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月的鮮花(10)

此時此刻,張松齡等人一點兒也沒意識到,有張用陰謀編織的大網,已經悄悄地向他們罩來。他們正沉浸在義演成功的興奮當中,為臺上臺下所有人的表現而感到興奮。演出的後半段,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百姓數以萬計,將露天戲臺前的空場及附近的幾條馬路,都堵了個水洩不通。

每一名觀眾都紅著眼睛,為國家和個人此時所承受的災難,黯然泣下。最後,已經不止是眾學子們的‘獨角戲’。靠近戲臺的觀眾們,也伴著音樂的節奏,將學子們的歌聲一遍又一遍重複。距離較遠的觀眾們已經聽不見臺上唱的歌詞是什麼,卻拍著手,隨著人群中的旋律小聲哼哼。「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鮮花掩蓋了志士的鮮血,為了挽救這垂危的民族,他們曾頑強的抗戰不歇……」

「敵人的鐵蹄越過了長城,中原大地依然歌舞昇平,‘親善睦鄰’啊卑汙的投降,忘掉了國家更忘掉了我們……」歌是北平學子作為壓軸曲目唱出來的,卻引來了臺上臺下所有人的相和。幾乎半個葫蘆峪,都被歌聲給點燃了,人們抽泣、高歌、吶喊,盡情宣洩著心中對戰爭的痛恨,宣洩著對中央和地方政府不作為的痛恨,宣洩著對自己身為一個男人卻無法給妻兒贏得一方安身之地的痛恨,淚如泉湧。

連老天都被這飽含悲憤的曲調給打動,於不知不覺間下起了細雨。觀眾們卻依舊不願意離開,圍著已經謝了三次幕的眾學子們,不斷鼓掌,請他們再來一曲,再讓大夥於歌聲中沉醉一回。直到地方保安隊的嶽隊長出了面,以學子們遠道而來需要抓緊時間休息為由,才勉強使得義演宣告結束。但觀眾們還是自動組成了兩道人牆,把山東和北平兩地的學子護送入和平飯店一層,才緩緩散去。

「沒想到這裡的百姓覺悟這麼高。」抬著兩個滿滿的募捐箱爬樓梯,陸明、李迪等人議論紛紛。據大夥粗略目測,捐款箱裡,至少有三分之一裝的是銀元和銅板,這種金屬貨幣雖然攜帶十分不方便。在動盪時期,卻遠遠比法幣要堅挺。帶到北平去,能讓二十九軍將士又多買上幾萬顆打鬼子的子彈。

「他們對國破家亡都有著切膚之痛,當然更能被咱們引發共鳴!」彭學文對演出時的場景也非常感慨,但臉上的表情卻帶著幾分怒其不爭,「可那又能怎麼樣呢?等明天咱們走了,他們照樣逃難的逃難,投降的投降。誰也不記得今天大夥唱了什麼!」

「你怎麼說得那麼肯定!好像全國就你一個人醒著似的!」方國強聽到彭學文說話,就覺得心裡不痛快,立刻皺著眉頭反駁。

「我們去年一二九時,還不是感動了半個北平的人!可過後呢?除了馮治安的高壓水槍之外,大夥還收穫了什麼?!」懶懶地看了方國強一眼,彭學文撇著嘴道。

「至少,你們播下了抗爭的種子!」方國強笑著用目光與彭學文相對,帶著幾分欽佩,又帶著幾分不屑,「至少,那時候的你,沒找藉口逃避!」

「老子從來沒有逃避過!老子是要到南京去請願,請政府早做決斷!」彭學文立刻大怒,用接近於咆哮的聲音替自己辯解。

「要想當逃兵,總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方國強繼續冷言冷語。

「你才是逃兵呢,老子面對高壓水槍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花前月下……」

「至少我現在是往北走,而不是往南……」

兩地的學子勸不住二人,也沒力氣再勸,紛紛加快或者放慢腳步,與他們拉開距離。張松齡後背上捱了板磚,無法走得太快。彭薇薇也不願意聽哥哥跟人沒完沒了的吵架,便主動留在隊伍後邊陪著他。

「你日語是跟誰學的?聽起來還滿像那麼一回事情!」小姑娘心中沒裝那麼多國仇家恨,問問題的角度,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另類。

「我,我根本沒學過日語!」提起這個茬兒,張松齡就有些哭笑不得。他以前根本沒學過日語,被田胖子抓了苦差,才勉強跟著對方糊弄了幾句。誰料就是這幾句日語給害得他差點兒被磚頭開了瓢不說,謝了幕,還被一堆人圍著指指點點。

「那你中學裡頭學的是什麼?英文麼,你們山東那邊,不是更流行日文和德文麼?!」彭薇薇天生一個好奇寶寶,凡是新鮮的事情,都喜歡刨根究底。

「嗨,甭提了,說起來我就頭疼!我中學時候特倒霉……」提起這個話頭,張松齡更是一肚子苦水。他就讀的中學風格非常另類,為開拓學生的視野,專門開設有英語和德語兩種課程。並且是強行要求學生選修其中之一,不得藉故缺課。而他自己恰恰不幸,被學校分到了德語老師手裡。整個高中讀下來,亂七八糟的德國單詞記了一大堆。走到街上去,卻根本派不上多大用場。還不如學日語,好歹還能幫家裡跟日本商人做點兒買賣。

「在北平那邊,能用到德語的地方也不多。但南京那邊,據說有很多德國人開的公司。」很是同情張松齡的不幸遭遇,彭薇薇設身處地替他尋找出路,「對了……」她突然一拍手,非常高興地補充,「要不你乾脆別報考北大了,跟著我們一起去南京,咱倆一塊去考中央大學。政府那邊有很多德國人在做顧問,你的德語,說不定能發揮大作用!」

「我哪有那本事。光看看可以,說根本說不利索!」跟彭薇薇交往了這麼久,張松齡已經漸漸忘記了先前的拘束,搖搖頭,笑著說道,「況且我現在也不可能跟你們去南京。都走到這兒了,總不能掉頭再往回退!」

「為什麼不能?!」彭薇薇沒想到張松齡說話如此直接,抬起頭,大大的眼睛裡湧滿了失望。

張松齡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嘆了口氣,話語裡帶上了幾分傷感,「我是半路上碰到周大哥他們,然後自己決定跟他們一道去北平投軍的。眼看著就要到北平了,如果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未免,未免……」

搖搖頭,他有些無奈的苦笑,「未免是在給自己的懦弱找藉口。今後回想起來,恐怕心裡永遠都不會舒服!」

這是他心裡最真實的想法。連續兩天來,彭學文和方國強兩個的爭論,對他的影響非常大。半夜睡不著覺時,躺在床上捫心自問,張松齡自己都無法確定當初選擇跟周珏他們走,到底是對,還是錯?!他愛這個國家,愛這個民族,雖然他並不清楚這份愛出於何種理由。他不怕為國捐軀,不怕血染沙場,卻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二十九真的像彭學文所說的那樣,是宋哲元等人牟取私利的一顆棋子的話,張松齡就不知道自己此行到底還有什麼意義?可如果選擇中途放棄,他又非常不甘心,更不願意自己被方國強等人誤認為貪生怕死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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