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張輔上了樹,沈明媚則躲在不遠處的草叢裡。她本打算偷偷溜走,可眼前的架勢嚇破了她的膽,雙腿根本不聽使喚,下一刻,她就被眯縫眼兒發現了。
「什麼老二,老二已經死了!」絡腮鬍厲聲喊道。
「什麼?!」
眯縫眼兒大驚失色,眨眼間兇相畢露,握著沈明媚的小胳膊就是一捏。
「啊——」
沈明媚發出淒厲的尖叫。
她的右手腕被眯縫眼兒給捏碎了。
「除了兩個小丫頭,統統碎屍萬段,給老二報仇!」
公鴨嗓厲聲喊罷,手上的動作瘋了般,沒命地朝著沈瓊攻擊。沈瓊狼狽地躲閃開,正欲還擊,公鴨嗓反手一掌擊在他的腰腹間,沈瓊喉頭一腥,大口鮮血噴出來。
張輔對絡腮鬍,沈瓊對公鴨嗓,淡月對禿頭——除了沈瓊,張輔和淡月都才十五歲,這邊廂對方殺紅了眼,倆孩子節節敗退,慘烈不堪。
這時候,眯縫眼兒手中的沈明媚涕淚橫流地大喊:「我不是沈家嫡女,你們要找的人在那兒!她是沈家明珠,她才是……」
沈瓊、張輔、淡月聞言面色都是一變。
眯縫眼兒見狀,一隻手拖拽著沈明媚,一隻手捂著眼睛,腳下蹣跚地往沈明珠的方向走。
沈瓊猛地大喝:「丫頭,拿起你手裡的弓弩!」
沈明珠彷徨無助地抬起眼,她看到眯縫眼兒猙獰的面孔,以及被他拖在手裡像破布似的沈明媚。她劃拉著地面,手指尖觸及到弓弩冰冷的機括,她整個人一個機靈,渾身顫抖起來。
「不,不要過來……你不要逼我……」
「珠兒,拿起弓弩!」淡月焦灼的喊聲響起。
沈瓊、張輔、淡月都拼命地往她的方向趕,張輔和淡月被打得倒下的一刻,沈明珠拿起了弓弩。
然而她閉著眼睛扣動機括,那箭卻射飛了,接二連三,全射飛了。
八歲的女孩子,尖叫著抱住頭,箭尖劃傷了她的手和臉頰,她絲毫感覺不到。直到沈瓊朝著她撲過來——
公鴨嗓被沈瓊打死了,沈瓊的胸肋骨卻被公鴨嗓盡數打斷。在眯縫眼兒之前,他忍著劇痛撲過去,艱難地爬到沈明珠身前,將小姑娘一把摟進懷裡。
沈明珠的眼淚譁一下湧出來。
「先生……」
「對不起,丫頭……是先生沒用……」
他的話沒說完,眯縫眼兒已到近前,抬起一隻腳,狠狠地踏下去。
沈明珠驚恐地睜大眼睛,還沒等發出尖叫,沈瓊口中的血就噴了她滿臉。
眯縫眼兒又是一腳,再一腳……
骨骼碎裂的咔吧聲,竟是如此的清晰可聞。眯縫眼兒獰笑著,再次抬起腳——
「啊!」
沈明珠撕心裂肺的叫聲,穿透了偌大園子。她同時扣動手中的弓弩,連珠袖弩三箭齊發,巨大的後坐力將她和沈瓊帶得向後摔——也是那一刻,眯縫眼兒砰地一聲倒下去。
他壓在沈明媚身上,將沈明媚的腳踝都壓斷了,小姑娘瘋狂地哭喊。
絡腮鬍和禿頭驀然見到此,狂叫著衝過來,這一霎,又有箭矢破空的聲音,是長杆鐵箭,突然從遠處射來,精準地射中倆人的後頸!禿頭倒下去,絡腮鬍依舊在跑,再一鐵箭,絡腮鬍也撲通跌倒在地。
是春望、翠苔等人趕到了!
他們渾身的血痕,狼狽不堪,上前在絡腮鬍和禿頭的身上補了兩箭,確定對方死透了,趕緊扶起旁邊奄奄一息的淡月和張輔。
大樹下,沈明珠懷中的沈瓊滿臉是血,他視線望著頭頂的樹枝,撥出的氣息都帶著血腥味。
「丫頭,先生怕是不能陪著你了。」
沈明珠的眼淚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對不起,先生,都是我沒用……都是我沒用……」
沈瓊輕輕握住她的小手:「是先生沒用,先生沒有保護好你……」
沈明珠使勁地搖頭,哽咽道:「先生你別說話了……讓我們帶你回去,給你治傷。」
她說罷,悽惶地抬起頭:「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春望與春曉對視一眼,兩人都有惋惜之色。
沈瓊這時微笑著閉了閉眼,果然不再說話,卻顫巍巍地抬起手,探進自己懷中,掏出了一枚竹紋繡面的香囊。
裡面是兩小截乾巴巴的梅花枝,經過精心修剪,擷取了中間開得最盛的部分。可惜離水時間太長,枝梢上的花骨朵也乾巴巴,壓薄壓扁,褪了色,只剩淡淡的粉白。
嘉定二月的時節春光乍暖,北平仍寒風凜冽、木葉凋零。那一日,他等候在料峭的春寒裡,傳信的同僚騎馬而至,給他捎來自南方傳來的一個木匣子。匣子裡裝著一封書信,一枝梅花。
沈瓊哈著寒氣,拆開信來看,是春三彤給他的回覆。寥寥字句,寫著關於沈家長房小嫡女的事。
他將信疊起來揣入懷中,從木匣裡取出那枝梅花。疏落的花苞,硃砂色,蕊心一點白,如殘雪照紅妝,欲綻未綻。
滿目的蕭瑟寒風中,沈瓊的視線飄散開去,彷彿看到了春光瀲灩、花滿枝頭的江南。然後,他想起了那個關於梅花的典故:
北魏時期的正平太守、陸凱,率兵南征經過梅嶺。他在戎馬倥傯中登上梅嶺,正值滿嶺的梅花盛放,陸凱立馬於梅花叢中,回首北望,想到隴頭的知己好友、范曄。不期然而然地巧遇北去的驛使,陸凱便親手摺下一枝梅花,裝在信袋裡,託驛使送去給北方的范曄報春。
那時的南北朝處於敵對狀態,陸凱和范曄經常在私下裡偷偷通訊,互相訴說對時事的看法和感慨。等陸凱收到信袋,拆開來一看,裡面竟是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並有詩一首:
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雨後的暖風吹得園中一樹樹的花枝芬芳馥郁,到處泛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沈瓊的眼前有些模糊,視線之中,他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江南小樓,樓上一側身倚欄的俏麗人兒,一身驕傲,宜嗔宜喜。
他曾在花下隨手摺梅,報春於他。淡淡的致意,殷殷的掛念。
他便珍藏了花枝,追隨而來,與他共賞江南春。
沈瓊將那梅花枯枝輕輕地扣在胸口的位置。
原來再多的緣分,終究註定不會圓滿。再多的深情,也都來不及說出口了。
滿園子的風鈴草在暖風中搖搖曳曳,繚繞的霧靄中,有無數的螢火蟲自花叢中飛了出去,圍繞在倆人的身邊。
「丫頭,是先生眼花麼……好多星星啊……」
沈明珠的眼淚落在沈瓊的衣襟上:「是星星。」
「以前聽你說過,人死了以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原來是真的……它們這是來接我了……」
宛若迴光返照,沈瓊這時突然握緊了沈明珠的手,他的眼前已沒有焦距,卻固執地大睜著眼睛,「丫頭……先生、先生騙了你……」他澀澀地道,「臨死前,你願意原諒先生嗎……」
沈明珠伏在地上,用小小的臂膀抱住他的頭,淚如雨下:「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原諒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沈瓊輕輕地笑了。
「幫我……帶回去給他……」
他喃喃地說罷,那隻手隨即垂落。
夜風中霧靄越來越濃了。
春望這時上前。
「沈小姐,此處已經不安全,請跟我們退到同春園的地底密道。」
他說罷,就將沈明珠拽了起來,抱起她往園外走。
沈明珠沒有反抗,卻怔怔地朝著那裡伸出手——那裡,沈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眾人互相攙扶著,順著灌木叢小徑往五道院的方向走,剛出了飛靄樓的園子,西北方向,忽然砰的一聲火光沖天。
這爆炸聲巨大,地動山搖。眾人下意識地彎腰躲避,緊接著又是一聲劇烈炸響,是東南方向,彤彤烈焰照亮了夜空。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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