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大鵬所記憶的另一個時空裡,西醫和中醫的鐵桿粉絲們,也經常打成一團粥。特點與眼前一樣,就是各自拿自己擅長的一面說事兒,對別人家的長處和自家缺陷視而不見。並且誰都甭指望能說服另外一方,在狹隘和偏執方面,五十步別笑百步。
所以又閉著眼睛聽了一會,瞭解到自己需要掌握的情況之後,朱重九就徹底失去了欣賞雙方打嘴架的興趣。笑了笑,低聲吩咐:「行了,二位說得都有道理。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等會兒各自去帳房支取兩百塊銀幣,就回去休息吧!不用每天都守在我身邊伺候著。」
「主公且慢!」話音剛落,門口處便傳來了蘇明哲的大聲勸阻。「他們兩個責任重大……」
「怎麼,我的傷情,還可能出現反覆麼?」朱重九扭頭向門外看了一眼,正色問道。
「不會,不會!」伊本和荊絳曉兩個,難得有了意見統一的時候,雙雙用力擺手。
「殿下既然醒過來了,就不會再反覆了。但是伊本願意留在公爵殿下身邊,隨時聽候召喚!」
「非殿下,草民還被視作與巫師戲子同類。故草民願意繼續留下來伺候,以報殿下對世間醫者提拔維護之恩!」
後一句話,荊郎中的確發自肺腑。自魏晉以來,熟讀儒家經典者的地位就高高在上。而同樣手不釋卷,研習《黃帝內經》和《傷寒雜論》的郎中,則與巫師歌姬一樣被列為賤業。只有到了朱重九這兒,官府帶頭崇倡四民平等,全天下的醫者才終於翻了一次身,好歹被當成了正經人看看。
所以眼下淮揚各地,除了工匠和商販之外,最不希望朱重九出事兒的,恐怕便輪到郎中了。如果無法救回朱重九的命,即便蘇明哲理智,不會追究荊大夫的責任。他也絕對沒勇氣活著從大總管府走出去,面對天下同行。
然而無論是伊本的假意,還是荊絳曉的真心,朱重九都視而不見。只是非常友善地笑了笑,低聲逐客:「行了,反正你們住得都不遠,需要的時候,我再派人去接你們!蘇先生,給他付了診金,然後派馬車送他們回家!」
「是,老臣遵命!」蘇明哲雖然不想放兩個郎中走,卻更不願意違拗朱重九的命令,猶豫了一下,在門外大聲答應。
「都誰在外邊,大夥進來說話!」朱重九笑著吩咐了一句,然後將聲音提高了幾分詢問。「兩位郎中,我可以坐起來麼?」
「可以,殿下的情況,久臥反而對身體不好!」荊絳曉和伊本兩個,再度達成了一致。隨即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朱重九斜著坐起半個身子。先用枕頭和被褥於背後墊穩,然後,才非常感激地行了個禮,雙雙告退。
頭依舊有些沉,兩隻耳朵旁,彷彿有上萬只挖掘機在同時開動。這是久臥之後的必然反應,朱重九一邊在心中暗示自己,一邊用力吸氣。右胸口的悶痛,迅速取代了大腦和耳朵的不適,令他忍不住悶哼出聲,「呃!」
「主公!」蘇明哲被嚇了一哆嗦,撲上前,雙手扶住朱重九的肩膀。「趕緊躺下,躺下!來人,趕緊把郎中請回來,快去,快去!」
「別胡鬧,他們也都好幾天沒睡安穩了。多少都得歇上一歇!」朱重九皺著眉,低聲吩咐。「你扶著我坐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是。老臣遵命!」蘇明哲不敢違背自家主公的意思,紅著眼睛答應。
「雙兒,你們先下去休息一會兒。有蘇先生在,不會出任何問題。」朱重九閉著眼睛,繼續吩咐。
「是!」正撲上來攙扶他的祿雙兒停住腳步,哽咽著回應。然後想了想,帶著幾個媵妾,戀戀不捨地退了出去。
「參湯!」聽著細碎的腳步聲去遠,朱重九繼續命令,「桌上有,給我倒一碗過來。我自己喝!」
「是!」這一次,回應他的是吳良謀,「主公,參湯在這裡!」
「多謝!」朱重九哆哆嗦嗦地伸出胳膊,從吳良謀手裡接過茶碗。平素根本感覺不到份量的茶碗,此刻端在手裡重逾千斤。但是他卻強迫自己的手穩定下來,強迫自己將參湯一點點湊到嘴邊。
自己必須儘快好起來,這個節骨眼上,誰也沒資格軟弱。哪怕蘇明哲絕對可靠,哪怕淮安五支主力軍團當中,至少有四支還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
蒙元朝廷從沒放棄過毀滅淮揚的打算,周邊的群雄,也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一旦自己長時間不露面,或者淮揚大總管府內部出現了巨大問題。這幫傢伙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一鬨而上,到那時,什麼平等理念,什麼民族重生,都和淮揚大總管府一樣,統統被群狼撕成碎片。
略帶苦味兒的參湯,緩緩從舌頭上滑過,緩緩滑入嗓子。產自這個時代的完全天然野參,功效與朱大鵬那個時空用化肥催出來的替代品不可同日而語。很快,他肚子內就又湧起一股融融暖意,整個人也彷彿被注射了興奮劑般,慢慢恢復了幾分精神。
當日向自己開槍的人,受過嚴格的射擊訓練。他們用的是最新款遂發滑膛槍,而不是前幾年推銷給群雄的火繩槍。否則,既達不到那麼高的射速,很難在四十步的距離上,接連擊穿板甲和鋼絲甲。
但這夥人,也不應該是自己麾下某個將軍的嫡系。否則,他們動用的就應該是線膛槍和表面上裹了軟鉛的密封彈丸。那樣的話,自己就壓根兒沒機會活過來了。除非蘇明哲敢冒險答應伊本的請求,給自己開膛破腹。
「都督,都督,你撐不住的話,就躺下去吧!咱們,咱們不爭這一時!不爭,啊!老臣求你了!」蘇明哲的聲音又從耳畔傳來,隱隱已經帶上了哭腔。