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煙雨乍一聽這稱呼,都沒反應過來是在叫她。下一刻,心裡禁不住小歡喜、小羞赧:「白正衛請說。」
「如今新皇身側的心腹佐臣,有哪幾位?」
「兵部左侍郎齊泰、太學東卿黃子澄、戶部侍郎卓敬、工部侍郎練子寧,以及被調任雲南的前左軍都督府左斷事高巍、寧國公主駙馬、榮國公梅殷。」顧煙雨如數家珍。
白沉笑看著她。
顧煙雨心念一轉,又脫口而出道:「……還有漢中教授方孝孺。」負責給眾儒生講學的老學究。
顧煙雨是「清理者」的首席,最是博聞強記,耳聰目明。她全權負責各類情報的破譯整理,對朝中的大小掌故一清二楚。白沉停頓的那一下,顧煙雨便即刻想到了那個沒有實職、卻舉足輕重的老學究,方孝孺。
在新皇的眼裡,乃至先帝、先太子的眼裡,這個方孝孺是德厚流光能與星月爭輝的人物。洪武十五年,被先帝召見時,先帝就曾對先太子說起,此人品行端莊,當一直任用到他老。後來方孝孺因事被舉發,先帝在案卷上看到他的名字,因惜才之心釋放了他。直到洪武二十五年,先帝授予其漢中教授之職,每日給眾儒生講學,意在將他留到皇太孫繼位後,再行擢升,方能夠死心塌地為新皇所用。
而皇太孫極好讀書,與博學資深的方孝孺正是一拍即合。雖然方孝孺仍在賦閒,登基大典之後,被新皇重用是一定的。
「懿文太子還在世的時候,先帝就煞費苦心地為其廣聘名儒,物色俊才。後來東宮之主變成年輕的太孫,先帝恩威並施,臨終託孤,正是用心良苦。然而文武參半,各有才能,各有各的主張,造成了見解難以統一的局面。」
白沉的聲音舒緩又不失穩重。
「正如上官正衛方才說的,想要一朝大權盡握,從最難攻克的入手是捷徑——但咱們這位新皇毫無國政經驗,身邊若只有一班善謀的兵刑諸家,譬如齊侍郎、卓侍郎等,將來畢其功於一役對付北平是一定的。可惜的是,還有驕狂迂腐、只懂得紙上談兵的文臣儒生,如黃子澄、方孝孺之流。而新皇對待這二位……」
「顧首席。」
白沉喚了一聲顧煙雨。
後者即刻會意地道:「奉若恩師,極其信任,幾乎言聽計從。」
這也是那位以前發過來的情報。
自小生長在宮中長於婦人之手的皇太孫,心性難免溫吞懦弱,因一直被掌握兵權的叔叔們排擠輕視,養成了跟文官極為親近而恐於被武將脅迫的好惡觀。除了黃、方兩個大儒,也向來偏袒學識廣博卻眼界短淺的太學生。
「一朝天子,一朝新臣,都是新貴,都想爭奇鬥豔——齊侍郎等人將軍事方略指向北平,方翰林等就要站出來持反對意見。除此以外,朝中還會有一部分人持‘懷柔’態度,主張‘推恩’分權,而非削藩。三方相互制衡,到時候,哪位臣工在新皇的心目中最重最得寵,自然就會用誰的主張。」
白沉的看法,與細作部的正衛、郁李,不謀而合。
郁李此時在外執行任務,若是他在場,定要將白沉引為知己。
「說來說去,不過是來早與來遲?」
上官翹問。
「沒錯。」白沉道。
「所以我說上官正衛所言極是。新皇很賞識齊侍郎,會參考他的意見,但只是參考。如果文臣那邊橫豎要保守作戰,其他人再意見相左也沒法堅持。但是削藩這種事不施行則已,一旦開了頭,即使不拿北平開刀,稍後削著削著也會削到北平的頭上。在劫難逃。」
白沉說完,朝著正看著他的顧煙雨咧嘴一笑。
顧煙雨:「……」
「說得很好。」
姚廣孝這時開口道。
「白正衛遠見,我自愧弗如。」上官翹認輸得乾脆。這也讓人心生好感。
薛博仁道:「小顧也來說說看法。」
顧煙雨一時無措,有些囁嚅道:「屬下……」她沒想到還會問她。
「屬下聽著就好了……」
顧煙雨紅著臉,聲音小小地道。
她是文職,從來不參與執行層面的事,對滲透和攻戰等實在瞭解不多。
「無妨,你且大膽地說。」薛博仁鼓勵道。
顧煙雨臉更紅,一個勁地搖頭。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姚廣孝笑著道:「咱們的顧首席最是真摯純然。」
幾個人都投來笑意。
顧煙雨窘迫得不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薛博仁也笑了,話鋒轉回來道:「上官和小白兩個既有了想法,繼續講講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上官翹沉吟未語。
白沉乾脆地道:「恐怕是沒有應對之策。除非朝廷放棄削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也還有一句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言外之意:
接下來就等死吧。
顧煙雨訝然地張了張嘴。這麼說他剛才分析了一堆頭頭是道,原來都是廢話?已經是砧板上的肉,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索性別折騰了……換成她是大鎮撫,在姚公面前敢這麼說話,難保不會一怒之下上去抽他!
奇異的是姚公和大鎮撫沒有任何不悅,反而不期然而然地都沒做聲。有種心照不宣意味深長的味道在蔓延。
幾位核心人物這樣輕描淡寫的態度,哪裡有任人宰割的架勢,反倒像隔岸觀火一筆帶過的看戲人。
而且給人的感覺就好像……削藩並不是件壞事……顧煙雨不知怎麼會生出如此奇怪的想法,她撥稜撥稜腦袋,讓自己注意力集中點兒。
「姚公、大鎮撫……」
上官翹忽而開了口。
死士部要扳回一局了。
「上官正衛請說。」姚廣孝溫和地道。
原本一直在搓捻著佛珠的僧人看過來,端肅中透著慈藹的面容,彷彿有某種洞悉世情的力量。
已下定決心的上官翹,不由有些怔忪,一下子反倒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姚公向來稱呼他們每一個人的職銜。表明他們是如此重要。
「想說什麼說便是,吞吞吐吐像什麼樣子!」薛博仁道,「若你有良謀,給你記頭功,沒小白的份兒!」
當著姚公的面,大鎮撫做主了!
「屬下不敢妄言什麼良策……」
上官翹心裡忽然有些刺痛。
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要再說下去。
但是面見姚公的機會是這麼寥寥,現在不說,以後怕不會再有機會……她深吸口氣,緊接著道:「但屬下自認才謀不遜旁人,資歷雖不深,也供職多年對戰經驗豐富,絕不甘心偏安後方不得驅馳。而今既已到了興衰存亡之刻——」
她上前一步。
「屬下願立軍令狀,請戰一線!」
所有人都看過來,或訝異或複雜,彷彿要在女子的身上盯出無數個窟窿。
——白沉是訝異的那個。顧煙雨是複雜的那個。
上官翹想要赴京!
有一個人,在顧煙雨的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或許,那是上官翹請命赴京的原因……薛博仁的臉已經冷下來:「放肆!什麼興衰存亡,這話也是你能說的!」
上官翹低下頭。
「你已失言,還不退回去?」
大鎮撫的態度卻很明確,上官翹一番話白說了。
這時姚廣孝微笑地道:「上官正衛主動討令,忠勇可嘉。倒是巾幗不讓鬚眉。」
上官翹正陷入沮喪,一下子聽到了些希望,不由得殷殷抬眸:「屬下不求功、不圖賞,唯望殺敵於前,不辜負親軍都尉府的栽培!」
「咔嚓」——大鎮撫手裡的茶杯被捏碎了。
薛博仁已然面黑似鍋底,眼神更冷得像寒冰:「不過是小小的新晉,誇你兩句,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不掂量掂量這是什麼地方,也輪到你來逞能耐?讓你怎麼做你便怎麼做,想對既定的部署指手畫腳,你還不夠資格!」
「可是……」
「住口!」薛博仁怒聲打斷。
「……不要肖想你得不到的東西!」
上官翹戴著面紗看不到表情,聽到這話卻渾身僵硬,兩手攥成了拳。她想再爭取一下,又因薛博仁這不留情面的言辭而感到難堪。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凝滯起來。
一時間再無人說話。
顧煙雨在心裡嘆息。
片刻,白沉清清淡淡地開口道:
「啟稟姚公、大鎮撫,屬下也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薛博仁瞪過來。
「怎麼,你也想請戰一線?」
「不,屬下的事,跟顧首席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