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姓張的小傢伙在孫連仲麾下時就已經跟共產黨有了牽連,那麼,賀貴嚴故意拖沓著不肯落實委員長上次的命令將此人拉到中央軍這邊,就完全是出於替上位者拾遺補漏的好心了。捎帶著,軍委會把一個大活人當成死人給追贈中校軍銜,也算有情可原。畢竟耍弄「陰謀詭計」乃是共產黨人所長,誰也提防不到他們居然會在陣亡名單上做文章。
一句話就解決了兩個大問題,不得不說,毛人鳳的補窟窿能力的確出類拔萃。非但賀貴嚴聽了之後,在內心裡對他大加讚賞。連一直在試圖給軍統局上眼藥的葉秀峰,都不得不暫時收了這份心思,訕笑著說道:「怪不得此人放著好好的中校不當,非要去八路軍游擊隊裡邊當個小頭目呢。原來是早就被共產黨人給洗壞了腦子!可惜了,枉費孫連仲當年在他身上下了那麼大的本錢,到頭來全給他人做了嫁衣!」
「光講軍事,不講政治,是絕對不行的。這一點,當年我在黃埔軍校時,就已經多次強調過!」反正對自己來說,也沒什麼太大損失,蔣介石聳聳肩,笑著補充,「可惜總有人不拿我的話當一回事!孫連仲、宋哲元他們這些原來老西北軍的將領尤甚,閻錫山也總覺得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你們看著吧,他們幾個早晚會在這上面吃大虧!」
「委員長看得長遠!」毛人鳳和葉秀峰同時高聲讚歎。賀貴嚴雖然沒臉皮像這兩個人一樣去拍蔣介石的馬屁,內心裡頭卻也認為此話說到了點子上。一支不講政治的隊伍,就不會有靈魂。辛亥革命之後二十多年的軍閥混戰正說明了這個道理!而北伐軍當年之所以能夠所向披靡,也是因為全盤吸收了蘇聯紅軍那一套,把政治教育落實到了隊伍的基層。
「在講政治方面,共產黨的軍隊比咱們這邊做得要好!咱們國民黨這邊,情況太複雜,各種關係盤根錯節。有時候即便我能想到一些好辦法,落實到基層,也會模樣大變!」蔣介石今天顯然談性甚濃,轉眼間,就從部隊的政治素質建設,引申到國共兩黨對上層命令執行能力和執行意願上。「所以我有時候,真恨不得自己能分成四五瓣兒,一瓣坐在委員長這位位置上跟不同的人扯皮,其他幾瓣都下到底下去,把咱們辛苦制定出來的每一條政策都執行到位。唉,可惜,這終究是異想天開!」
「卑職院做委員長的分身和臂膀!」毛人鳳和葉秀峰兩個再度站直身體,發誓要做委員長的忠實的追隨者和不打折扣的政令執行者。
「光憑你們兩個不行,我需要很多人,很多人!像手臂,像我自己的十指一樣,完全聽從大腦的指揮。」蔣介石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瘦削的臉頰上滲出一縷溼潤的殷紅,「這樣說,不是告訴你們我要做一個獨裁者,實際上,我反對任何獨裁統治,無論是德國的那一套,還是蘇聯的那一套。只是中國目前的情況,已經不允許我們再無止無休地各說各話。我們必須暫時統一思想,統一行動,才能動員全國的力量,頂住日本人的鯨吞。並且在國際友邦的支援下,一步步扭轉困境,一步步把日本人趕回山海關以北,乃至將他們徹底趕出中國!」
他說著,說著,彷彿面對的不止是三名聽眾,而是全體國民黨幹部和軍人。包括政治上的老競爭對手汪精衛,潛在威脅者孫科,以及手下敗將馮玉祥、閻錫山。還有,還有那些打著鐮刀斧頭旗幟的共產黨人!
能面對面傾聽領袖的心聲,對毛人鳳、葉秀峰這些中高層幹部來說,無疑是一種榮幸。他們非常認真地挺直身體,豎起耳朵,一字不落。甚至在關鍵時刻還插上幾句恰到好處的心得體會,讓蔣介石的臉色越來越紅,聲音也越發地慷慨激揚。
待到蔣介石的訓話結束,牆上的錶針也指到十一點之後。想到明天委員長還有很多公務要處理,賀貴嚴禮貌欠了下身體,低聲提醒,「介公,時候不早了。您看是不是……」
「啊,居然這麼晚了!」蔣介石瞬間從亢奮狀態清醒,看了一眼掛鐘,回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詫。「好了,好了,該瞭解的情況我都已經瞭解清楚了。該給你們佈置的任務也都佈置下去了。我就不再過多佔用你們的時間了。回去後記得儘快把各自負責的事情做好,別讓我再主動找到你們。否則,下次,絕對不會讓你們輕易過關!」
「是!介公也早點休息!國事再繁忙,也不要忘記身體!」「委員長放心,我們保證不會再讓您失望!」「委員長看我們今後的行動吧!」賀貴嚴、毛人鳳和葉秀峰三人依次答應,躬了下身,告辭出門。
為了避免成為日本轟炸機的目標,總統官邸到了晚上絕對不開路燈。這對於毛人鳳和葉秀峰兩個長期行走於黑暗中的人物來說,都算不上什麼麻煩。但是對於年齡已過半百的賀貴嚴,則成了巨大的考驗。稍不留神,腳就踩到了臺階邊緣,一頭朝地面栽了下去。
毛人鳳手疾眼快,迅速伸出一隻手臂,抱住了賀貴嚴。然後壓低了聲音,衝著自己的衛兵怒斥,「愣著幹什麼,還不過來扶一下咱們局長?!耀公,您老小心!您就扶著我的肩膀,慢慢走,一步一步慢慢下!」
「這個人啊,不服老是不行嘍!」不知道被「局長」兩個字勾起了心事,還是真的感覺到自家的身體大不如前,賀貴嚴推開毛人鳳的胳膊,嘆息著搖頭。
「您剛才只是不小心,實際上,您的身手比咱們局裡頭很多受過專門訓練的年輕人都強!」毛人鳳對賀貴嚴剛才在蔣介石面前推薦自己的事情心懷感激,笑了笑,大聲開解。
「你啊,就是會說話!」賀貴嚴再度笑著搖頭,看向毛人鳳的目光裡充滿了讚賞。
「是您老和戴副局長平素教導有方!」毛人鳳笑著回應,然後與跑過來的警衛員一起,攙住賀貴嚴的左右胳膊,「天太黑了,市政府又不準開車燈。您還是跟我坐一輛車吧。我的司機是專門做過開夜車訓練的,對付這種鬼天氣,比大多數人都有經驗!」
「嗯!」賀貴嚴抬頭看了看墨一般的夜空,沉吟著回應,「那就讓司機開我的車,我的車用了防滑輪胎,更適合對付雨天的路面!」
賀貴嚴的座駕是限量版別克世紀,甭說比軍統局一個主任秘書的配車要好,放眼全國,也找不出十輛與其檔次相近的車來。毛人鳳早就看著這輛車心裡發癢了,只是出於對賀貴嚴的敬畏,才沒敢提出來要進裡邊去開開眼界。今天既然對方主動相邀,豈有再拒絕之理?!當即就將自己的專車託付給了一名警衛,然後在葉秀峰的羨慕目光中,攙扶著賀貴嚴,坐進了別克世紀的後排。
頂級豪車在受過嚴格訓練的專業司機駕駛下,優雅的就像一隻跳舞的天鵝。很快,就將同時出發的葉秀峰給甩出了老遠。當週圍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賀貴嚴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了幾分疲態。將頭靠在座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以極低的聲音說道:「齊五老弟,今晚的事情,真的多虧了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