能坍塌的木梯上。燥熱、憋悶,還有充斥在鼻息間難聞的黴味,又往下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盧銀寶突然停住了,於是上官翹一腳踩到了他的腦袋。
盧銀寶:「……」
上官翹縮了縮腳,示意上面的顧煙雨停下,顧煙雨往上再依次互相通知。
「你怎麼不走了?到底了?」
「到底還遠著呢,這裡開了箇中空通道。」
盧銀寶抓著木梯,往那通道里爬。
位置讓了出來,上官翹往下走了兩尺,看到這所謂的「通道」,是個半人多高的窟窿,開在木梯一側的廊壁上。此刻盧銀寶整個人鑽進去,頭朝內、屁股朝外,蜷著兩條腿跪爬前行。
上官翹一把拽住盧銀寶的腳:「別亂走,裡面什麼情況都不清楚!」
盧銀寶抖了抖小腿,甩開上官翹的手:「再這麼下去,不憋死也會累死、餓死。放心,我有經驗,這洞開在這個位置,必是通道無疑,對面連線著出口。」
因為腰間的布條串連著,上官翹只得跟著他往裡爬。
於是眾人依次往下,都爬進了那窟窿。
而豎廊筆直,下面仍然無邊無際……盧銀寶的猜測,對也不對。
這通道確實有出口,卻不止一個——往前三丈多遠,洞窟便到了盡頭,開口懸空,往上看有出路,對面也有,甚至往下也有。整個通道猶如空懸的一個漏斗,外口呈喇叭花狀,越往深處越開闊。
等眾人齊齊爬到盡頭處往外看,但見一個一個洞窟被四通八達的豎廊、橫廊貫穿,逼仄也龐大,無邊無盡……壁上凹槽裡點著無數盞長明燈,地道內有流動的風,焰火搖搖曳曳,明滅輝煌,照亮了這個巨大蜂巢一般的地下王國。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你們快看!」顧煙雨伸手指著斜下方。
中空的兩端洞窟間隔比狹窄的豎廊要寬得多,順著顧煙雨所指的方向,只見密密麻麻挖掘開的數十洞窟中,無不是堆儲得滿滿,其中幾個甚至有東西散落到了邊緣。跳躍的亮光投射在上面的光點,亮燦燦,金閃閃,格外奪目惹眼。
是……金子!
盧銀寶發出一聲尖叫,又自己捂住了嘴。
然而沒有人覺得他沒見識,因為每個人都瞪圓了眼睛在看——懸空地道中積儲著金山一樣的財寶,仔細看去,偌大的地下空間,星羅棋佈的洞窟,數也數不盡,看也看不完。裡面是各色各樣的寶貝:銀器、瓷器、銅器、玉器……再往下幾層,則是大小不一的泥金佛造像、鎏金佛造像、純金佛造像,還有一部分軍用兵器、薪蒸材木……甚至還有大量的火器!
難以想象的潑天富貴,摧枯拉朽一般在眾人眼前露出了真容。
「我不會是眼花了吧……」顧煙雨怔怔然。
「不是眼花,我們都看到了。」趙如意幽幽道。
「咱們……發財了?」
這疑問來自一向冷清的上官翹。
顧煙雨哭笑不得地看向她。這時,就聽盧銀寶聲音顫巍巍地道:「何止是發財,簡直富可敵國!」
一語驚醒夢中人。上官翹、趙如意、顧煙雨等人互相看著,都有些喜出望外,又見盧銀寶激動地一會兒指向那兒、一會兒指向這兒,語無倫次地道:
「你們快看,你們快看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裡就是‘百穿之巢’!世人尋找多年一直被稱為驚天秘藏的‘百穿之巢’,是元人的藏寶地,元人的藏寶地啊!」
「不,這裡是沈家的藏寶地。」
一個溫柔的女音忽而響起。
然後,最靠近洞口邊緣的盧銀寶被一把推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