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起北平

「雨姐姐不是剛說一定是‘她’。」

顧煙雨片刻沒吭聲。甫一張嘴,就哽咽了:「我沒自信。」

沈明珠的心頓時軟得不行,她用肯定地口吻道:「一定是‘她’。甲等的高保級別,又是初五日準時送來,不是‘她’就沒別人了。」

她說罷,朝著門口的女子招了招手:「破譯情報要緊,快回來。」

被一個小孩子指揮教導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還很可笑。然而顧煙雨當真沒有再往外走,她眼裡含淚,滿臉通紅,咬緊牙又坐回到窗牖前。

「那你說!既不是帕子,也不是首飾,還能是、是……首飾盒?!」

顧煙雨質問的口氣很兇。

「是首飾盒啊。」

「……」

顧煙雨紅著眼睛瞪她。沈明珠表情如故,還很無辜。

「我知道了,當時你就發現首飾被偷了對不對?卻不告訴我,也不告訴跟著的影子護衛去追人!珠兒,就算你覺得這些首飾用不上,可難道你忘了我們的任務不仕限於情報拆解,還應該保護情報的發出人啊,你怎麼總是不上心呢……?」

顧煙雨帶著哭腔一通碎碎念,又兇惡地道,「你回答我!」

「我都能發現首飾丟了,當時跟著的影子護衛那麼多,怎麼會沒發現。」沈明珠無比冤枉地道。

顧煙雨愣了愣:「這麼說,他們已經去追了!」

小姑娘不置可否地攤了攤手。

顧煙雨把這當成是肯定答覆,她抽了抽鼻子,這才從嚇得要死變成破涕為笑稍稍地鬆口氣。

是了,怎麼可能不去追?不管情報在不在首飾上,遺失了所屬物件,「清理者」和影子護衛都要負極大的責任,影子護衛又首當其衝,搞不好還要被撤職。那些人可是殿下特調的,各個身手不凡,若是追回來了,定要送還到她這兒。丟了也等於沒丟。

顧煙雨整個人都放鬆不少,卻還是有些生氣。她走過去,拿起炕桌上的首飾盒,「嘩啦」一下倒扣過來,裡面的首飾全都傾瀉在桌案上。

用以發洩她的不滿。

在芮合齋妝鋪的時候,她就仔細看過這盒子,烏木,髹飾,很常見,裡面也是實心的。所以她第一個排除的就是首飾盒。然後她看到盒內滿滿當當的首飾,每一件都由一塊絹帕包裹著,碼放得過於整齊。她似有所感,將帕子拆下來貼身放好,才捧著盒子出了芮合齋,但是沒想到剛走到大街就發生了意外。

「你倒是說說,怎麼會是這首飾盒……?」

顧煙雨一手拿著盒身,一手拿著盒蓋子,上下搖晃,疑惑又不服氣。

沈明珠將她拿著盒身的左手扳下來,指了指她拿著盒蓋子的右手:「看看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這個?」

顧煙雨翻弄了下盒蓋。

沈明珠點點頭。

「嗯……比尋常的盒蓋厚實得多,還挺沉的。髹飾得有點兒繁亂,上面的大漆也是新的,以及不計工本的幾圈鉚釘……」

「說的全部是重點,問題正是出厚度、重量、新舊和鉚釘上。」小姑娘說著,從羅漢床上站起來,走到畫案前捧來一座小熏籠。

顧煙雨咋舌,「……不是真有夾層吧?」

可她仔細摸索過的。而且那宮裡面的驗查森嚴,夾層一類裝置不大可能矇混過關。

沈明珠卻道:「算不上夾層。」

按照大明的禮制,器物自君王至庶民,分別使用金、銀、錫、瓷、漆等料,若有違反禁令者,罪及匠造工人。使用漆器的大漆塗飾上,洪武二年又規定了祭祀所用的青、黃、紅、白四種顏色,禁止民間使用。這些規制反推至皇宮御用,大抵也是如此。即民用民,官用官,御用不與二者相同。

禮制在此,身處禁中的那位這回用以傳遞情報的工具,無論是材質、漆色還是工藝,都是民間泛用的烏木、黑漆和堆飾。

前後如此反差,不是很奇怪?

沈明珠從熏籠裡拿出一把香箸,攢了火,將一端燙得通紅,開始緩慢而均勻地往盒蓋上刮蹭。

「如果這一大盒東西真是那位發出的,必是貨真價實的宮中之物。宮裡的物件慣是名貴華美,工藝繁複,譬如‘剔紅’、‘剔彩’、‘螺鈿’、‘百寶嵌’等等。姑且以‘剔紅’為例——在木胎骨塗上幾十至幾百層不等的硃色大漆,一遍一遍塗刷,再堆出花飾。可剔紅盒子為皇家專用,一個不慎,沒等攜帶出宮便被抄檢獲罪,根本沒法用來傳遞情報。」

顧煙雨接上去道:「對呀,那麼惹眼,即使成功送出來,中轉過程也是問題。後患無窮。」

沈明珠道:「那麼以此類推,明晃晃的宮中之物絕不能用,只有最不起眼的,才能避人耳目。拿到這外層‘剔犀’模樣的烏木首飾盒,就是刷塗上黑漆再進行簡單堆飾,在民間已算貴重撐得起場面,又不會給中間的傳遞者造成麻煩,就認為這才是情理之中。但是所有人忽略了一點——」

顧煙雨目不轉睛地看著沈明珠。

「忽略了什麼?」

沈明珠道:「這東西的來處。」

顧煙雨愣了一下。心念電轉之間,她一下子竟是醍醐灌頂。

「珠兒你是說……」

沈明珠的意思是,宮裡的東西,拿到外面會成為眾矢之的。反之,宮外極不起眼的東西,拿到宮裡,也就成了最惹眼的。

身處皇宮那種森嚴地方的「細作」,會不會如此冒失?

「莫非這一盒首飾不是那位發出來的……?」顧煙雨想到一種可能。

「是她的。」

「那這……」

「還有一種可能,這烏木首飾盒從皇宮出來的時候,還是原原本本的‘剔紅’模樣,但是經過了第一個傳遞人的手,搖身一變,成了眼前這種外層髹飾黑漆的‘剔犀’模樣。如此一來,宮內宮外,城內城外,都不會引人注意了。」

首先這一定是兩個人珠聯璧合的結果,一個在內,一個在外,否則單憑一己之力無法做到。兩人又須高度默契,不僅同有奇謀巧思,更應是極為高明的匠人,不然即使心照不宣想到這改頭換面的法子,也沒一招好手藝做到天衣無縫。

顧煙雨有些發愣地看她:「‘外剔犀,內剔紅’,這樣的話一切倒是說通了。但真的是這樣嗎?有什麼道理如此費盡周折……?」

沈明珠道:「無法直中取,便向曲中求。」

而且她還有一種預感。

這次的情報,應該極為重要。

全乾後的色漆若用手指按壓,會出現小小凹痕,但不久之後又會恢復原貌,這是指新物件。有年頭的老物件則比較硬,用利器使勁去劃的話,斑駁的刮痕便會留下深深淺淺的磨漆痕跡。這盒蓋子的表層已有數道刮痕,新舊不一,明顯是經過了無數關卡、無數人的層層複驗。此時此刻,小姑娘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用一頭燒紅了的香箸去燙。

——凹凸層疊的髹飾雲紋在強行燒灼下,一點點被燙軟、燒化。沈明珠用火鉗將表面的鉚釘一顆顆拔掉,再將盒蓋整個放在火上烤。等到約莫熱度夠了,開始泛脆,她又往上面反覆淋了幾道滾燙的熱茶。

香茗芬芳伴隨著一股微糊的焦味,在花廳裡彌散開來。直到茶壺見了底,盒蓋被茶水燙得四端微卷起了邊兒,用了約莫大半個時辰。沈明珠將盒蓋擱在炕桌上,用手扒著黑漆堆飾的邊緣。

她卯足了力氣,使勁往下一使力。

顧煙雨剛想幫忙,下一刻目瞪口呆。

盒蓋表層竟然被……揭開了?

但見烏木首飾盒蓋除掉外面一層盈尺厚的黑漆木片,內裡原貌果真是硃紅色的!顧煙雨睜大眼睛去看,卻再一次驚訝地發現,這「剔紅」也不是原貌,下面還附著一層!隨著沈明珠重複之前的燙熨過程,這層「剔紅」又被揭開來,再裡面,還是一層「剔紅」。

——這才是烏木首飾盒的原貌。最裡面一層因被厚重的漆料和黏連的烏木薄片覆蓋,表面的紋飾已經磨花得面目全非,卻不妨礙看到上面陰刻著一行小字。

秘密真的在盒蓋上!

不是盒蓋內側,而是在蓋面。

這也證實了沈明珠之前的想法:發出情報的人用第一層「剔紅」,覆蓋住了蓋面上的刻字,讓情報跟著首飾盒一起出宮。第一個接收到首飾盒的人又用第二層「剔犀」,將第一層覆蓋,使御用之物徹底變成民間的東西,轉移出城。

用心良苦。

顧煙雨湊過去仔細端詳,那一行小小刻字,是鐘鼎文。

顧煙雨對這一行獰麗古老的文字望而怯步,卻難不倒家學淵源的沈明珠。

小姑娘取來硃砂,填滿陰刻處的凹槽,一道覆一道,微微凸出為止。又將盒蓋倒扣在一張宣紙上,稍加按壓,字跡便拓了下來——拿起狼毫筆,她在宣紙稍下面一行工工整整地謄寫楷書註釋。

「這上面……都說的什麼?」顧煙雨屏住呼吸,細聲細氣地問。

「削藩。」

沈明珠言簡意賅地道。

「今上憂懼諸王擁兵自重顧命臣工欲效漢時晁錯」——這便是覆蓋了一層朱漆、又一層黑漆的烏木盒蓋上,秘密陰刻的原文。也是來自於應天府皇宮最重要最致命的情報。

顧煙雨聞言瞪大眼睛,遍體生寒。

先帝剛剛駕崩,哪裡來的「今上」?無非是即將承嗣大統的皇太孫殿下。至於「顧命臣工」,先帝臨終前,曾經召授顧命:兵部左侍郎齊泰,太學東卿黃子澄,寧國公主駙馬、榮國公梅殷等……多位心腹肱骨,輔皇太孫,保立正統,同參國政。

西漢文帝時,有御史大夫晁錯請諸侯之罪過,削其地,收其枝郡,結果引發七國之亂。上令晁錯衣朝衣斬東市——此時此刻,國喪的悲痛仍瀰漫在大明朝的上空,尚未踐位的皇太孫已然迫不及待,同幾位內閣重臣密謀打起了褫奪幾位藩鎮叔叔兵權的主意?

分封宗藩是先帝在位時的一貫政策,意在備侮御邊,夾輔王室,保證大明國祚綿長。諸王各有封爵,分鎮各地,其中兵橫馬壯真正雄踞一方的,又數鎮守北平的燕王、就藩開封的周王、封權大寧的寧王……如果這樁情報是真,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三王。

不,不僅是三王,屆時整個朝堂恐怕都要掀起一陣血雨腥風。

果真是要變天了!

顧煙雨用微顫的手將那半乾的宣紙摺疊起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中,這便要去稟告。

「珠兒你說,這情報會不會不僅這一份?萬一……」她仍然擔心丟失的首飾。

沈明珠看著她。

顧煙雨癟了癟嘴,「好啦好啦,我信你的就是了。」說罷,她捧起那烏木盒蓋,「你也跟我過去好不好,或許今日姚公在府裡。」

沈明珠坐回羅漢床上:「不了,我的級別還不夠呢。」

「姚公問起怎麼辦?」

「他老人家日理萬機,不會問的。」意思是,她完全不居功。

晃盪著兩條腿的小姑娘,臉靨稚氣,一副天真爛漫置身事外的模樣。

不過十歲的年紀,照理應該被嬌慣得無法無天不諳世事,可她彷彿對陰謀和詭術生而知之天賦異稟,僅僅兩年的時間,從接受訓練到招募選拔,竟是在親軍都尉府嚴苛殘酷的層層篩選中,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得出類拔萃。

她早已出師,甚至青出於藍。

顧煙雨心中一陣複雜。連她都深知這小姑娘有多厲害,但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總指揮使,姚廣孝明知有寶,卻一直讓她屈居人下、明珠蒙塵。

顧煙雨離開了點景軒。

她走得太匆忙,沒注意到一道視線正目送著她的身影。

直至顧煙雨的人完全消失在月洞門,連負責把守的兩個影子護衛都跟著她一併走了,沈明珠才轉過身,探手去炕案下面,摸索片時,抽出了一小摞簿冊。

雙手捧著簿冊平攤開,一直翻到標記的那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記載著四個月內帝都方面的大事小情,都是照著原本謄寫下來的。上面每隔一段是不同方面的內容,敘述極盡清晰詳細。

其中,偏右下角有兩行小字:

奏沈萬三婿顧氏學文與藍玉通謀詔捕嚴訊株連妻女及其仇七十二家

二月學文坐胡藍黨禍連萬三曾孫德全等六人並顧氏一門同日凌遲

這是一條閱過數遍的情報。小姑娘低垂著眸子,細碎的陽光落在眼睫上,只剩下一片晶瑩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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