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時光

幸好四下裡無人……

否則叫誰聽了去,還以為她一個姑娘家多愛吃似的!

小顧姑娘施施然站起身,再不理睬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涼亭。

於是待到翌日,清晨,顧煙雨走到花廳,推開戶牖時,就見窗紗外掛著好幾個鼓囊囊的果餅包,晃晃悠悠。窗欞上還插著一枝海棠花,新摘的,粉紅花瓣上墜著露珠,被陽光一照,晶瑩剔透。

顧煙雨抬頭看去,見到一抹頎長身影佇立在涼亭的臺階前。而他身後就是開滿枝椏的繁花,和漫天如雪的柳絮。

四目隨之相對,男子拱手一禮,儼然是作揖狀。

小顧姑娘昨日的惱意,便盡作煙雲散了。

白沉今日當真帶來了防禦部的花名冊。兩人坐在涼亭的石凳上,桌上還有幾盤新出籠的糕點,以及用海棠花沏的一壺花茶。

輕暖的陽光灑遍了小院的每處角落。

兩名躲在院外負責看守的暗衛,不時探頭看來,瞧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涼亭裡的倆人,一個在很矜持地吃東西,一個在很正經地發呆。偶爾地還有翻頁的沙沙聲。

這般對坐,相映成輝,畫面美得竟是讓人很心動。

「白正衛,有人求見您。」

叫「不二」的暗衛,走到臺階下,低聲稟告道。

白沉發呆得太專注,竟然沒聽到。

於是顧煙雨也發現了,石桌上的花名冊被他拿倒了。

她輕輕咳嗽一聲。

白沉回過神來:「怎麼了?茶不夠喝……」

他剛想問「要不要再添點兒」,就看到不二站在涼亭下,笑得一臉揶揄。

顧煙雨低頭扯了扯帕子。

「白正衛,有人想求見您。」不二恭敬地重複道。

白沉道:「是什麼人,防禦部的?」

不二點點頭。

白沉與顧煙雨打了個招呼,起身出了涼亭。

顧煙雨發現他把花名冊落下了,拿著追過去。到了月洞門才發現,來找白沉的幾人都是熟面孔:兩男一女。

臉龐白淨、高高瘦瘦,長得很斯文的男子,名喚孫文蓮。站在中間的一襲流蘇黑裙,身段同樣高瘦的女子,名喚鳳朝陽。像個冰錐似的杵在兩人身後,面容精緻的男子,名喚重水華。

不得了!

防禦部的現任三位副衛,全員到齊了。

顧煙雨拿著花名冊躲在灌木叢後面,偷偷瞄了白沉的背影一眼。心道,你至今未去防禦部的衛所報到,現在連這仨人的臉也還認不全吧!

三大副衛特地來點景軒,自是衝著白沉這個到任的新官。

但他們既不是催他去衛所點卯,也不是為了秦玖的命案,而是衛所裡出事了——

一個名叫「楚卅」的校尉官死了!

死因是鬥毆。

這是繼秦玖死於非命之後,又一名橫死的校尉。防禦部的武職裡,總共有六名校尉,前後不過六七日,接連死了兩個,防禦部裡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白沉跟著三名副衛趕到的時候,杜衡正在現場檢視屍首。

「呦,我說咱們的新任正衛怎的見天看不到人影兒呢。原來甫一到任,就忙著追小顧妹子去了。」

「你怎麼知道?你親眼看見啦?」

「還用親眼麼,你們瞧咱們頭兒的肩膀上,落的那是桐花吧。誰不知道只有殿下的藩邸裡才栽種桐花。親軍都尉府又誰有資格安置在藩邸?不就是‘清理者’的現任最高階別,顧襄佐!」

「也許人家是從姚公的小書房來呢?」

「姚公的小書房在河畔,處處泥土,處處潮溼,今早上又下了一場雨,肯定打落了不少花葉。要說咱們頭兒是從姚公的小書房來的,我還信,因為你們看頭兒的鞋底,又是泥又是爛草葉。你們再看人家新正衛的鞋底,多幹淨啊,說明這一路走的是青石板路面。藩邸外院那種地方我沒去過,但我聽說,西廂幾處,原是用來待嬌客用的,院裡院外,鋪的一水的青石板、水磨磚。顧襄佐的點景軒就在西廂呵!」

這一番話說完,所有人都嘖嘖點頭。

白沉看過來。

身側立刻有人耳語介紹——

發表這些高談闊論的男子,名叫魯壹。

防禦部的武職:校尉。孫文蓮的下屬。

「胡咧咧什麼!嘴上還有把門的沒有?」孫文蓮這時發話了,「看好了!這就是咱們的新任正衛。一個個別傻愣著,趕緊過來列隊恭迎!」

話音落,眾人紛紛上前站好。

與其說這是給白沉見禮,不如說是在給孫文蓮這個中樞的老資歷、防禦部的無冕之王,撐場面。因為此時所有人的眼睛一致注視著孫文蓮,像是專等他給指示。

於是孫文蓮慢條斯理地道:「揖禮啊!都瞅著我作甚?」

眾人齊刷刷地拱手打軍禮。

白沉笑了笑沒說話。

旁邊有人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

是同為副衛的鳳朝陽。

美豔的面龐,瘦高的身姿,足以讓一干站在她身邊的男子有壓力。

哼完,她還追加一句:「上級長官都到任了,春秋大夢還沒醒呢。擺什麼譜,給誰看?」

孫文蓮的面子功夫是極好的,他聞言也不惱,慢悠悠地道:「鳳妹子剛死了手下,心裡不痛快,我知道,也理解。但這怎麼能是擺譜呢?部裡面接連出了命案,難道不該端正態度,稍微緊張一些嗎?否則,上面的尸位素餐,只顧自己享清福,下面人還不得有樣學樣,一併壞了規矩!」

這話說的就有些含沙射影了。

在場的人都看好戲似的憋笑。

白沉道:「孫副衛是頗有與我訴苦的意思。不過,本部出了命案,除了請召衙門的仵作,其餘人等皆須避嫌,不應逗留在案發現場。現在這是……」

孫文蓮笑呵呵道:「正衛有所不知,這些臭小子都是人證。」

「哦?」白沉露出不解的神色,「可是你等方才呈稟時說,楚校尉是死於鬥毆。失手殺人的,是部內的另一名校尉官、乾伍。二人系單挑。」

楚卅。

防禦部的武職:校尉。鳳朝陽的下屬。

乾伍。

防禦部的武職:校尉。重水華的下屬。

「是這樣。」孫文蓮點頭。

「此處是東廚的後巷吧。」白沉環視一下四周。

孫文蓮一愣:「是。」

「與此隔著半條街,西南角,是執法堂和燒燬的隱者部公署。自不久前的禍亂後,兩個地方都戒了嚴,鮮少人進出。鬥毆發生的時辰,是午膳剛過,正值午休,衛所的成員回防的回防、休憩的休憩,東廚也應該鎖了門。那麼,楚、乾二人約在此處較量,就是有意避開同僚們的視線。除非那時還有第三名當事人,否則,不該有這麼多目擊者。」

「額,這個……」

孫文蓮一下子有些懵。

這位從未留守過的上任新官,怎會對北平的情形如此瞭解?

「正衛的話是沒錯……不過,那倆小子打起來時,動靜太大,引來不少人圍觀。」孫文蓮指了指站成兩排的下屬。

「他們都看到了?」白沉問。

孫文蓮朝著人群招了下手。其中級別最高的一人跑過來,是剛才非議白沉的那名校尉、魯壹。

「老魯,你來說。」孫文蓮道。

「是,頭兒。」

魯壹朝著孫文蓮一禮,再面朝著白沉,口吻有些吊兒郎當地道,「啟稟正衛,午膳時屬下吃多了,積食,跟弟兄們在衛所外面溜達……快到東廚這邊,忽聽到後巷處傳來一陣爭執,隨即還有幾聲慘叫。屬下等人趕緊跑過來,就見楚卅倒在血泊裡,而乾伍的手裡拿著把帶血的匕首。」

魯壹一邊心不在焉地說,一邊斜眼打量著白沉。

目光不那麼友善,也不那麼尊重。

「當時現場還有沒有其他人?」白沉問。

魯壹聳肩:「沒看到。」

「那乾校尉現今何處?」

「自是被收押了!」魯壹說著,瞟了一眼那邊面冷如冰的重水華,「事發突然,頭兒說,要等新正衛……哦,也就是您,等您來了再定奪,就先將他關進了衛所。稍後,是要繼續等上面的決定,還是押送去執法堂……」

魯壹攤了攤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發生這等慘劇,魯校尉好像一點也不難過。」白沉忽而道。

「啊?什麼?」

「同樣是校尉官,雖然你們一個是孫副衛的人,一個是鳳副衛的人,畢竟是本部的弟兄。楚校尉橫屍於此,魯校尉卻連個難過的表情也欠奉,倒是讓人很奇怪。」

白沉說罷,看了看不遠處杜衡正處理的那具屍體。

魯壹也隨著白沉的視線看去,又狐疑地瞅了一眼白沉,面上有些掛不住,怒道:「誰說我不難過?我難過在心裡,還能掏出心肺來給正衛看?再者說,是他技不如人,非要自不量力地跟人約戰。現在好了,讓人家一失手給捅死了。說出去都嫌丟人!」

以武力為尊、悍勇當先的防禦部,最崇尚強者,弱者在這裡是沒有地位的。因而,部內的成員們多多少少都透出驕矜、好勝的氣質。

這時在場的,又清一色是孫文蓮的人。對於楚卅的死,唏噓輕視,更多於痛心同情。

「魯壹,注意你的措辭。」

鳳朝陽警告地掃過來一眼。

魯壹撇嘴道:「屬下說的是事實……」

「還不閉上臭嘴!」

孫文蓮也呵斥一句。

「那個……呵呵,正衛,底下人不懂事兒,您別介意啊。」孫文蓮又朝著白沉賠笑道。

白沉不置可否地搖頭:「有誰知道,楚、乾二人鬥毆的原因?」

「這個還是屬下來說吧。因為事發地在屬下負責的西城門處,」孫文蓮道,「起初僅是小事,是城門前的一塊空地,也就是原來的舊靶場。昨天下午,下面人來報,說楚卅拉著一小隊人去舊靶場操練,正趕巧,乾伍也領著人去操練。舊靶場靠近百姓的居住地,總共那麼大地方,容不下太多人。兩撥人互不相讓,一時僵持不下,就起了些摩擦。」

「摩擦?」

「是……爭執,小打小鬧。」

孫文蓮摸鼻子笑道。

「廿多人對廿多人,據說誰也沒佔到便宜。」孫文蓮接著道,「當然,操練嘛,就得拿出點兒男子漢的血性和鬥心來,打完了也就完了。誰成想,這回倆小子氣性這麼大,今日中午吃罷飯,又約在此處瞎胡鬧。更沒想到,鬧著鬧著就……」

就出人命了。

孫文蓮不住地搖頭,唏噓不已。

「所以孫副衛認為,楚校尉是死於誤殺。」白沉道。

「不然還能是什麼?」孫文蓮愣道。

白沉沒說話,朝著屍體走過去。

杜衡蹲在地上,對著一具蓋著半截葛布的屍體,兩條腿都麻了。

白沉也蹲下去:「有什麼結論嗎?」

「初步判斷,楚校尉是死於利器刺穿心房,一刀斃命,當即嚥氣。」杜衡道,「不過具體的還要把屍體抬回去,屍檢過後才能見分曉。」

白沉探手過去,仔細翻看了下屍體。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嚎哭乍起:「什麼屍檢?!這是要把我兒挖心掏肺、死無全屍?我兒死的冤枉,我不能再讓你們糟踐他的骸骨!」

幾乎是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把杜衡嚇得一哆嗦,腿軟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眾人朝聲音源頭看去,是三個市井女子,拉扯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

「這是……楚校尉的娘?!」

杜衡被白沉拽著站起來,詫異地小聲道。

家屬怎麼還來了?

「楚家阿母,您老節哀……」

孫文蓮上前來攙扶,話還沒說完,就被楚劉氏一巴掌扇開。這位顫巍巍的老嫗,咬著牙,硬是甩脫了另外兩名力士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楚卅的屍首前。

她一把扯開上面的蒙屍布,看著那張失了血色的青白麵孔,還有那緊閉著的再也睜不開的眼睛,老人一下子就懵住了。然後,那雙沉昏深陷的眼窩裡,漸漸浮起了淚霧。她哽咽一聲,老淚縱橫地撲過去。

「兒啊!我的兒……」

分明是陽光溢滿的午後,在場的人卻因這哭聲而心裡發涼。

孫文蓮捂著被打的臉,陰沉沉地地站在原地。

「哪個是新來的老大?哪個?是你嗎?」

楚劉氏惶然四顧,而後淚眼婆娑地望向白沉。

白沉道:「我是。」

楚劉氏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白沉的袖子:「我兒死得冤枉……你要為我兒討公道!你要為他討公道!」

白沉將手覆到老人乾瘦的手背上:「我答應,老人家。我會給楚校尉的死一個公道。」

孫文蓮皺起眉頭:「這擺明了是誤殺,人家乾校尉也不是故意的。還要什麼公道?」

楚劉氏聽到這話,就要撲過去撕咬他。被白沉一把拉住了,扶立在原地。

「我還沒問孫副衛,」白沉道,「昨日下午,在城西舊靶場,兩隊人是如何起爭執的?過程怎樣?又是誰先挑的頭?」

「這個……」孫文蓮端著下巴,「那時挺亂的,我手下守城的武備只是遠遠一看,也沒看太清楚。」

「那好,煩請孫副衛將上午的目擊者帶來衛所,接受我的查問。此處現場,也須孫副衛派人負責戒嚴,設拒馬,由專人兩班輪替守衛,沒有結案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杜仵作那邊,下午即刻進行屍檢,兩個時辰後,帶著屍檢結果來防禦部衛所找我。」

白沉說完這些,看向淚流滿面的楚劉氏:「老人家,想要查明楚校尉的死因,就必須屍檢。你會相信我嗎?」

「……我能相信你嗎?」楚劉氏顫音兒地問。

白沉點頭。

楚劉氏回頭看了一眼地上冰冷的孩子。良久,她咬著牙,含淚道:「那好!」

孫文蓮等人這時已被白沉的一通發號施令震住了。杜衡最先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道:「嗯……好、好,謹遵白正衛的吩咐。」然後,孫文蓮以及一干下屬也拱手領命。

「那屬下呢?」

重水華冰冷冷的嗓音響起。

白沉道:「死者是鳳副衛的人,疑犯是重副衛的人,你二位因此皆須暫時避嫌,不宜接觸與命案相關的人和事,望請諒解。」

白沉說罷,尖楚劉氏攙起來,往巷子外走。重水華卻抬起手臂,擋住他的去路:「正衛,我知道你也許是急於在底下人面前,抑或要在死者的家屬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但你不該厚此薄彼吧?」

白沉不解地看他。

重水華道:「既然正衛對內部的事很瞭解,屬下也不繞彎子。現在死的這個楚卅,是鳳朝陽的人;先前死的秦玖,卻是我重水華的人。凡事有個先來後到,正衛覺得楚家阿母可憐,要酌情優先,也該先處理完老秦的事,再去分心其他,對不對?」

重水華說的很絕情,卻在理。

一樣是校尉官,一樣屍骨未寒。秦玖卻是慘死於非命,屍體始終停在義莊,不得下葬。

況且是白沉荒廢了時日在先。別說上面還限定了查案期限,如果他能早一些來衛所報到,秦玖的命案說不定已經偵破了,死者得到安息,也不會跟楚卅的案子起衝突。

原本照吩咐準備各行各事的一干人,這邊廂都停在原地,冷眼望向白沉。

杜衡不免在心裡嘖嘖,沒想到最後發難的會是重水華。

「重副衛怎麼知道,我沒有派人在查秦校尉的事?」白沉正視著重水華的目光,四兩撥千斤地道。

重水華面無表情地道:「結論呢?」

白沉道:「五日調查期限尚且未到,而重副衛的許可權,也並不足以提前獲知。」

「可不是,大鎮撫還沒追著問呢!老重你這麼心急,難不成還想越過大鎮撫去?」孫文蓮在旁邊攛弄道。

重水華沒理會孫文蓮,只冷冷地看著白沉。

「那好,屬下就等著正衛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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