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盜馬亦盜人

「潘璋嗎?」關羽俯身按其背而道。「我在河東時曾聽本地老人說,當年西涼兵亂,招募子弟從軍,多有束髮少年匆忙而走,彼時,家中長者便為之裹頭以作加冠!你今日既然隨了我,族中又無看顧之德,我便做主為你加冠取字好了……你名為璋,便取珪字,又粗魯不學,正該習文……如此,便叫文珪如何?」

少年聽完此言,不及叩首做謝,卻居然情不自禁,淚流不止,一時間連自己新字是什麼都迷糊了。

且不提潘璋潘文珪如何對命中貴人關羽感激涕零,也不提公孫珣如何分遣諸將掃蕩安頓河北局勢。只說隨著這日天色漸暗,由於大戰和潰兵都在河北發生,河南諸縣,尤其是始終沒有被黃巾賊攻下的東阿縣城,此時卻依舊顯得秩序井然。

「仲德公。」燭火下,當日助程立奪回東阿縣丞的本地大戶薛房,此刻正侷促坐在一高凳上,然後恭敬對著改了名字的程昱彙報著什麼。「如你所言那般,我等沒有為難縣令,他要我們族中青壯隨縣卒去光復范縣,我等也無絲毫推辭。」

「那不就得了。」程昱繼續翻看著手中的《太平經》,連頭都不帶抬的。「還有何事嗎?」

「哎,」這薛房小心問道。「諸家諸戶都想讓我問一問仲德公……」

「問我什麼?」程昱無奈放下手中書卷。「是問我為何辭去縣吏,還是問我為何要你們盡力配合聞人縣令?」

「都有。」

「世道要亂了。」程昱難得嘆氣,然後掩卷坦然答道。「我今年四十四歲,已然老朽,辭去吏職安守家中,難道不行嗎?」

「這……」

「我知道你們什麼意思。」程昱繼續言道。「我既然推辭了公孫將軍的徵召就不會出爾反爾的,說要守鄉梓也會守下去的……以後但凡鄉中有禍事,你們儘管來尋我便是。」

薛房當即鬆了一口氣。

「至於說聞人縣令。」程昱復又搖頭冷笑道。「我今日已不是他屬吏,便也無所顧忌了。他固然是個廢物,可終究是六百石縣令,是漢室的命官!我讓你們遵從他,不是要你們遵從聞人生這三字,乃是要你們謹守本分,遵從東阿縣君!懂了嗎?」

「懂了。」薛房趕緊起身行禮,一副受教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真懂還是假懂。「多謝仲德公解惑,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擾了。」

「那我也不送了。」程昱倒是乾脆。「路上小心。」

薛房不再多言,徑直離開了堂上,又由程昱長子程武送著一路出了程府,這才登車回家。

話說,自從王度從了賊以後,這薛氏便是實打實的東阿第一大戶了,所以薛房手下數十精壯各自持刀小心護衛,一路上浩浩蕩蕩、橫衝直撞,從縣寺前路過也不停歇,倒也顯得威勢十足。

不過,如此高調姿態卻又引得暮色中立在縣寺門內的一人掩鼻怒目,細細看來,此人正是‘守土有功’的本地縣令聞人生。

「彼輩豪強姿態,端是無德,如今更仗著功高屢屢輕視於我,若非是還要用得著彼輩,否則遲早要折辱一番,以出我胸中惡氣。」聞人生放下掩鼻之手,乾脆言道。

「縣君何必生氣?」立在聞人生一旁的一人立即躬身諂笑。「縣君守土有功,此番又收復范縣,不等數月亂平,必然要高升他處,屆時縣君臨行前尋得一事,好生折辱嘲諷這薛房一番便是。」

聞人生笑而不語,只是居高臨下盯著此人睥睨問道:「且不說此事,王亭長,你剛才說今日下午在那王度宅中尋到了他掩藏的許多財物,其中還有兩件周時的古物……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這亭長趕緊正色答道。「乃是下午剛剛發掘出的,財貨古物俱在,小吏怎敢欺瞞縣君?王度那賊的老宅就在城內,若縣君不棄,小吏現在便為縣君趕車,須臾便到,請您親自過目!」

「也罷!」聞人生思索片刻,卻還是頷首相對。「若是明日再去,兩件古物或許還在,財貨怕是要被你們這些奸猾小吏給偷盜的乾淨!」

這王亭長趕緊便去門內駕自己來時之車。

「且住!你也姓王,想必是王度遠房宗族,為何如此殷勤呢?」即將登車之時,這聞人縣令卻忽然想起一事。

「正是如此,才要殷勤啊!」這亭長在車上愈發苦笑。

聞人生聽得此言,得意大笑,然後便坐上車子,然後又讓兩個心腹文員,四名縣卒依次跟著,這才任由這車子往城西而去。

就這樣,車子果然是如著亭長所言那般須臾而至,而城西王度老宅中也果然是燈火通明,並早有幾十名舉著火把、持著鋤棍的壯丁在此久候……更要命的是,只來到院門前,未及進入,聞人生便親眼看到院中火把之下有一堆錢帛堆積散亂,數量頗多!

於是乎,聞人縣令不疑有他,便直接下車帶著那兩個吏員、四個縣卒衝入院中。而王度的遠方族人,也就是那位亭長了,最後才進來,卻是直接返身關上了院門。

四個縣卒、兩個縣吏都來不及出聲,便軟綿綿的倒下,而直到鋼刀架在脖子上,聞人生才悚然而驚,卻也不敢出聲了。

「先割了他的舌頭。」

一名大漢從陰影中走出,聞人生愈發驚恐,因為他隱約認得此人乃是王度的心腹。

擔此時什麼都來不及了,不等聞人縣令驚恐發喊,便有四五名大漢各自捏住他軀幹,其中兩人更是強行掰開他嘴,一人直截了當將一柄帶著濃烈腥氣的匕首狠狠的刺入了他的口中……聞人生只是覺得一陣劇痛,然後就鼻涕眼淚乃至於屎尿齊流了。

「諸位!」那為首之人見到此景並沒有什麼愉悅心態,反而是面色黯然。「王君死得其所,我等無話可說,可所謂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我等被王君養了這麼多年,若不能為其有所為,又有什麼臉面苟活呢?」

眾人手持火把,包括那名王姓亭長在內都默然靜聽。

「王君死前所言清楚無誤,他造反、起事俱是因為此人折辱過甚……萬事王君去為,惡名王君來擔,而此人卻整日在寺內坐嘯,坐收功勞,到最後居然還是個什麼清白道德君子,還要拿王君的辛苦升官發財!如此倒也罷了,別人說王君無德倒也罷了……他如何還要居高臨下嘲諷王君豪強形狀,無德無行呢?諸位,你們說天下有這般道理嗎?」

眾人不應。

「不錯。」此人說到此處,卻又陡然冷笑。「其實天下都是這般道理……但這道理不對,所以王君才會反!我們今日才要把他帶到此處來!毋須再多言了,都說說,如何處置他?!」

「一人一塊,分屍如何?」有人咬牙切齒。

「殺人便殺人,哪有分屍的道理?」又一人立即出言反對。「王君臨死前都氣度非凡,我們千萬不要在他鄉中做這種無端狠戾之事,以免丟了他的臉。」

「那該如何呢?」原本那人立即反過來質問道。「我非是想給王君丟臉,乃是看這縣令如此窩囊,擔憂若是一人一刀,不等大家全都動手復仇這廝就嚥氣了,屆時未動手的如何能出這口惡氣呢?」

眾人一時無言。

「我有一個主意。」稍傾片刻,倒是那為首的王度心腹陡然出言道。「取個布袋來,將他吊在屋簷下,然後大家輪番動手,亂棍打死!待所有人都動過手出過氣以後,再檢視他屍首!屆時,留他全屍在此處讓縣中人處置安葬又如何?」

這個主意好,眾人自然紛紛響應。

而那聞人生自從被割了舌頭,就只覺得疼痛難耐,根本沒聽明白這些人說什麼。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從被分屍的邊緣走了一遭,也不知道自己會被亂棍打死……然而便是聽到了又如何呢?

這十幾人從戰場上下來,早已經不是數月前一個縣丞的門客做派了,所謂心如鋼鐵、手段利索,當即便捆縛完畢,又幹脆套上布袋,直接將這東阿縣令吊在了前東阿縣丞王度老宅屋簷之下……隨即,連那個亭長在內,眾人掄起棍子,居然就把這個堂堂縣令給活活亂棍打死在了王度老宅屋簷下。

眼見著聞人生身體較弱,只是每人數棍那袋子就停止了掙扎,眾人也是依舊覺得悲憤難耐,惡氣難處。但偏偏又不好再毆打一個屍首,以免汙了王度德行,於是紛紛駐足不言不動……而就在這時,那為首的王度心腹卻忽然上前,從地上用手抹了一把這聞人生的血,然後藉著火把的照亮,直接在這老宅廊下柱子上寫下了一行字:

殺人者,東阿王君門客,河內朝歌於毒是也!

如此狠狠寫完,於毒這才算是出了一口自蒼亭-東武陽戰後在胸中憋了許久的悶氣。

其餘人見狀紛紛仿效,前後一十五人,便是不識字也求著別人手把手寫完了這話,這才返身回到院中……卻又心中空落落的,不知何去何從了!

「於兄。」那王姓亭長思索再三,乾脆盯著於毒直言不諱道。「咱們做下這種事情,便不要再想著分了財帛各自歸家了。你是個有主意的,此番又替我族叔報了仇……我隨你走!」

其餘十三人也是立即響應。正如這王亭長所言,通過出主意給王度報仇,這朝歌於毒已然是這十幾人的領袖了。

而於毒也是當仁不讓:「王君死前讓我們好好活著,那便要好好活著,而諸位託付前途給我,我身為王君生前心腹也無話可說……如今局面,無外乎是投黃巾或去做山賊!我思來想去,官軍如此厲害,那冀州、豫州兩處黃巾便都不能去,因為去了也是送死。而且再說了,那兩處不缺人,我們十幾人去了也不會被人看重。」

眾人紛紛點頭。

「若是做山賊。」於毒繼續言道。「也無外乎是兩處,一處是往河北去我老家河內,河內北面是太行山;一處是往東走,去泰山……你們說咱們去哪裡?」

這兩個去處優劣都很明顯,去太行山,自然是首領於毒對彼處熟悉,但偏偏要過河,穿過漢軍密集的地區才能到達;而去泰山,則是反過來,那裡人生地不熟,偏偏路上沒什麼阻礙。

於是乎,這十幾人也是議論不休,直到那王亭長忽然提起一事:「我前幾日在亭舍中曾聽幾個縣中吏員提起過,說是青州黃巾剛一起事便被當地官府鎮壓,青州黃巾的一名渠帥張牛角如今也逃到了泰山中暫時安頓,彼輩在泰山的話……」

於毒心中一動,便立即開口道:「那咱們就去泰山找他!」

「如何不去於兄你老家河內?」周圍人分外不解。

「我輩既然已經不容於天下,那豁出去命來也要作出一番事情給天下人瞧一瞧的!」於毒舉著火把左右相顧,正色答道。「經此一戰,大家怕是都看出來,黃巾主力遲早要敗,可從那一戰來看,黃巾的旗號在貧民百姓中卻還是一等一頂用的!既如此,何妨趁著張牛角落難時跟上他,將來借他的旗號攪動天下,朝著世人亮出自己的名號,也算是告慰王君泉下之靈,我輩沒有就此負了他一片心意!」

眾人沉默片刻,紛紛贊同。

於是,十五人取了兵器,各自又包上一小包財貨……多餘的也就懶得理了,然後便趁夜翻過牆頭,大踏步的在月下簇擁著新首領於毒昂然往泰山方向而去了。

直到翌日下午,防備疏漏的東阿縣中才發現了聞人生那青腫不堪的屍首,然後終於還只能是將程昱請來做主。

然而,如此情形,程昱又能如何呢?無外乎是一邊指揮著眾人收拾屍首,交給縣寺中聞人縣令的家人,讓他們扶靈歸鄉,好生安葬;一邊讓縣中為首的吏員趕緊寫公文,給在河北東武陽持節主持大局的公孫珣彙報……東郡太守在大亂一開始便逃到了外郡,此時已然被朝廷治罪!

屍首被抬出,大部分人也都掩鼻逃到了院外,而程昱卻依舊立在滿是紛亂血汙、棍棒、錢帛的院中,盯著廊下那些人名出神。

薛房戰戰兢兢,朝著程昱行禮彙報。

「不是我!」不待對方開口,程昱便頭也不回的黑著臉言道。

薛房一時苦笑。

「真不是我。」程昱看了薛房一眼,然後一聲長嘆。「薛君見過洪水嗎?」

薛房立即搖頭不止。

「黃河大堤固若金湯,你沒見過也正常。」程昱復又回頭盯著那些人血字名言道。「但我年長一些,少年時曾見過一次濟陰郡大野澤發洪水的場景……當時洪水來時,滔天怒吼,泥沙俱下,不可一世,可是隻要提前躲到高地上,便不會被洪水吞沒,當日也確實無幾人因此而死!但洪水退後,滿地汙泥屍首,龍蛇蟲豸俱隱其中,一時並起,然後便有大疫捲來,十室五空!」

「仲德公的意思是說……」薛房恍然看向了眼前那行字,這個於毒作為王度的心腹他也是認得的。「此時洪水剛退,便已經龍蛇並起,蟲豸亂舞了嗎?」

「你也知道洪水剛退嗎?」程昱面色鐵青,猛地一揮衣袖,便昂首而走了。「這算什麼?日後龍蛇紛爭、群蟲蔽天的日子還早著呢!」

薛房抿嘴不言,只是緊隨程昱腳步不停。

詩曰:

五賊忽迸逸,萬物爭崩奔。

虛施神仙要,莫救華池源。

但學戰勝術,相高甲兵屯。

龍蛇競起陸,鬥血浮中原。

……

「潘璋,字文珪,東郡發乾人也。性博蕩無賴,素無形狀。黃巾起,太祖至東郡,其年十六,先於城上觀太祖儀仗,復於城中見關羽威風,乃大嘆之,遂盜馬相從,為羽帳下負刀卒。」——《舊燕書》·卷七十三·列傳第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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