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烽煙(5)

「我,我,嗚嗚……」勃日貼赤那追悔莫及,放聲長嚎。本以為躲進寺廟當中,就能先避一避風頭。待關東軍的主力抵達之後,再出來接掌烏旗葉特後旗的政務。誰料到寺廟裡的師兄師弟們居然突然翻了臉,將自己打暈了,直接綁著送到白音手裡。

「龍哥,斯琴,你們兩個英魂不要急著走。白音來送你們了!」沒有興趣在此人身上過多浪費時間,白音先將染血的刀尖舉起來,衝著夜空大聲呼喚。隨即,左手按下去壓住勃日貼赤那的腦袋,右手橫著一抹。「噗!」有股黑色的血漿噴進火堆中,令火焰瞬間跳起老高。

「龍哥,斯琴,你們兩個英魂不要急著走。我們來送你倆了!」眾蒙漢豪傑依次上前,用刀子割了勃日貼赤那身上的肉,一片片丟進火堆中。炙烈的火焰夾著焦臭味道越燃越旺,越燒越旺,照亮每個人的眼睛,就像夜空中一顆顆璀璨的星斗。

望著眼前跳動的火焰,小王爺白音感覺到自己眼睛裡有一股熱流在湧動。他終於可以將烏旗葉特四旗整合為一體了。右旗女王斯琴被日本人謀殺,後旗攝政勃日貼赤那身敗名裂,前旗的鎮國公保力格告老歸隱,從今以後,烏旗葉特四旗這三萬餘平方公里土地,五十多萬蒙漢人口,將歸他白音一人掌控。他可以盡情施展心中的抱負,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出一片塞上江南。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多少年,又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如今夢想終於成真,為什麼,為什麼他自己心裡居然找不到絲毫的喜悅?!相反,卻又一股沉甸甸的感覺從半空中壓了下來,從肩膀一直壓進了心頭?

「保力格大叔——!」他的喉嚨動了動,衝著人群之外,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正躲在祭壇外冷眼旁觀的鎮國公保力格笑著擺了擺手,拒絕了白音的主動邀請。然後轉過身,慢吞吞走向自家的包銀馬車。

「公爺,您,您就這樣走了?」管家呼和奧拉不甘心地湊上前,低聲提醒。「咱們即便不再看好日本人,也不能讓白音那小子撿了這麼大個……」

「我今年已經五十二了,他才三十出頭!」保力格笑了笑,自己伸手拉開車門,「與其跟他爭到累死,不如趁現在替子孫結個善緣。況且今後這草原上,允不允許有我們這種人的存在,還兩說著呢!」

「您的意思是?」管家呼和奧拉聽不明白保力格的話,一邊替對方關車門,一邊皺著眉頭詢問。

「走吧!趕緊回去收拾東西。趁著這兩年香港地價不值錢,咱們去好好盤幾片兒下來。以後能不能吃上口舒坦飯,就全靠這一把了!」保力格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用膝蓋抵住車門,探頭朝祭壇中最後看了幾眼,然後笑著坐了回去,順手將車門關好。

「是,公爺!您坐穩了!哈森,趕車!」管家呼和奧拉大聲答應著跳上車轅,一邊督促車伕開動,一邊戀戀不捨地向後回頭。

巨石祭壇中,祭祀儀式已經結束。一身國民革命軍上校的裝束的彭學文被白音請到火堆旁,舉著一個小型擴音器,正在進行鼓動演說:「……就在半個月前,美國、英國、法國、澳大利亞、紐西蘭等二十餘國,已經正式對日本宣戰了!我們不再是孤獨的抵抗者,我們擁有了世界上大多數正義國家的支援,將與他們一道……」

「美國?美國在哪?」

「英國人,是當年為了賣鴉片打進來的那幫洋鬼子麼?」眾蒙漢豪傑面面相覷,很難理解彭學文口中的那些國家,與眼前的戰鬥有什麼必然聯絡。

騷動聲迅速傳入了彭學文的耳朵,他愣了愣,將事先準備好的演講稿在心中跳過數段,直接進入最高潮部分。「對於全世界的盟友,我們心存感激。但是我今天在這裡不得不說,這些盟友,來得太晚了一些。此刻距離七七事變,已經過去了四年半時間,距離九一八事變,則整整過去了十年零一個月。我們中國人,我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各族兄弟,漢人、蒙古人、還有滿人和其他民族中的熱血男兒,已經跟小鬼子戰鬥了十年。十年來,我們的血淌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也許將來還會有一天,我們的屍體也會躺在一起,手臂挽著手臂,肩膀挨著肩膀,共同捍衛著我們身後的父老鄉親,捍衛著祖先和後代在這片土地上,自由生存的權力!」

這幾句,大夥終於聽明白了,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湧起了一股淒涼的笑容。漢人,蒙古人,滿人,還有鄂溫克、鄂倫春,彼此間長得不太一樣,性子和習慣也不盡相同,那又有什麼關係?!日本鬼子來了,還不是把大夥都當奴隸,根本不管誰是哪個民族!想殺就殺,想搶就搶,不需要尋找任何理由。

「十年來,我華夏各族兄弟,浴血奮戰,前仆後繼,令日本人的大陸計劃,徹底宣告破產。」祭壇中,火光在跳動,彭學文的聲音也被熱空氣託到夜空裡,越傳越遠,越傳越清晰,「我華夏各族,也因此重鑄於一體,不再分關內塞外,不再分胡漢南北。為了不給日寇當奴隸,為了子孫後代永遠不受人欺凌,為了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個驕傲自由的國度,我們舉起手中的刀……」

祭壇中的各路英豪滿臉肅穆,將手中的鋼刀默默舉起來,鑄成一片鋼鐵叢林。

「弟兄們,舉刀殺鬼子!」黑石城外二十餘里處一座日本屯墾區前,周黑碳高舉戰刀,長驅而入。

「殺鬼子,殺小鬼子!」李老九、小北風、鎮東洋等草莽豪傑帶著大半個獨立營弟兄,緊隨其後。刀光閃處,護衛屯墾區的鬼子兵和日本浪人被砍得東倒西歪,四散奔逃。

「游擊隊,舉刀,跟我來……」兩百餘里外,張松齡雙腿用力一磕馬鐙,高舉著鋼刀衝向日軍陣地。

「舉刀,殺鬼子!」

「殺鬼子!」巴圖、小鄭、老馬、一眾游擊隊戰士手擎長刀,跨在戰馬的背上,緊隨於張松齡身後,義無反顧。

一排鬼子兵從戰壕裡跳出來,撒腿逃命。黃膘馬馱著張松齡從背後追上他們,刀光如電,砍下一顆顆醜陋的頭顱。

「玉碎——!」川田國昭岔開兩腿,雙手舉起指揮刀,遙遙地向張松齡發出挑戰。最後一道防線地已經被摧垮了,甭說援軍,連回電他都沒接到一個。生死關頭,他要用手中的刀來維持帝國軍人最後的威嚴。

「在酒裡下毒的傢伙,你也配?!」沒等張松齡的戰馬衝到近前,杜歪嘴已經從後邊追上。手中歪把子噴出火蛇,將川田國昭打得倒飛出去,慘叫著變成一張篩子。

巴圖策馬追上半空中的屍體,揮刀橫掃。川田國昭的一條手臂被砍下,屍體卻再度飛向半空。

小鄭緊跟巴圖腳步,疾馳而過。長刀掠起一道血浪。川田國昭的身體在半空中打了個滾,再度破碎成為兩截。

老馬衝了過去。

小哈斯衝了過去。

一匹又一匹駿馬馱著游擊隊員和烏旗葉特右旗的王府衛士們從張松齡身邊衝過。將小鬼子淹沒於冰冷的刀光之中。

方國強最後一個衝到,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將頭抬起來,看向夜空,嘴唇默默蠕動。

夜空中,有兩顆明亮的流星從東南向西北滑過,照得四野一片雪白。

狂風乍起,捲住地面上的積雪,托住流星,且沉且浮,如夢如幻。

北風捲著雪花繼續向南,飄過萬里長城,飄過連綿關山。

同樣的星光下,八路軍某部戰士舉著大刀片子衝進日軍隊伍,刀光落處,鬼子紛紛授首。

同樣的星光下,一群國民黨士兵抱著手榴彈衝向日寇坦克,血灑疆場。

夜空中的流星就像兩隻眼睛,默默看著長城內外所有風景。

「讓我們舉起手中的刀……」同樣的星光下,身穿國民黨上校軍裝的彭學文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繼續大聲疾呼,「為了祖輩賦予我們的尊嚴,為了子孫不再被人屠殺,為了永遠的自由和光明……」

「戰!」「戰!」「戰!」白音帶頭,眾蒙古貴族和漢家豪傑齊齊揮舞長刀,將他的演講,淹沒於一片山呼海嘯聲中。

烽煙滾滾,火光點燃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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