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字令

白沉說,他已派人在調查秦玖的命案。

所言非虛。

他用的卻不是防禦部的人,而是隸屬於細作部的第七衛。

——白沉到任之前,郁李曾向大鎮撫借調了防禦部文職的第七衛、石耳,幫忙監視司徒嘉。而今,白沉又從大鎮撫那兒討了人情,委託郁李手下的第七衛,暗中協助他調查秦玖的死。

「起初我覺得這個新任正衛很幸運,因為只有他錯過了那場禍亂,無須面對後續的一堆爛攤子。結果,他剛一到任,人生地不熟的,就責成期限內查辦秦校尉的命案。然後我覺得他當真聰明,懂得另闢蹊徑,從外面尋求援手,不聲不響的就把事情辦開了,不是指望防禦部那幫面和心不合、拖後腿的酒囊飯袋。但人算不如天算,更糟糕的局面出現了——秦校尉的案子未結,又添增了你的案子。老話說,蝨子多了不咬。兩案並查,各處掣肘,不把這位新任正衛難死,也得把他活活愁死。」

杜衡一邊用刀劃開屍體的胸膛,一邊絮絮叨叨。

「我這麼議論你的同僚、你的新任長官,你應該不會生氣的哦!畢竟你死都死了,人世間的一切再與你無關。當然,你也無須牽掛你的阿母,親軍都尉府會照例負責贍養。你知道的,上面絕不會虧待故去成員的家人。」

杜衡說著,捧出一塊血淋淋的東西,放在木盤裡。

「但你現在還無法安息,就像先你一步喪命的秦校尉,你們的死,冤枉。只是你們再也開不了口,誰也聽不到你們憤怒的咆哮聲,看不到你們冤屈的眼淚。所以,別不甘心了,還是睡吧……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那些欠債的,欠命的,該是誰的都跑不了……」

杜衡探手進去,用勁兒扯著什麼,尾音也因此變得惡狠狠的。

「你怎麼知道楚校尉死的冤枉?」

屋裡的另一個活人,「清理者」顧煙雨,用帕子捂著口鼻,懨懨地站在稍遠的角落裡。

要是她不吭聲,杜衡也就忽略了還有個會喘氣兒的。

「我不知道啊。」

杜衡搖頭晃腦地道。

「那你還說。」

「憑我敏銳的直覺,他十有八九是冤死的。」

「……你上回還直覺說,高大哥是殺害秦校尉的兇手呢。」

顧煙雨覺得他一定是入錯行了。當什麼仵作啊!這麼能直覺,應該改去當算命先生才對。

杜衡聞言卻笑起來:「此一時非彼一時也!顧襄佐要是不信,咱們可以走著瞧。不過楚校尉必然是站在我這邊兒的。對不對,楚校尉?」杜衡低頭又開始掏,「老楚啊,雖然生前我們不熟,但死後,只有我最懂你……」

這時候,丹華撩簾子進來。

就見陰冷陰冷的小房裡,杜衡張著兩隻血腥的手,面目猙獰地撫摸著一截剛掏出來的腸子,一邊笑,嘴裡還一邊唸唸有詞。

丹華抹了把額上的冷汗。

真難為顧襄佐……

任是誰眼睜睜看著一具屍體在面前開膛破肚,而「刀斧手」一邊揮刀,一邊旁若無人地與屍體「對話」,彷彿天地之間僅有彼此存在,都要嚇掉魂兒吧。顧襄佐一直堅持旁觀,真是好樣的!

丹華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上前與顧煙雨揖了一禮。然後忍著讓人作嘔的氣味,他湊到杜衡跟前——

「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人如其名。這是個身形纖細、眉清目秀的男子。

細作部的武職:第七衛。老刑名。

「你是從防禦部的衛所來?」杜衡問道。

丹華搖頭:「我現在不好在防禦部露面。是白正衛之前吩咐說,等我辦完事,先來這邊找你。」

「那你看到了,正檢著呢。」

「嗯嗯,不著急。白正衛說了,讓申時半以後再過去報結果,宜遲不宜早。」

「不宜早?」杜衡用胳膊蹭了蹭臉,咧嘴笑道,「看來,咱們的新正衛也是有備而來啊!防禦部那邊已經盤問上了吧?」

「嗯。」

「真可惜,我還想湊湊熱鬧呢。」

丹華道:「杜仵作要是想打聽昨天下午的情況,不如問我。昨天,楚、乾二人起爭執的時候,我剛好在城西一帶查問秦校尉的事,途徑舊靶場,整個過程我都看見了。」

杜衡挑眉道:「……這麼巧?」

丹華嘿嘿一笑。

「講來聽聽。」

「別在這兒吧……」丹華瞄了一眼案上被掏空臟腑的屍體。

「事無不可對人言。只要你說的是事實,楚校尉在天有靈,不會介意的。」

說話間,杜衡又捧出了一塊血紅。他握在手裡端詳,愛憐地揉捏了兩下,才放到木盤子裡。

沒看錯的話,那是楚卅的肝……

丹華被杜衡的動作惡心得不行,退後幾步:「那、那好吧。那個……事情發生於昨天,未時五刻左右,楚校尉和乾校尉……」

「昨天下午,未時過半,楚卅和乾伍,各帶著廿多名手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到的城西舊靶場。要不是他們各攜帶著練習射箭的傢伙,屬下還以為他們特意是來幹架的。」

城西平則門的守城武備,亦是防禦部的武職校尉、馬藺,撓著臉道。

「這麼說來,往日里,像這種小規模的內鬥,部內幾個校尉之間,時常發生?」

「也、也不能這麼說……」

馬藺說著,偷眼瞟了一下對面坐著的孫文蓮。

「那我能否理解為,類似這樣的內鬥,以前發生過?」

防禦部的衛所裡,臨時佈置的審案大堂上,白沉坐在花梨木大案後,三大副衛坐在月洞門外,一眾下屬則站在中間位置。

終日待在點景軒的涼亭內,要麼曬太陽,要麼發呆,要麼打盹兒……倘若顧煙雨能一人分處兩地,就會瞧見慣是慵懶散漫的男子,搖身一變,正襟危坐、凜然不可侵的模樣。

「是,還是不是?回答我。」

「那個,正衛,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孫文蓮插話道。

「不問清楚,怎麼知道楚、乾二位校尉官,素日有無仇怨。」白沉道。

「……呵呵,大家都是同僚,閒來也就是切磋切磋,誰還當真記仇的。」

「不記仇?不見得吧。」白沉不緊不慢地道,「據我所知,部內有一個名叫馬勃的力士,神箭手,在幾日前的戡亂中露了臉,一射成名。結果遭來妒忌,不容於同僚之間,硬是被排擠去了聶正衛的隱者部。不就是這兩天發生的事嗎?」

月洞門外的幾人面面相覷。

心裡都道,這個新任正衛,看似人一直待在藩邸外院的點景軒,眼睛卻飛出來了?對部內發生的事,竟都跟明鏡兒似的!

「正衛這話說的可不對!馬勃那小子心氣兒高,哪是我們不容他,是他慣來瞧不上我們!這不,剛立了寸功,自以為了不得了,攀上衛茅副衛的高枝兒,到隱者部去當了校尉官。好不威風哪!」

馬藺,也就是馬勃的親哥哥,一臉忿忿不平地道。

「馬勃是自己離開的?」

「當然啊!」

白沉又看向其他人:「是這樣嗎?」

站在堂下的,都是城西的守城的武備,多半是馬藺的手下。聽到白沉這樣問,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馬藺。

馬藺小聲道:「看我幹什麼?正衛問你們話呢!」

「額,是、是。馬頭兒說的,就是屬下等要說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贊同。

「馬校尉平時教導有方,下面人的心很齊啊。」白沉狀似表揚,「不過很不巧。據我聽說,這個馬勃,似乎是被你們打個半死,扔到隱者部的。」

「……什、什麼?!」

馬藺的身體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彼時發生禍亂,馬校尉沒有守在城樓上,反而擅離職守,帶人到城東救火爭功,不料巧遇了逃跑的叛徒一行人。而後,你等又與一干弓弩手廝殺一處,不敵,傷亡慘重。要不是你弟弟馬勃臨危不懼,一人當先,挽救危局,恐怕你的命已經交代在那場禍亂裡了。」

看到馬藺陡然瞪大眼睛張開嘴,白沉略一抬手:

「你無須驚訝我是如何知道這些,也不用緊張。當日我還未到任,一切過往,暫不予追究。只說你弟弟馬勃,你嫉恨他立了功,又惱怒他據實呈報,沒有替你遮掩,導致你罰奉、丟面子,更險些被降級。你也忌憚他的才能遠超過你,怕是早晚取代你的位置,於是連手足情分都不顧了,暗中命人教訓他,將他的一隻手打斷,再扔到隱者部的衛所前。真夠狠的,你妒忌你弟弟一手百步穿楊的絕技,就要廢了他的手,讓他這輩子再拉不開弓。只可惜,動手的那晚,被楚校尉撞見了。楚校尉救下了馬勃,將他帶回家養傷。」

馬藺的臉已經變成豬肝色。白沉蜷曲的手指在桌案上輕點,接著道:

「這件事被你得知後,你又恨又怕,恨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楚校尉竟然多管閒事,怕的是他會將你殘害親弟的行徑宣揚出去。而你與楚校尉的級別相當,且分屬不同的長官,他想揭發你,你也奈何不了他。於是,你暗地裡慫恿與楚校尉不睦的乾校尉,讓他去對付楚校尉,分散他的精力。昨日下午,你就是提前得知了楚校尉要領人來舊靶場操練,又故意去約乾校尉,哄騙他領著人在同一時間來舊靶場。」

白沉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在場的眾人都震驚了。

震大過於驚。

孫文蓮更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是什麼情況?!

說著說著怎麼將矛頭引到了馬藺頭上!

「那個,正衛啊……不、不是要盤問楚、乾二人的鬥毆嗎?這是……」

「孫副衛還不明白,楚、乾兩名校尉的鬥毆,正是源於昨日下午,馬校尉精心安排之下,兩隊人的爭執所導致的惡果。那時候,乾校尉不僅是故意找茬,還收了馬校尉的好處,一心想整治楚校尉,這才縱容手下人尋釁生事,動起手來。」

白沉說著,目光掃視了一下堂下眾人。

「至於今日中午,楚、乾二人又約在東廚後巷單挑,楚校尉最後死於乾校尉之手……究竟是失手誤殺,還是什麼人策劃的謀殺,馬校尉,我倒要問問你了。除了你弟弟馬勃這檔子事,你可還有其他的把柄,抓在楚校尉手中,讓你不得不殺人滅口嗎?」

白沉最後的這句出口,馬藺面容煞白,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正、正、正……正衛,你這說的……屬下沒有,屬下不是……」

馬藺已然驚駭得語無倫次,渾身篩糠一樣顫抖著。他呆愣愣看著白沉,又求助地看向孫文蓮。

「頭兒,頭兒你說句話,說句話!你要為屬下主持公道……」

馬藺沒說完,一聲驚堂木狠狠拍在桌案上。

「事實俱在你還想要公道!什麼公道?該還公道的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楚家阿母,以及年紀輕輕含恨而終的楚校尉!」白沉厲聲道。

「正衛這話沒錯。要真是因為你,楚卅才會死,你也別想活了……」

鳳朝陽陰沉沉的話音兒飄來。

馬藺茫然環顧,視線之內竟是有些模糊。他面無人色,連喘著粗氣,有些歇斯底里地道:「不、不,不是!怎麼是我?我沒有做!是乾伍,都是乾伍!是他一直看楚卅不順眼,老早就想把他除掉!他還說鳳副衛手下那些掌管軍紀內勤的,一天到晚吃閒飯、不幹人事,總要在軍需日用上面剋扣!最近更搜刮到了東廚,讓部裡的兄弟們怨聲載道!他們還膽大包天地在每月分發的米糧上……」

「馬藺!」

孫文蓮一嗓子吼出來,打斷了馬藺的話。

事情發展的太快,眾人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唯有孫文蓮鐵青著臉,從椅子上站起身。

馬藺嚇得打了個哆嗦,驚惶無措地跪爬過去,又是委屈又是驚懼。

「頭兒,屬下……」

「夠了!」

孫文蓮呵斥著一腳踹開他,再不讓他往下說。而後他強撐著惡狠狠的笑臉,轉過身來:「正衛,兔崽子沒見過大場面,嚇得癔症了,胡言亂語。還是讓人把他領下去吧,讓他平靜平靜……等他平靜好了,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再來正衛處接受盤問不遲。」

孫文蓮許是氣急了,又許是往日里大權獨攬成習慣,請求的話竟然說出命令的口吻。他言罷,也不等白沉表態,擺了擺手——立刻有兩名力士,上前來將馬藺拽起來。

馬藺被迅速地拖拽出去,孫文蓮又坐回到圈椅上。白沉低頭少頃,輕敲了兩下桌案:「來啊,把乾校尉帶出來吧。」

原本關押在禁閉室的「兇手」乾伍,這時候,赫然從白沉椅子一側的屏風後面走出來!

在場的人都露出詫異之色。

「乾校尉,你是否聽清楚馬校尉對你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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