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決戰(中)

滄州又名清池。位於運河東岸。周圍地勢平坦開闊。除了城西二十里外有一條漳水之外。幾乎沒有任何險要。故而對士氣低糜。又缺乏各類火器助陣的元軍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的決戰之地。

同樣。因為騎兵數量較少。機動力量相對不足。淮安軍上下對在寬闊的純平原地區作戰。也感覺非常不順手。因此。敵我雙方在最初幾天。動作都非常謹慎。除了負責探索周邊敵情的斥候們進行了幾次試探性較量之外。大規模的戰鬥幾乎沒有發生。

而斥候之間的搏鬥。蒙元這邊卻沒有吃什麼虧。首先能充任斥候者。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個個身手高超。越是小規模遭遇戰。越能顯出本事。其次。對於周邊的地形地貌。風土人情。他們也遠比淮安軍的斥候熟悉。同樣是裝扮成普通百姓。他們將戰馬藏起來之後。頭上裹一片髒兮兮的破布。就能把自己變成一個地道農夫。而淮揚人不用開口說話。光是白皙的面孔和相對柔順的眉眼。就立刻將身份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第三。則是雙方在騎術上的懸殊差距。完全抵消了淮安軍在武器上的優勢。蒙古人自從學會走路就學騎馬。而淮安軍最老練的斥候。接觸戰馬時間也沒超過四年。三眼火銃在賓士中的準頭又略顯不足。射程也大致於騎弓接近

結果在雙方剛剛開始靠近的頭幾天。蒙元這邊計程車氣居然暴漲。從定柱往下。都隱隱覺得淮安軍也並不像傳聞中那麼厲害。如果戰術運用得當。充分發揮自己這邊的騎兵優勢。說不定能力挽天河。

不過。只過了一天功夫。定柱的好心情就消散殆盡。在探明瞭周圍敵情並核查完地形地貌之後。淮安軍又開始整體前推。依舊是分為左中右三路大軍。每一路彼此相隔三十到五十里左右距離。每一路內部。還繼續根據附近的情況細分為軍或者旅。由一名宿將統率。將沿途遇到的城池和堡寨。盡數一鼓盪平。

朗兒口。孟村鹽山。利民場。幾乎在五天之內。定柱就失去了大半兒戰場外圍據點。一些待價而沽。隨時有可能倒向交戰雙方的之一的「義兵」。也挨個被淮安軍清理乾淨。速度快得令人乍舌。並且手段也極為狠辣。據逃回來向定柱告哀的殘兵們述說。吳良謀吳永淳和張定邊等人。根本就沒有跟對手公平一戰的機會。每次將兵馬開到堡寨或者城池治下。先給防守方半個時辰決定是戰是降。待時間一到。就是上百門各色火炮連番發射。「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數聲。天崩地裂。

「都下去休息吧。如果不想死。就管住自己的嘴巴。來人。送他們去三十里外的興濟。交給也先忽都仔細甄別。」每次都不等報信者說完。定柱就煩躁地打斷。

淮安軍的火炮。的確犀利威猛。但是說憑藉百十門火炮就能直接將一座城池轟碎。或者將數千兵馬盡數炸死。那簡直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眼下又不是數年前。朱賊剛剛將火炮投入戰場的時候。那會兒大元這邊根本不知道火炮是啥東西。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聽到轟擊聲腿腳先嚇軟了大半兒。只知道擠在一堆挨炸。所以每次才死傷慘重。

而現在。連最底層的百夫長。都明白火炮的殺傷範圍只是在彈丸落地點附近那三五尺了。更高階的將官。也早就得到叮囑。聽到炮擊聲就將隊伍立刻分散。經過長時間不惜血本地仿製。如今大元朝的軍械局。甚至還能造出輕便的四斤炮和射程超遠的六斤炮來。只不過每門炮的造價依舊偏高。使用壽命也比走私來的淮揚炮略有不及而已。

所以甭說其他沙場老將。就算定柱自己這種從來沒打過仗的。都知道無數種應對火炮的辦法。百餘門火炮同時發射。聽起來的確驚天動地。但對於躲在城牆後的人。或者平原裡分雜湊陣而前的步卒。威嚇的效果卻遠遠高於實際殺傷。如果主帥指揮得當。五千兵馬憑藉堅城固有十天半個月。根本不成任何問題。

所以。不用細問。定柱就知道潰敗回來的這些殘兵。是敗於士氣崩潰。而不是淮賊的火器犀利。對於這些已經被嚇破了膽子的廢物。定柱可不敢留下他們在自己身邊繼續散播恐慌。將其盡數交給賀唯一的兒子也先忽都看管。是最好的選擇。待騰出手來之後。再仔細鑑別。或殺一儆百。或去蕪存菁。

「報。右相。阿魯泰回來了。他。他跪在轅門外負荊請罪。」剛剛打發走了一支殘兵。還沒等鬆口氣兒。臨時議事廳門口。卻又傳來了近衛的報告聲。

「哪個阿魯泰。是色目軍萬戶阿魯泰。他怎麼回來了。把他給我喊。來人。把他給我押進來。」定柱聞聽。脖子後立刻寒毛倒豎。別人打了敗仗。固然讓他生氣。卻不至於方寸大亂。畢竟那些外圍據點。只是為了拖延敵軍進攻速度的。定柱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他們能堅持太久。駐守在據點中的兵馬。也都是三流貨色。損失再慘。也不會令他這邊傷筋動骨。

但是。色目軍萬戶阿魯泰的情況卻完全不同。其麾下八千並兵馬。全是精銳中的精銳。個個生得人高馬大。並且武裝齊整。而他們的任務。卻只是去「收復」由董家餘孽竊據河間府。打通河間路與保定路的聯絡。

據定柱所知。此刻董家手裡掌握的兵馬。只有區區三千。並且根本不是什麼正規軍。而是河間府城內幾家知名大戶臨時拼湊出來的護院和家丁。淮安軍的前鋒。眼下距離河間府城也有百里之遙。根本來不及趕去相救。他原本以為阿魯泰帶著色目軍一到。就是以虎撲羊。誰料老虎突然頂著一腦袋血跡逃了回來。而羊群卻站在城牆上耀武揚威。

「右相。右相。末將。末將差點兒就見不到你了。」沒等定柱想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的心腹愛將。色目萬戶阿魯泰已經哭喊著爬了進來。以雙膝為腳。向前爬了數步。一邊哭嚎。一邊大聲解釋道:「末將剛剛趕到城下。還沒等立營。漫山遍野裡全是敵軍。末將。末將多虧了手下弟兄拼死相護。才殺透了重圍。否則。末將。末將連回來給您報個信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給我起來。慢慢說。到底是誰設下了埋伏。打的是哪家旗號。到底有多少人。」定柱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彎下腰。一把拎起阿魯泰。將此人舉上了半空。

他以前雖然只做過文官。卻有一把自蠻力。阿魯泰被他拎著脖子。很快就憋得無法呼吸。手腳一邊拼命掙扎。一邊呻吟著求饒:「饒。饒命。是蒙古軍。大元蒙古軍。右相。末將。末將是。是。是專程回來報信的。末將。末將要死了。嗚嗚。末將。末將。」

「留他一條命。讓他把經過說清楚。」左相賀唯一見阿魯泰已經開始翻白眼兒。趕緊走過去。用力彈了一下定柱胳膊肘處的麻筋兒。

定柱的胳膊頓時一酥。手指立刻鬆開。將阿魯泰摔了個狗啃屎。「你個廢物。你趕緊把話說清楚。否則。定斬不饒。」

「是。是。」阿魯泰死裡逃生。匍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末將。末將真的盡力了。斥候。斥候都說淮安軍根本沒有派兵增援董家。周圍的其他勢力。末將也都探聽得一清二楚」

他輸得的確有些冤枉。至今想起來還覺得非常不甘心。色目軍士卒。清一色都是流落在中原的大食武士。在各自故鄉犯下了什麼罪行。或者所輔佐的主人奪權失敗被殺。才乘船出海另謀活路。這些人要麼是狂熱的天方教徒。要麼眼睛裡頭只有錢。帶著他們去對付一群剛剛拉起隊伍的家丁。簡直是牛刀殺雞。

然而讓阿魯泰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探明瞭淮安軍的動向。探明瞭董家餘孽的虛實。卻忽略另外一夥潛在的敵人。正當他們以為可以停下來歇歇腳。然後殺進河間府屠城的時候。他們的兩翼和背後突然豎起了一支蒙古軍的戰旗

「到底是哪支蒙古軍。你想跟本相彙報什麼。蒙古軍都在本相這兒。怎麼可能跑去伏擊你。」定柱聽得滿頭霧水。抬起腳狠狠踹了阿魯泰一記。厲聲催促。

「是。是。是駐保定路的蒙古軍。」色目軍萬戶阿魯泰打了滾兒。痛苦地回憶。「是大元保定萬戶府的蒙古軍。足足有一萬多。打著保定路萬戶府的旗號。還有。還有上萬毛葫蘆兵。還。還有一些。分明就是禁軍。末將。末將不敢亂猜。但。但末將好像。好像看到了。看到了太尉大人。」

「啊。」定柱身體晃了晃。頭暈目眩。

他一直在提防月闊察兒意志不堅定。有可能帶著部分禁軍臨陣脫逃。所以才將此人給打發到了保定路去收攏地方兵馬和各路「義軍」。以備不時之需。誰料想。月闊察兒居然如此無恥。乾脆就直接投靠了朱屠戶。

這下。他就再也不用想著去打穿河間路與保定路的通道了。月闊察兒已經殺過來了。即將跟徐佃戶一道。給他來一個前後夾擊。

「不用慌。月闊察兒沒膽子過漳水河。」左相賀唯一再度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定柱。「他與那些漢軍世侯一樣。不過是想渾水摸魚而已。當年大金被我蒙古所滅時。無數人都用力這一招。根本不算新鮮。他不會真心為了朱屠戶去拼命。朱屠戶也不敢相信他。所以。他不可能靠敵我雙方太近。來人。把這廝推出去。斬首示眾。把嘴巴給他堵上。一句話也不准他亂喊。」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盛唐煙雲》《亂世宏圖》《烽煙盡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