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戴笠那邊卻突然沒有了聲音。鄭介民心中愈發惶恐,只覺得兩條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壞了,局座發現自己那些小手段了。今天把自己和毛齊五叫進來,就是為了痛下殺手!
正嚇得欲仙欲死間,卻又聽到頭頂傳來一聲長嘆,「唉!有些事情,非但你不知道,恐怕我自己也是稀裡糊塗。讓你的人趕緊撤下來吧,這是委員長的要求!我估計,中央對新四軍,該有更大的動作了!你做的那些事情,很容易打草驚蛇!」
「啊!」非但鄭介民,連同旁邊正在幸災樂禍的毛人鳳都被驚呆了,抬起頭望著滿臉惆悵的戴笠,眼珠一動不動。
委員長要對新四軍動手!這怎可能?!重慶和延安今年春天時才勉強達成協議,停止互相攻擊,繼續聯手抗日。為此,延安方面甚至做出了巨大的讓步,非但沒有試圖奪回被胡宗南攻佔的東進通道,並且主動答應,在適當時候將新四軍撤到長江以北,將好不容易開闢的南方根據地讓給顧祝同!
而如今雙方寫在協議上的墨跡還沒被風吹乾,委員長居然就準備向新四軍動刀子了。並且事先連軍統局的意見都沒有諮詢!這意味著什麼?除了中央的幾位大佬已經在反赤方面達成了一致之外,還意味著委員長對軍統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信任!至少,在武力解決新四軍這件事上,他不想讓軍統參與!
不想讓軍統參與此事,那麼,委員長就必須加強對中統的倚重。想到賀局長在位時,大夥將中統那幫人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再想到被中統王八翻身,騎在自己頭上的作威作福悲慘後果,一股同仇敵愾之意在三人的心中油然而生。這個節骨眼上,大夥再不團結一致,就白白便宜中統局了。毛人鳳搖了搖頭,主動替鄭介民求情,「局座,在報紙上炒作高敬亭被殺之事,卑職也參與了一些。原本以為能狠狠打擊一下曾家巖那邊的氣焰,卻沒想到差點耽誤了委員長的大事。事到如今,卑職也知道自己魯莽了,不敢請局座寬恕。只想請局座拿個主意,卑職等該如何補救,才不會讓咱們軍統今後的工作過於被動!」
「卑職,卑職不敢求局座寬恕!」鄭介民咬了咬牙,也跟著表態,「卑職願意將功補過,無論局座吩咐卑職做什麼事情,只要能對咱們軍統局有利,卑職就義不容辭!」
「唉,你們兩個,明白我的難處就好!」輕輕嘆了口氣,戴笠繼續搖頭。光顧著提防手下人窺探自己的局長之位了,卻沒考慮到委員長那邊對軍統的態度變化。自己這個局長,做得真是失敗!
蔣委員長先前命令軍統不要繼續拿高敬亭事件做文章,表面看起來似乎是顧忌著衛立煌的顏面。但委員長怎麼可能是那種婆婆媽媽的性格,怎麼可能在乎衛立煌的聲譽不聲譽?!他讓軍統停手,可能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國民政府準備收拾新四軍了!趁著今年夏天日寇在各條戰線上開始休整的空當,趁著新四軍內部因為高敬亭被殺以一事軍心混亂,一舉解決掉葉挺、項英等人,將赤色勢力徹底從南方各省驅逐!
這麼大的事情,軍統必須參與進去,絕不能讓中統專美於前。為此,哪怕先放鄭介民一馬,免得軍心混亂,給競爭者可乘之機。想到這兒,戴笠再度輕輕嘆氣,聲音放得愈發溫柔,「這件事,是我猜的。你們兩個知道就行了,不要外傳!真實目的,委員長也沒跟我說過!」
「是!」鄭介民和毛人鳳齊聲答應。「卑職發誓,絕不敢將今天的話洩漏半句。否則,甘領軍法!」
「嗯!」戴笠看著二人,輕輕點頭,「耀全,把跟進高敬亭事件的相關人等全撤回來。待他們撤回來之後,我這有一個重要任務要交給你帶著他們去做。這件事情也是委員長今天親自交代給咱們軍統局做的,耀全你好自為之!」
「是!」鄭介民立刻精神大振,先前的頹廢一掃而空。委員長親自交代的任務,自然是軍統局今後工作的重中之重。關鍵是,如果能做得好,立刻就能進入委員長的法眼,從此平步青雲!
這就是恩威並施了吧!毛人鳳抬頭又看了一眼鄭介民,心中好生羨慕。然而戴笠接下來的話,卻立刻讓他心中的羨慕一掃而空,代之的,則是透骨的冰寒。「你抽調一部分精銳,即刻組建軍統印支情報站,地址設於仰光。近期唯一的任務,就是盯緊一個叫昂山德欽的年輕人,注意他跟日本諜報人員之間的所有往來。必要時刻,出手保護他的人身安全!」
「啊!是!卑職遵命!」鄭介民先是微微一愣,然後不得不大聲回應。什麼委員長的親自交代,什麼軍統今後工作的重中之重,分明是找個由頭,將自己發配到了英屬緬甸。至於保護那個所謂的昂山德欽,天知道,他長得什麼模樣!?跟中華民國又有什麼狗屁關係!
「你別覺得委屈!」彷彿猜到了鄭介民心中所想,戴笠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補充,「緬甸設分站,開局固然難了些,但分站設好之後,說不定做出許多國內同行無法做成的大事。那個昂山德欽,是日本人準備拿來對付英國人的傀儡。一旦他在仰光附近起事,你自己說,將會讓緬甸和印度支那一帶亂成什麼樣子?!一旦日本人和英國人打起來,你說,會對全世界的局勢將造成怎樣的影響?!」
「是!卑職保證,盡心盡力完成任務!」鄭介民除了貪功之外,大多時候倒也是個聰明人。迅速從戴笠的分析中,發現了可能建功立業的良機。又敬了個禮,興奮地回應。
「去做準備吧,越早出發越好!」戴笠擺擺手,示意二人可以告辭離開。「還有你,齊五,你也下去準備吧。耀全去緬甸之後,你組織精兵強將,即刻趕赴上海。然後,沿著長江佈置眼線,給我盯死了新四軍的一舉一動!!」
「是,卑職絕不辜負局座的信任!」毛人鳳和鄭介民同時舉手敬禮,大聲回應。
目送二人的背影離開,戴笠緩緩坐回自己的座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把鄭介民這個野心勃勃的傢伙給打發走了,從此再也不必提防此人偷偷在背後向自己捅刀子。軍統內部不能准許出現這樣的野心家,至少,在自己還做局長的時候,絕對不能准許。那會嚴重影響到軍統局的內部團結,也會威脅到自己這個局長的人身安全。
不過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兒太便宜了毛人鳳?!涉及到自己的個人安危,戴笠不得不加倍謹慎。毛人鳳表面上看起來,倒是比鄭介民踏實,並且有情有義得多。還一點到晚笑呵呵的,被自己批評錯了也不覺得委屈。不過……
毛人鳳真的就像表面上那樣忠厚麼?他難道他就不想接自己的班兒,做個軍統的大當家?!眼前晃動著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戴笠的眉頭又慢慢皺起。自己可不是賀貴嚴,根基沒有那麼深。賀貴嚴不做軍統局長了,可以做駐蘇特使,重慶市長。而自己要是被人從軍統局長的位置上趕下去,能不能還活過三天,都很難說!
不行,必須給毛人鳳也找個制衡者,免得他一手遮天。只有讓他受到了制衡,自己這個局長才是絕對的安全。想到這兒,戴笠立刻做出了決定。抓起電話,衝著聽筒裡邊大聲吩咐,「給我接察綏站,讓馬漢三站長聽電話!」
「是!」女話務員清脆地答應著,動手鍊接線路。片刻之後,電話接通了,聽筒裡傳回來察綏站長,戴笠麾下四大金剛之以馬漢三的粗豪的聲音,「局座,您找我有事麼?是準備收拾哪個,還是去抓哪個王八羔子,您儘管吩咐,我這就親自帶人去幹!」
「你這個猛張飛,一天到晚除了打打殺殺,腦子裡能不能想點兒別的事情!」戴笠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直響,將話筒挪開了一下,大聲呵斥。
說得雖然嚴厲,他臉上卻沒有半點兒怒容。相反,還帶上了幾分難得的輕鬆感,說話的方式,也變得如同江湖人一樣粗豪,「你說什麼,有本局長替你想。本局長又不是你老子,哪有功夫管你那麼多!滾你的蛋吧,本局長沒功夫跟你瞎囉嗦。你那個小徒弟本局長替你保下來了,你讓儘快讓他給我滾遠遠的,能多遠就多遠。兩年之內,本局長不想在任何報告上看到他的名字!你這個混賬東西,就會給本局長找麻煩!打發了他之後,抽時間回局裡頭一趟。有些事情,本局長需要當面給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