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月的鮮花(9)

「嗯!」韓秋點點頭,與陸明一道,架起張松齡的胳膊走向前臺。

「……哪年,哪月,

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哪年,哪月,

才能夠收回那無盡的寶藏?

爹孃啊,爹孃啊……」

前臺,歌聲還在繼續。觀眾們全都站了起來,流著淚,向學子們用力鼓掌。稍遠的地方,還有更多的旅客被歌聲吸引而來,拼命朝募捐箱前面擠。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方國強帶領大夥,向熱心的觀眾一遍遍鞠躬致謝。誰也沒有注意到,有四個衣衫襤褸的傢伙,逆著人流擠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臨近巷子裡。

那四人個個身手矯健,三轉兩轉,就又像潛伏的毒蛇般從另外一條巷子深處鑽了出來。四下看看,加快腳步,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和平飯店後面,那個清澈幽靜的小湖泊旁。

有條小船劃開層層荷葉,飄然而至。將四個衣衫襤褸的傢伙接入船艙,然後無聲無息地駛遠,片刻之後,在湖對岸一個不起眼的漁家小院前停了下來。

先前被接上船的那四個傢伙已經又換了身灰色的中山裝,敏捷地跳上碼頭,匆匆進入漁家小院。穿過前廳,繞過菜地,來到了後院一個臨近水井的茅草屋前。

茅草屋前,有兩個身穿黑衣的漢子正在站崗。見到四名中山裝,點了點頭,低聲吩咐:「隊長讓你們回來後,立刻進去見他。秦先生、潘先生和三井先生也在,注意不要亂說話!」

「知道了!」走在第一位的中山裝不耐煩地答應著,伸手挑開了門簾。

屋子內登時一亮,照見了幾件明黃色的古董傢俱。每一件都透著股子前朝宮廷特有的韻味,拿到市面上,價值至少在十萬大洋開外。而在屋子正中間,則是一張傳統的中國八仙桌。幾名身著長衫的人,正一邊吸著煙,一邊笑呵呵地搓著麻將。

「嶽隊,我們回來了!」甭看帶頭的中山裝在外邊咋咋呼呼,進了屋,卻立刻換了幅恭順面孔。躡手躡腳來到背對屋門的那名麻將客的身邊,躬下腰耳語。

「回來了!」被稱作嶽隊的麻將客點點頭,慢吞吞地打出一張九條,然後笑著問道:「辛苦了。那幾個小毛孩子被教訓得怎麼樣了?!」

「屬下,屬下慚愧,沒能完成您交待的任務!」帶頭的中山裝向後退開半步,訕訕地彙報。

「怎麼回事?!有人罩他們?」嶽隊長又摸起一張牌,一邊琢磨如何打,一邊耐心地追問。

其他幾名麻將客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都歪過頭,聽中山裝如何解釋自己的失職。被三人看得心裡發毛,中山裝伸手擦了下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珠兒,壓低聲音彙報:「那幾個小傢伙,的確非常擅長蠱惑人心。還沒等屬下到場,戲臺那邊已經被擠得像趕大集一般了。大夥從聽第一首歌起,就開始罵,罵……」他低下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嶽隊上首的矮個子麻將客,然後繼續補充,「罵友邦的軍隊是衣冠禽獸,並且跟著那些小傢伙大喊抗日口號。屬下趁亂向臺上丟了幾塊大磚頭,其中一塊分明已經砸中了目標,卻沒能將其放倒。後來,後來底下氣氛越來越激烈,屬下怕暴露身份,就趕緊帶人退了出去!」

「我就說,你老嶽那辦法不靈光吧!」坐在嶽隊下首的秦德綱打了一張牌,笑呵呵地數落。「這群學生娃,頭腦之清晰,意志之堅定,都非你我平日所見。想通過弄傷幾個人的辦法,逼迫他們知難而退,到頭來,恐怕只會適得其反!」

「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東西!」嶽隊長皺了下眉頭,臉上露出了幾分無奈的表情。「國家大事,連宋長官和殷先生都不敢貿然做出決斷,他們跟著瞎摻和什麼?!小袁,你今天做得對。眼下葫蘆峪裡群情激奮,咱們輕易不能犯眾怒。否則一旦激起民變,就得不償失了!你先下去跟弟兄去吃個飯,然後繼續盯著那群毛孩子,該怎麼處理他們,隨時等候通知!」

「是!」帶頭的中山裝小袁又躬了下身子,倒退著向外走去。嶽隊長想了想,又突然開口,「等等,他們是僱了三輛馬車吧!你在車伕身上想想辦法,但是同樣要注意,別犯眾怒,別給秦先生添麻煩!」

「屬下知道該怎麼做了!」被喚作小袁的中山裝再度鞠躬,然後帶著手下魚貫出門。聽著外邊腳步聲去遠,秦德綱一邊擺弄手中麻將牌,一邊笑著說道:「我跟你打賭,即便沒有馬車,他們也要揹著鋪蓋捲兒,從這裡走到北平去!」

「不可能吧!」嶽隊長再度抓起一張牌,用大拇指反覆揉搓。這次他抓到的是張一筒,用不到,但打出去難免會有風險。「都是些沒經歷過風浪的讀書娃,還能真的比軍人還堅強?!」

「嶽先生可能還不知道吧!」坐在他上手的矮個子麻將客坐直了身軀,冷笑著道:「他們可是從山東一路唱著歌走到這裡來的。原本搭乘的是火車,結果在平安寨火車停了,就僱了馬車代步。為了讓同伴不覺得車價太高,那名姓田的,居然把一塊瑞士產的金錶給折價當了‘死當’!」

瑞士產的金手錶,即便在北平、上海等大城市也是稀罕貨。通常都是有錢人家買來給子女做旅途中最後的依仗,或者送未來兒媳「認親」之用。而「死當」,則是典當買賣的一種,意味著物件的主人已經徹底放棄了贖回的打算,或者,這一去已經不再準備回頭。

聽到矮個子麻將客的話,嶽隊長的眉頭迅速皺成了一團疙瘩,手指在牌面上搓了又搓,遲遲做不出任何決定。見他始終猶豫不決,對面的年青麻將客笑了笑,低聲道:「這不奇怪,眼下北平那邊,也是窮學生們鬧騰的歡。本來宋先生已經被我叔叔說動了,可被學兵隊的那幫小酸一煽乎,又開始猶豫不決!這幫學生娃啊,甭看沒本領成事兒,給你扯後腿,卻是個個有一手!松井先生,您說,我說得對不對?!」(注1)

「是啊!潘先生說得有道理!」矮個子麻將客冷笑著答應,「我的老師土肥原先生早說過,那個學兵營,就是二十九軍的卵子!不把著卵子割掉,永遠無法馴服二十九軍這頭公牛!秦先生,嶽先生,這個當口上,你們可別再給學兵營補充新鮮血液了!」

「這……」嶽隊長咬著牙吸氣,「他們,他們可都是讀書的種子啊……」

一個不留神,他手中的一筒掉到了桌面上。對面的年青麻將客手疾眼快,立刻搶過去,將自家牌面攤開,「糊了,一條龍!」

注1:學兵隊,也叫學兵營,學生軍。是宋哲元招募北平和各地愛國學生,組建的一支隊伍。原本作為二十九軍的軍官預備隊做重點培養,七七事變時,因為大漢奸潘毓貴的出賣而遭到日軍的偷襲,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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