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懂行?他可是地道的行內!
辛子緗在心裡給自己豎起一根大拇指。
就像這種天藍凍的壽山石,專供御用開採,稀罕得很,民間看不見也摸不著,更別說是辨認一二。不過作為聞名遐邇的篆刻大家,又當了燕王殿下多年的專屬治印師傅,他好歹經手過不少名貴石料。
只是,能佔為己有的,就……
辛子緗很想伸手去摸摸,但他咽口水忍住了。
「怎麼樣,成交嗎?」寶珠俏聲俏氣地問。
「這個……你別是糊弄我老人家。」辛子緗故作清高地道,「隨便拿塊什麼鵝卵石就冒充天藍凍。」
寶珠鼓了鼓臉:「你不信?那算了……本來還想當做下棋的彩頭呢。」
她作勢要拿回來。辛子緗的眼疾手更快,搶先一步抓到手裡:「你看你這小丫頭……真沉不住氣。我老人家開玩笑的。」
摸起來的感覺真好哇。溫潤而膩,涼涼滑滑,像塊小豬油。
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辛子緗心裡美滋滋的,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的彩頭在這兒了。那你的彩頭……」
「就按你剛才說的辦!要是我輸了,隨便你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辛子緗拍板了。
「只是你小丫頭不要後悔,」辛子緗又雞賊地補充道,「宮裡出來的物件……待會兒輸給了我,你別哭鼻子說我欺負你!」
挺有自信的……
寶珠笑靨如花地揭開棋碗上的蓋子,讓辛子緗抓一把棋子猜先。辛子緗攔住她道:「我老人家可是‘國手’,讓你小丫頭執先!」
好吧,國手。
寶珠從善如流,取出一粒黑子,落在棋盤正中央。
「一局定輸贏?」
辛子緗搓了搓手,「啪」一聲,一粒白子緊隨其後。
「一諾勝千金!」
四月的天氣好得不像樣子。明媚的春光在院中靜靜地灑落,曬得杜鵑花的香氣噴薄而出,到處是雀鶯啾啾,蜂飛蝶舞。
寶珠今日穿的是一襲淺粉團花的襦裙,搭配著月白色的薄衫,裙襬鋪散開來,裙裾的流蘇徑直垂墜到繡鞋尖上。而她淡妝施面,粉頰俏媚,嘟著唇,美得也像一朵嬌花似的。這個貫是嬌憨甜麗的女子,此刻端坐在棋盤前面,身上居然就隱隱有了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氣勢。
且她下得一手快棋,往往辛子緗的一子剛落,她的後招就到了。辛子緗琢磨半晌,猶猶豫豫再落一子,她的後招又至。辛子緗的鼻頭漸漸冒出汗珠,呼吸不那麼平緩了。
茶女端上來香片,湯水滾沸,冒出白氣。
從外面回來的郁李,這時跨進門檻。
隔著滿院子的繁花俏枝、嫋嫋茶香,遠遠的,郁李就只看見寶珠。
「不對,這下的不對!我、我看錯了!」
「……不對不對,又看錯了。」
「誒,你這路子也太野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我還得改!」
中局的局面太亂,辛子緗已經不止看差了一個點。常言道:落子無悔。辛子緗改來改去,磨磨蹭蹭,連旁邊侍奉的茶女都看不下去了,捂著臉一副目不忍睹的樣子。
郁李踏著滿地的花香走過來。
他站到辛子緗的身後,仔細端詳了一下局面。見辛子緗手執白子,舉棋不定,滿頭大汗,不由指點了一步。
白叄拾貳跳下——
觀棋不語真君子。
一老一少合起夥來,對付人家姑娘。
茶女暗自搖頭。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然而這天生憂鬱的美男子,顏如美玉品貌堂堂。作為幾個武職一等階中最具頹廢氣質的人,他舉手投足間,自成就出一種獨特而出挑的魅力。又尤其一雙悒悒迷離的眼眸,恰如月下湖泊,潮漲潮落,看一看,便能讓人輕易淪陷進去。
茶女的臉頰飛起紅暈,挑揀香片的動作也變得拘束起來。
經由郁李的從旁「協助」,辛子緗的白棋很快形成了陣勢,龐大而強勢,細針密縷亦如織大網,一時間竟是讓寶珠的黑棋無從突圍。
辛子緗老臉不羞不臊。心穩了,手也穩了。他老神在在地端起茶碗來喝茶。
寶珠嘟著唇,瞅了瞅棋盤。
然後,她表情凝重地落下一粒黑子。
黑伍拾壹強補——
「噗!」
辛子緗一口茶水從鼻孔裡嗆出來。
強補,再棄子。黑棋硬是殺出一條血路,卻狠狠戳中白棋的軟肋。眨眼功夫,大網被撕破,白棋的堅固壁壘也轟然倒塌!
空歡喜一場!
「不算不算,毀一步!」
辛子緗甩袖子遮住棋盤,急赤白臉地道。
寶珠嫌棄地瞟過去,目之所及,是郁李被辛子緗的「鼻水」噴得溼淋淋的袍裾和鞋面。
於是,郁李投給她很委屈的一眼。
疏落花架下的男子眸深悒悒,宛若映透了陽光的琉璃,瞳仁裡有明媚的波光流轉。
寶珠抿唇忍笑,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抖了抖。
郁李便慢慢蹭了過去。
「誒,你有沒有聽我說話!」辛子緗氣惱自己被忽視了,「我說我要悔一步!」
郁李正眼巴巴地等著寶珠給擦拭,寶珠卻一帕子拍在他身上。
「悔棋?你確定?」
女子嬌滴滴地笑問。
剛才那一步,是當時形勢下,能做出的最妥善精準的應對了。無論辛子緗再往其他什麼位置走,都不會比郁李走的更好。
辛子緗也後知後覺這一點,他憋得脖子都漲紅,踟躕好半晌,才道:「那不下了!和局!」
明明馬上就要輸了……
「和局沒彩頭的。青天散彩你不要啦?」寶珠眨著杏眼兒。
「那這局索性不算,咱們再來過!」
先前是他的狀態不佳,大意失荊州。嗯,一定是!
辛子緗摩拳擦掌,「國手」的戰意被徹底點燃了。
寶珠蹙起眉:「再來?」
「勝敗乃兵家常事!」辛子緗道,「誰還沒個馬失前蹄的時候!」
「可是……」
「小丫頭莫不是贏不起?」
只聽過輸不起,還沒聽過贏不起。
寶珠不滿地看向郁李。
郁李站出來主持公道:「……難得辛師傅有雅興。」
寶珠鼓臉:「但是我……」
「沒雅興」三個字還不等說出口,就被辛子緗中氣十足的嗓音打斷了:「鬱正衛大善!來來,趕緊,再殺幾個回合!」
精神矍鑠的老者鬥志昂揚,好似渾身充滿使不完的勁兒。
寶珠忍不住朝倆人飛眼刀。
牆頭草,隨風倒!
還有之前說好的一局定輸贏呢……
說好的一諾勝千金呢……
再次開局,由辛子緗執黑子。寶珠先讓三目,再讓五目,以此遞增。郁李則在一旁給辛子緗當幫手。
於是乎,足足兩個辰後——
近黃昏的陽光仍盛,照耀得院落裡亮亮堂堂的,還有滿院子撲鼻的花香、茶香。
坐在濃蔭下的辛子緗,滿面紅光,印堂發亮,興奮地甩動著袍袖。幾壺茶的功夫,他一連輸了七盤,盤盤被殺得片甲不留。
「痛快!太痛快了!」
真是痛並快樂著。
身為燕王殿下的御用治印師傅,能以一介白身出入北營大帳,辛子緗是一個地位超然的存在。而他除了醉心篆刻,另一大嗜好就是博弈,且爭強好勝,否則不會被寶珠哄騙來細作部的公署鬥棋。
當然,辛師傅不是那麼好糊弄的,是寶珠之前跑到辛子緗常去的棋館,一人單挑六大所謂的高手,一路贏過去,把所有人打得降格。辛子緗看得心潮澎湃,也來挑戰,寶珠卻不跟他下。這下子,憋得辛子緗抓心撓肝的,好幾宿不得好睡。今日的大中午,他溜達到了細作部公署,東張西望,就是專程來找寶珠。
辛子緗自也清楚死丫頭的心思,又是鬥棋,又是壽山石,樣樣投他所好,無非是因為之前郁李登門拜訪,卻被他拒之門外的事。辛子緗這個白身,在燕王殿下跟前很有幾分薄面,就是脾氣古怪,時常犯倔。縱然郁李是堂堂的細作部一等階,打算公事公辦,辛子緗不買賬,郁李也沒轍。
不過老爺子的棋力委實不弱,北平城中大大小小的棋館,辛子緗打遍無敵手,這才被譽為「國手」。雖不乏溢美,辛子緗的棋力可見一斑。直到遇上寶珠……
「死丫頭,知不知道要敬老?」倒是讓讓他啊。
「我敬了呢。否則我都不跟你下。」
「為什麼?」
「你棋濫就算了,棋品也差強人意……」
姑娘真實在。
辛子緗被噎得直翻白眼兒。
一旁的茶女捂嘴偷笑。
郁李莞爾道:「辛師傅有所不知。寶珠的棋力,就跟辛師傅的治印之技一樣,已臻化境。放眼整個親軍都尉府,能跟她下到最後,和棋的,也就是姚公了。」
辛子緗不是外人,他聽到這話,被唬得一驚一乍的。
姚公啊!
和棋!
就是說,姚法師也下不過她?!
難怪死丫頭之前敢大言不慚,她讓他十目,他也贏不了。原來她說真的?!
嚶嚶嚶……
他「國手」的榮譽沒了!
他的青天散彩也沒了……
「願賭服輸。你既輸了,遵守約定:我們鬱正衛問什麼,你就得答什麼,絕不能隱瞞。」寶珠笑著道。說完,她又扯了扯郁李的袖子,一副十足得意的樣兒。
郁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腦瓜。
「喂,我只答應回答你問的!」辛子緗吹鬍子瞪眼。
「我沒說非是我問呀。」
「但我說了呀!」
辛子緗捏著脖子,學寶珠的語氣。
茶女被逗得前仰後合地悶笑。
「耍賴哦……」寶珠癟嘴。
「哼!」
「堂堂治印大師,竟然言而無信。」
「哼哼!」
「還搶人家的石頭……」
辛子緗剛想「哼哼哼」,隨即想起來,早在對弈第一局時,他已經把青天散彩揣進自己衣兜了。
他趕緊掏出來。
握在手裡,再送出去的一刻,到底是捨不得了。
辛子緗望著那晶瑩可人的天藍凍,那神情就像是即將被搶走心愛糖人兒的孩子。他最後一次摸了摸,才慢慢地,委委屈屈地,遞到寶珠面前。
「還給你!」
寶珠也不客氣,直接拿回來。
辛子緗嘴巴撅得老高,跟個受氣包似的。
卻見寶珠把繡袋拿出來,又在裡面掏呀掏,掏出一塊粉紅色、鵪鶉蛋大小的石頭。
「青天散彩不能給你,不過我這兒還有塊瓜瓤紅,送給你玩兒?」
瓜瓤紅又名「浪滾桃花」,是桃花凍的壽山石。
這次不用拿到陽光下映照,擱在寶珠的掌心,白色透明的石質中,含著鮮紅色細點,或疏或密,淡濃掩映,便若片片桃花瓣沉浮於清水之中。碧落濛濛,如釀花天,嬌豔無比。
連郁李看著,都覺目眩心動。
「桃花新雨後,霽色滿蘢蔥……」
辛子緗的心瞬間就融化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拿。寶珠卻縮回手:「來而不往非禮也。」
辛子緗此刻恨不能撲在那塊桃花凍上,他毫不掩飾垂涎之色,抻著脖子使勁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家鬱正衛就是想問我關於殿下的書簡私印的事……俗話說的好,拿人的手短。我老人家答應你們就是了……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